第一章 天脉血石   这个十一月的京师傍晚,特别宁静,才至戌时,街上便少了许多游人。夜空无云,皎洁的明月悬于中天,在清冷月光的逼视下,那些罩在屋顶上的白霜与挂在屋檐下的冰棱映着霓虹般的幻彩,仿佛依然延续着白日间的热闹繁华。   然后,那一层玉屑似的雪末寂然无声地慢慢飘落而来,就像是在提醒着人们,隆冬已至。   轻柔的夜风越刮越慢,终于停息下来,雪粉窸窸窣窣地垂飘而下。气息清新,大地宁谧而静默,没有咆哮般的呼啸声,没有撕扯一切的破坏力,如同天上诸神为人间撒下了无数白色的花瓣。   今年冬天京师的第一场雪,就这般悠然沉稳而不易察觉地来了,尤其是在如此晴朗的夜空中,更让人产生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感。      这样的夜晚是最适合感怀往事的。   比如将军府中那个权高位重、在江湖上被视为不败神话的明将军,此刻忽就抛下正与之商谈要事的将军府大总管水知寒,端起半杯热茶迈步到窗前,怔怔望着窗外悠然飘下的雪花,想到了三年前的某个冬日。   记得那一刻也正逢上当年京师的第一场雪。阴差阳错之下,明将军与自己的平生劲敌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玩”起了一场捉迷藏的游戏。也就是在那一天,他不但在心中定下了彻底击败政敌泰亲王的计策,也终于正式约战了那时他心目中唯一的对手——暗器王林青。   如今三年过去了,泰亲王众叛亲离,远遁南疆,纵负隅顽抗,亦难成气候;而与暗器王林青的一战,虽然明将军自谓武功不敌,但林青力战而亡,葬身于绝顶深渊,确是不争的事实。对于只看重结果的江湖人来说,明将军的不败神话依旧。   也可以说,正是三年前的一切奠定了明将军至尊无上的地位,从此之后,无论是在仕途还是武道,他都没有了任何对手。   然而,没有了对手是否也就意味着没有了追求?   明将军怀想良久,轻轻地叹了口气,丝毫不介意水知寒会将自己的一举一动皆看在眼里,举杯对空朗声长叹:“林兄,我敬你一杯!”然后昂头一饮而尽。   水知寒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垂目敛声,对明将军的神情态度视若不见,只是轻抚了一下自己尚未伤愈的右肩,似乎仅仅是因为这一场寒雪触发了他的伤口。   ——那是两个月前在苏州穹隆山忘心峰顶所受海南落花宫高手龙腾空的濒死一掌,亦是一直隐忍于明将军锋芒之下的水知寒纯以武功威慑江湖的首战。   水知寒低声道:“知寒旧伤复发,暂请退下敷药。”   不等明将军回答,他已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事实上,肩上的伤势已近痊愈,只不过他心下明白:尽管是处身于这样一个温柔的、甚至会让人觉得温暖的雪夜,有些人却依旧会觉得很寂寞,不用人陪伴的寂寞。   而在京师南郊白露院的无想小筑中,那个倦靠在闺房窗边凝望着雪花、风华绝代的女子同样想到了那一天、那个人,也同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终于,骆清幽轻轻站起身来,从墙上摘下那把断了弦的偷天弓抱在怀里。她握着弓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想在弓柄上刻下自己深深怀念的那个名字。但一刻之后,却有一丝恬静的笑容荡漾在她美丽的唇角:就算天人永隔,但谁也管不住她那颗始终游逸在他身边的心。   斯人已逝,她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甚至比从前想念得更加心安理得。因为没有人可以再笑话她,没有人可以用暧昧的态度传播着流言蜚语,她也不用再担心他的安全与健康,还可以随时光明正大地因着某件事、某个情景、某个片段追忆起与他的往事……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用一柄小木锤给她敲核桃;再没有人能陪她像孩子似的打雪仗;再没有人可以让她一面唇枪舌剑地斗嘴,一面在心里觉得甜蜜;再没有人能够让她理所当然、衣不解带地照顾,直至嘴角生出水疱;再没有人有能力让她忘了自己身为蒹葭门主的责任……   有人敲敲房门,骆清幽方才从一刹那的恍惚中恢复过来:“小何,稍等一下。”她一面轻拭不觉中湿润的眼眶,一面匆匆对镜而照,确定自己脸上没留下任何失态的痕迹。   屋外人一呆:“奇怪,我特别没让人通报,你又怎么知道是我?”   骆清幽淡然道:“除了你,还有谁会如此既含蓄又没礼貌?”   “哈哈,此言何解?”   骆清幽轻理云鬓:“你本是大步而来,至门口十步前却突然慢了下来,此谓含蓄。可是你倒说说,普天之下除了你,哪还会有人半夜三更大摇大摆地直闯女子闺房,还不让人通报?”   “嘿嘿,放轻脚步只是想趁你不备吓你一跳,更何况现在远不到半夜三更,我当你是朋友才不和你见外啊。”   听着对方大大咧咧地解释,骆清幽忍不住抿嘴一笑,开门让客。   凌霄公子何其狂踏入屋中,面上依旧是那副睥睨天下的傲态,口中则喋喋不休:“你夸我没礼貌倒还罢了,可千万不要骂我含蓄,我平生最恨那些心里肮脏龌龊却偏偏装出正派模样的伪君子了。”   骆清幽抓住话柄:“却不知何公子刚才心里有何肮脏龌龊之事?”   何其狂为之语塞,随即自嘲地大笑:“小弟确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他略一停顿,故作神秘地放低声音,“下雪了,想约你一同去赏雪。”   骆清幽嫣然道:“我才不信你有那么好心。老实交代,今天到底是赌输了钱还是喝空了家藏美酒,要不然就是被哪个豪门公主拒绝,这才来找我散心的。”   其实骆清幽早已知晓凌霄公子的来意。   何其狂表面狂傲且洒脱不羁,内里却极为细心缜密。他与暗器王林青相交最笃,自然也知道林骆二人情深义重,担心骆清幽思念林青心切,郁郁不乐,所以才常常借故找她。两人每次相见皆如兄妹般出言无忌,就算骆清幽心绪不佳,听何其狂一番海阔天空的东拉西扯后,倒真是减少了许多烦忧。也亏得有何其狂常来相伴,这三年亦杜绝了无数欲要登门的提亲者。   此刻,何其狂的眼神落到了骆清幽的怀中,神色骤然一黯,玩笑话尽皆止于唇边。失去主人的偷天弓似乎已不复昔时的凌厉霸气,却比世上任何的锋刀利剑都能够轻易搅乱他的心境。   骆清幽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只顾着拭目对镜,却忘了放下怀中的偷天弓。她不愿惹何其狂念及故友,强作轻松地将弓重新挂好:“既然要陪我赏雪,还不快快备轿?”   何其狂却闷叹一声,坐于桌前,毫无禁忌地端起一杯茶倒入腹中。   他向来随心而动,本是兴高采烈而来,此刻睹物思人,再也没了赏雪的兴致。这三年来,他与骆清幽之间可谓无话不谈,却唯独有意避免提及暗器王林青之事,彼此都不愿引得对方感伤。但这一刹措手不及之下,如潮涌来的往事欲避无门,再不能止。   骆清幽怔立一会儿,也陪着何其狂坐下,良久方才幽幽开口:“事实上他已死去将近三年了,我相信他在九泉之下也不愿意看到我们这般沮丧无为。或许,我们更应该关切那些活着的人。”   何其狂无语,只是重重点点头。   “比如,我很想知道小弦那孩子怎么样了?当年宫涤尘传话说,蒙泊大师带他去了吐蕃,但这三年来音信皆无。虽然我相信宫涤尘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弦,却还是忍不住替这孩子担心。”   何其狂的脑海中隐隐浮现出那个面容俊俏、行事莫测的宫涤尘。他半生遇人无数,却绝少有人如宫涤尘一样,令他一直看不通透。   骆清幽续道:“我本想有机会去吐蕃看看小弦,却又觉得他或许已适应了如今的生活,见到我之后只怕会更想念他的林叔叔,徒惹伤心而已。瞻前顾后之下,再加上门中事务繁忙,竟就耽搁了下来……”   何其狂轻轻点头。他理解骆清幽的心情,那孩子就像是一面连接着现在与过去镜子,看到他,便会照见到那许多不堪面对的往事。   骆清幽提议道:“你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有牵挂,何不去吐蕃看看他?”   何其狂摇头:“我不去,是因为我在等待。”   见骆清幽不解地望来,何其狂缓缓道:“我等待有一天他会自己回来,搅动这京师的一潭死水。就如同小林当年回京一样!”   骆清幽抚掌道:“是啊,他一定行的!坊间还传闻他是明将军的命中克星呢……”她微微抬起头,想着小弦那张虽不英俊却绝对可爱的面孔,以及他充满孩子气却故作老成的顽皮神态,不由无声地笑了起来。   或许在他俩的心里,那个倔强不凡的孩子正是暗器王林青的化身,他们期待着他在某一天,以一种特别的方式重现江湖!      “咦,平惑姐姐怎么说着说着话,就突然看着天发起呆来了?还一脸温柔的傻笑?哈哈,我知道啦,一定是又在想你的那个情弟弟了吧?”   “你这小丫头休得胡说八道,你又不是不认识小弦,什么情弟弟,真是难听死了!”   “别不承认。你瞧瞧,这块绣像姐姐折腾了两年多,绣了拆,拆了绣,若不是犯了相思病才怪呢。”   “死舒疑又乱嚼舌头,才没你想得那么龌龊呢!告诉你吧,这卷丝线是小弦离开清秋院时送给我的,我想若是能绣成他的像,下次再见他时看到,不知会有多高兴。可惜大概是没有描像临摹的缘故,怎么看也不满意,有几次想求公子为我画一幅小弦的画像,却又不敢开口。”   “嘻嘻,公子那么宠你,有什么不敢开口的?我瞧啊,你是唯恐公子看破你的心思,所以才不好意思求他吧。嗯,既然姐姐平时待我那么好,我就帮你一个忙,请公子做媒把你许配给小弦,免得你隔三差五地犯相思病……”   “住口!瞧我不拧烂你的嘴……”   梳玉湖清秋院的一间小屋中,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嘻笑着闹成一团。屋外是寒冬雪夜,屋内却是一派暖春风光。   红衣少女长发披肩,淡眉亮目,嘴角边各有一个圆圆的梨涡,十分俏皮可爱;黄衣少女梳着冲天的羊角小辨,粉颊红腮,瓜子脸上嵌着一对溜圆的眼珠,显得倔强任性。两人皆是清秋院乱云公子郭暮寒的贴身丫环,红衣的名唤平惑,黄衣的则是舒疑。   三年前暗器王林青带小弦入京,途经平山小镇时,小弦被太子御师管平设计所擒,管平将他交给汶河小城的仵作黑二看管。没想到小弦却与黑二结为忘年交,还学到了他家传绝学阴阳推骨术。随后,泰亲王派来追捕王梁辰捉拿小弦以胁林青,但古怪精灵的小弦却从梁辰手中逃脱,阴差阳错地结识了吐蕃国师蒙泊的大弟子宫涤尘,并随之来到清秋院,由此与平惑相识。   平惑与小弦虽然仅仅相处数日,但一个是古怪精灵、聪明可爱的小男孩儿,一个是温良柔顺、善解人意的小女孩儿,友谊与日俱增,二人遂以姐弟相称。后来,暗器王林青带小弦离开清秋院时,小弦便把他在《天命宝典》封皮中得到的一卷丝线赠给平惑,留待日后相见的记认。   如今三年过去,平惑已长成一个十八岁的美丽少女。她对小弦情深义笃,左右无事便打算用那卷丝线为他绣像,奈何她不懂作画,凭空描绣始终不得神韵,数度返工之下,倒成了几个姐妹的笑柄。   平惑与舒疑这般王侯公子的贴身近婢平时几乎没有什么杂事,终日又锁在深深的庭院中,不免寂寞,相互逗趣取乐原也平常。只不过平惑这等年纪正是少女怀春之时,虽明知自己和小弦仅是姐弟之情,但姐妹间玩笑开得多了,倒弄得她自己跟着不自在起来。   算起来,当年的小弟弟如今也有十五岁了,或许现在的小弦已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小男子汉,不知再见到他时会是什么情景呢?一念至此,平惑不由怔怔地发起呆来。   舒疑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我半月前曾听公子在无意中提起,顾思空奉太子之命秘密出使吐蕃,因为知道公子与宫涤尘交好,所以特来请他写了封信以为引荐。那时姐姐怎么不让他顺便带话给小弦呢?也好让小弦知道姐姐的相思之情啊……嘻嘻。”   平惑并不理会舒疑话中的调侃,低叹道:“我何曾不想呢?但公子后来说,与顾思空同行的还有将军府中人,所以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奇怪,为什么有将军府的人就不行?对了,我曾听人说,你的小弦弟弟可是明将军的什么克星,难道就为了这个缘故?我才不信那小小孩儿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呢,估计明将军根本就没有把他瞧在眼里。”   平惑摇摇头:“并非为了这个。而是因为太子府与将军府的人一起去吐蕃,必定是一件极为机密的事,怎么可能会替我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呢?”   舒疑不解:“那有什么关系啊?不过就是带几句话罢了。”   平惑知道舒疑对京师格局不甚了解,多作解释也无用,仅是提醒她道:“你答应我,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万一给外人知道了,说不定还会牵连到公子呢。”   “好啦好啦,我再也不提就是。”舒疑见平惑一脸正色,吐吐舌头笑道,“公子也不知去了哪里,这么晚还没回来。如今房内就你我两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哪有什么外人?”   “你真是个天真的小丫头,岂不知隔墙有耳?”   “哦,我明白了,你是怕别人知道你有情弟弟了吧。”   “你再胡说,找打!”   听到两个少女只是在房内打闹不休,再无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一个伏在屋顶偷听的矮小黑衣人缓缓起身,脚尖轻点,一纵数丈。   他飞纵的方式极其古怪,身体腾空后袍袖轻舞,轻轻卷起一层新雪,重新覆盖在他伏身与落脚之处,将自己的行踪掩盖得天衣无缝。   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清秋院,除下面上的一层黑布,赫然是京师三大掌门之一的关睢门主、当年的刑部总管洪修罗!   三年前泰亲王谋反事败,身为其亲信的洪修罗眼见大势已去,众军围迫之下只得无奈地降于太子。按理谋反当斩,不过洪修罗毕竟是关睢一派掌门,杀之牵涉太大,所以仅是革职后羁押于狱中。   关押近一年后,一道密诏传来,洪修罗秘密恢复了自由。虽已不可能官复原职,但是却有了新的任务——那就是监视京师三大公子的动向。   他的一切行动都必须在暗中进行,平日也不能抛头露面,以防他人弊言罪人出狱之事。当初权高位重的刑部总管如今却只能行使一名捕快的职责,甚至比普通捕快还不如,说到底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线人。   京师三大公子中,凌霄公子何其狂武功最高,洪修罗轻易不敢去招惹;而被誉为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简歌于三年前平定泰亲王叛乱后云游在外,至今下落不明;唯有乱云公子郭暮寒一直滞留京师。   乱云公子郭暮寒为人谦和,虽身为逍遥一派,但太子一系与将军府都与他交好,而他处世随心,不理政局,出言行事皆不会太过谨慎,这也是洪修罗把他定为主要监视目标的重要原因。   洪修罗今夜监听平惑与舒疑的对话,无意中听到太子府与将军府的一次联合行动。   自从泰亲王谋反失败,远遁南疆后,京师的几大势力仅余逍遥派、将军府与太子系,除去不理政事的逍遥一派,将军府与太子府可谓是正处于争权夺利的峰口浪尖,而这两大派系居然联合行动,这无疑是一件足以引起各方震惊的大事。但是洪修罗却一点也猜不出,这次行动的意图。   洪修罗望望天色,口中喃喃道:“时光还早,不如去看看她吧……”随即朝城东奔行而去。   他到了东郊,在一处荒山密林外放慢脚步,环顾四下无人,便提气运功掠上树梢,一路飞奔,直达山头。   片刻之后,洪修罗已驻足在山头上,手中多了一架望远镜,往下望去,足可清晰地看到东郊的一群小木屋。   那群木屋呈环状,外表看来破烂腐朽,仿佛是难民住所。但在几座木屋的环绕中,却有一块三丈方圆的空地。而此刻,空地上摆满了灼灼燃烧的蜡烛,一位白衣少女正手持软鞭置身于一片烛光中。   就见她手中软鞭将数十支蜡烛卷起,在空中起落不休,而那些蜡烛竟然不曾熄灭,衬着漫空轻雪,远望去犹如一道道火龙在飘絮中飞舞,煞是好看。   洪修罗在心中暗暗计数,软鞭卷起的蜡烛已达二十七支之多,脸上露出一丝欣然的笑意,喃喃道:“比起前日又多出两支来,有进步啊。”   正自语间,却见那少女脚步略乱,一支蜡烛已从鞭梢上落下,她心中一慌,鞭法更乱,又有两支蜡烛因此而熄灭。白衣少女跺跺脚,似是发怒般拼力一扫,软鞭顿时如同钢刀利剑,将数十支蜡烛尽数剖为两半。   洪修罗神色一黯,轻叹一声:“欲速不达,欲速不达啊……”虽瞧得不甚清楚,却能想象到那少女脸上此刻必定挂上了恼羞成怒的神情。而他的语声中分明带着一分遗憾的欣赏,又有几许惋惜的安慰,若是被局外人听到,定会以为那白衣少女是他的亲生女儿。   蓦然,一个蓝衣人出现在空地之中,手中指点几下,随即接过白衣少女手中软鞭,轻轻一挥,将地上的数十支蜡烛尽皆卷起。令人惊异莫名的是,那些本已熄灭的蜡烛竟然在空中被其余蜡烛一一重新点燃。   蓝衣人似乎在教导白衣少女运气挥鞭的法门。但见他举手投足间潇洒自如,动作灵动而不觉唐突,机巧而不失沉稳,直如挥毫泼墨、摘花弄蝶,仿佛正踏足于田间野径,信手捉弄那漫天飞动的萤火虫一般。   洪修罗的目光锁定在那蓝衣人身上,又是一声叹息:“以折花手使缠思鞭,虽有克刚之柔,却还是少了那份缠绕相思之意。”   低语间,那远在数里外的蓝衣人突然抬头望来,洪修罗尽管明知自己藏身于山林之间,决不可能被对方发现,却还是忍不住略缩了缩头。   事实上,洪修罗早已查明了这二人的身份。   蓝衣人正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四大家族中蹁跹楼主花嗅香,而白衣少女乃是四大家族中温柔乡的二代弟子水柔清。她非但与洪修罗毫无关系,从某种程度来说,反而应该算是他的敌人。   只不过,每次看到她时,洪修罗都会想起自己的女儿。   三年前,他锒铛入狱,为怕受牵连,在十名关睢弟子的保护下,妻子带着他的一对儿女远离京师,然而在路上却被一群蒙面人伏击,妻女虽幸免于难,他的儿子却当场战死。那之后,心智大乱的妻子认定他是导致爱子惨死的罪魁祸首,从此便与之断了联系,而自此,他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   洪修罗自知任刑部总管时得罪过不少人,包括许多自认恩怨分明的江湖人士,如今自己一朝失势,报复亦会随之而来。对此他心理上早有准备,但却无法原谅妻子对自己的态度:嫁给我时的风光你都忘了么?可以同富贵便不能共贫贱么?他更不能原谅的是,她不允许爱女与自己相见,于是,在怀恨妻子的同时,他亦万分地想念着女儿——他目前唯一的骨肉。   直到他奉命监视三大公子,在简歌的住所旁无意发现了日夜练功不息的水柔清,才从水柔清倔强的神态,眉宇间的自傲发现了女儿的影子,尽管或许那只是同龄女孩的些许类似罢了。   既然无法见到女儿,多看看她也可以稍解想念之情吧?   就这样,近两年来,几乎每一夜洪修罗都会在这个小山头观看水柔清练功,并从此得到不足为外人道的安慰。后来,他查出水柔清其实是八方名动中水秀的女儿,因此对她更加心存怜惜。   他不知道水柔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近于疯狂地练功。但他从一些细微处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仇敌——简歌,也因此怀疑水秀之死与简歌有关。若不是这个外表英俊、内心阴毒的简公子假意应允在太子一系中做内应,泰亲王或许不会贸然发难,导致一败涂地,毫无还手之力,而他这个堂堂的刑部总管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妻离子散、不见天日的田地!   洪修罗就这样远远地望着那个其实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白衣少女,任凭滔天的仇恨与一脉不可言说的温情在心头交汇纠缠。 待水柔清练功完毕,与花嗅香回房安歇后,洪修罗才怅然离开小山头。 此时已是半夜一更时分,雪依然无声无息地落着,洪修罗漫步独行于六街之上,准备向他的新主子通报搜集到的情报。 走了几步,他突然心生感应,蓦然停步回望…… 最后,他的眼睛停在街角边一个黑暗的角落。 ——那里赫然有一个白衣人! 令洪修罗惊讶的是:此人身着白衣,分明并不想掩饰痕迹.可自己刚刚偏偏对之视而不见,纵然自己满腹心事神思不属,毕竟多年功底犹在,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经过此人十余步后方才有所感应。若来者是敌非友,乍施突袭,刚才那一刻已足以令自己命丧黄泉。 他是谁? 洪修罗尽量按捺住震惊之情,缓缓朝那白衣人走去。 白衣人四十左右年纪,相貌平平却极显苍老。洁净的白衣不沾一尘,只在腰间束着一根窄窄的腰带,呈现出陈旧的冷灰色,质地颇为古怪,除此之外,他的身上别无装饰,而最触目的,则是那一头根本不合年纪的白发。那白发在头顶正中绾了一个髻,然后分从两肩披落,显得他本已窄小的脸孔更加细长,乍望之下有些滑稽。然而,他的神情中没有中年人应有的沧桑,反倒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恬淡,优雅而出尘,仿佛正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他是—个对任何人都无害的避世之人。 然而,洪修罗却不敢掉以轻心。虽瞧不出对方是否身怀绝世武功,但仅凭那份隐匿之功便足令他不敢轻视。 此人半夜三更现身京师,容貌陌生,形迹可疑,若是放在三年前.洪修罗定会毫不犹豫地先发制人,擒下他再慢慢严刑拷问,但如今,他却已不会如此造次。 洪修罗正犹豫着是否应该就此离去。无论对方是何来历、有何目的,以他此时此刻的处境,完全没有必要多管闲事。 可看似神游物外的白衣人居然令人意外地先开了口:“请问这位兄台,去幕颜街应该如何走?”他说话的声音低柔且极富磁性,就像一位堪破世事的老 先生正娓娓诉说着自己久远的经历,令人心生好感。只是他的语调稍有古怪,音节黏滞模糊,似乎带着一些域外口音。 洪修罗吃了一惊。白衣人浑如白日里的普通问话在这半夜时分显得无比突兀,再细瞧他的神情,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隐含的一分敌意,语气里甚至还略带着一些贸然打扰的歉意。 洪修罗的心中刹那间浮上一个念头:若此人不是傻子,就绝对是一个可怕的敌人。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一面缓步朝白衣人走去,一面努力在面上挤出一个平和的笑容:“幕颜街离此不远,过去两条街就到了。” 白衣人的目光落在洪修罗脚下,眉梢略挑:“原来是洪总管,失敬失敬。” 洪修罗方才如临大敌,无意中露出成名绝技“山重九胜”,不料却被对方一眼识破来历,这一声“洪总管”听在耳中极尽讽刺,不过看白衣人神情平静,似乎又绝无半分调侃揶揄之意。 白衣人拱手淡然道:“听说洪总管被人下于狱中,想不到已然脱困,真是可喜可贺。”说罢就要转身离去。 “且慢!”洪修罗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冷喝一声。 事实上,他出狱的事情虽然极其隐秘,但将军府与太子府肯定早已探得消息,只是碍于各方情势,方才没有公开。但此刻被白衣人轻描淡写地揭破,令他立刻生出杀人灭口之念。 白衣人应声止步,缓缓回过头来,一双黑白分明、充注玄机的眼睛紧紧盯着洪修罗,随即恍然大悟:“想必是当今圣上暗中下令,才让洪总管得以脱身吧。洪总管大可放心,今日相遇也算有缘,此事我定不会再对他人说起。” 洪修罗越听越惊。诚如白衣人所言,正是当今圣上暗中下令放他出狱的。毕竟洪修罗做了近十年的刑部总管,纵然落狱,手上亦握有许多暗中培植的势力与眼线。如今表面上京师成了明将军与太子建的两虎相争,但皇上自然不可能视而不见,所以这才暗中放出洪修罗,目的就是借以牵制将军府与太子一系,想不到这不足为外人言的复杂情势,竟被白衣人于瞬间瞧破,其人心智之聪慧,反应之快捷,可谓世上少有。 白衣人将洪修罗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低叹一声:“斗胆奉劝洪总管一句,昔日荣华已成过眼云烟,何不放下追名逐利的欲念?闲云野鹤虽无趣,却是瑶台月里仙。” 这句话被白衣人轻声说来,却如一柄重锤整整捶在洪修罗心窝里。 记得在狱中初闻爱子惨死的消息,他忍不住在无人之时失声痛哭,那时只期望自己可以苟全性命,从此带着妻女远远离开争名夺利之所,重守天伦,任何功名利禄全都比不上家人的平安...... 可是,等到皇上的一诏密令下来,他却又按奈不住一颗入世之心,当初踏错一步随太亲王谋反,那么现在跟着圣上总有机会东山再起,重掌大权吧?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皇上的任务。 可是两年多了,他才真正了解,自己这个谋反逆臣已不可能重获信任,他只是一枚尚有用处的棋子而已。或许以后还会等来未知的机遇,但人生又有多少时间可以容他慢慢等待呢?既然想念女儿,为何不能放下一切,去天涯海角找寻她呢? 洪修罗又想到三年前谋反前夜莫名失踪的追捕王梁辰,同在刑部供职,他无疑比自己洒脱得多,或许现在正在某处逍遥快活?而牢狱王黑山虽然听说巳死于乱军,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有可能借尸还魂,暗中脱逃?反观自己,或许是做惯了一派掌门,生死关头便只为了盲目的骄傲与荣誉而战,丝毫不通明哲保身之道,直到确认大势已去,顾念家人与门徒的性命,才不得不弃械投降,又被将近一年的牢狱生活磨去了最后的一丝锐气,此刻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般,为了些许渺茫的希望,妄图再获名利,每日昼伏夜出四处探查,宛若见不得光的鬼魂。早知如此,当年战死于乱军之中恐怕更是一种解脱吧…… 刹那间,洪修罗心中百念杂陈,被白衣人轻轻的一句话勾起了无数心绪:等他清醒过来,那白衣人已然不见了踪影。地面上却留下了一串脚印,笔直地往幕颜街的方向行去。 仅从足印的深浅,无法判定那人是否身怀异技,但看这一串脚印每一个都是极为有力均衡地踩踏于雪地之上,周围的积雪丝毫不乱,每一个都仿佛出自精心铸就的模具,足以显示出白衣人没有半点犹豫,充满着自信的心态。 以洪修罗的武功与追踪之术,追上那白衣人可谓易如反掌,但他却只是下意识地慢慢跟随着那串脚印。 尽管从头至尾,那人都没有给他带来半点威胁,洪修罗此刻却怀着一份切切的期待和一份隐隐的惧怕,既希望再听白衣人说上几句话。又想将之抓起来拷问来历。 洪修罗只知道:像这样一个神秘而睿智的人,无论作为朋友还是作为敌人,都是这一生中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转过一条街角后,洪修罗已看见了白衣人悠然坚定的背影。他正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上前,却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惊讶地望向左方。 在他左边五步之外,端坐着另一个白衣人! 乍看之下,他会以为两人乃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 但事实上,这个端坐着的白衣人与方才那个有着迥然不同的气质,或许相同的只是两人都有一种令人难以察觉其存在的本领。 坐着的白衣人没有白发,年纪仅仅是二十出头,不但没有半分老相,反而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乍见之下就像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摸他的脸。 可是,在这张看似乖巧的面容上带着一份极为古怪的笑容:如孩子望见心爱玩具的开怀;如猎豹盯准猎物后的残忍;如少男看见心爱女子的羞涩;如旅人远行后渴盼家人的热切......许多复杂的情绪全都矛盾地集中在他的笑容里。 白衣少年望着洪修岁,微微眯起了眼睛,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不知为何,在洪修岁的眼里看来,那少年的舌头仿佛正舔去他嘴角挂着的一丝鲜血;而他的眼神在暗夜里瞧来,竟仿佛弹出了一道惨绿的光芒。刹那间,洪修罗恍如被一桶冰水突然从头至脚地淋下,心底泛起一片阴湿。 这一刻,身经百战的堂堂刑部总管、关睢门主竟然生出了逃跑之意。他见过无数高手,包括被誉为天下第一高手的明将军,但却还从未遇见过如此令人惊怖的人物。 或许那白衣少年的武功并不高,但他的神情却明白无误地透露出一种期 待:他期待着洪修罗走上前来,无论是用笑容还是用刀剑;他期待着鲜血染红这条暗夜的长街,无论是洪修罗的还是他自己的! 不管这个白衣少年是因何目的出现在这里,不管他是为了阻止洪修罗跟 踪另一个白衣人还是特意来找麻烦,洪修罗都不打算继续与他纠缠。 “可以和任何人打交道,但不要和野兽讲道理!”这是他做了多年刑部总管后悟出的一个真理。 于是,洪修罗沿着来时之路缓缓退开,直到退出十余步后,他才注意到另一件他本应该首先注意到的事:那个白衣少年的手里抱着一柄短小且精光四射的宝剑,而他,正轻轻抓起一把细雪,慢慢擦洗着这柄看起来仿佛孩童玩具的剑。 不!不是擦洗,而是以雪磨剑! 并不是所有人都习惯在这样的雪夜回想太久远的往事。 比如被称为“君无戏言”的吴戏言,便只是在为一件三个月前发生的事情烦恼着。 在京师里,吴戏言绝对算得上是一个有地位的人。他的地位并不是来自世袭的爵位,也不是来自万贯的家财,更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的武技。而是因为,他有一张极为强大的情报网。 京师之中,甚至可以说整个江湖之上,几乎任何重要的事情都逃不过吴戏言的情报网,而任何一个人只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便可以得到货真价实的消息。 所以,哪怕是在心里嘲笑吴戏言落泊甚至显得猥琐的相貌,寒酸甚至稍嫌邋遢的衣着,哪怕讨厌他刻薄且装腔作势的言语,吝啬而近于贪婪的作为, 但是在表面上,任何人却绝对不能不尊重他。 因为越是位重权高的人越可能有求于他,而讨好他的最佳办法,无疑就是除去那些不尊重他的人。 可是三个月前,吴戏言第一次感觉到了露骨的不尊重,而他对此却毫无办法。因为对方是将军府的大总管水知寒! 几年前可不是这样,“吴戏言”那时是一面响当当的招牌,就算京师五派彼此间斗得你死我活,却谁也不愿意得罪这样一个拥有足可扭转劣势能力的“君无戏言”,所以他可以左右逢源,在混乱的权势斗争中为自己谋得最大的利益! 可是现在情形却有所不同。魏公子死了,太亲王垮了,京师五派仅余三派,其中逍遥一派根本不理琐事,诺大京师其实就剩下了将军府与太子府斗法...... 而吴戏言在京师中的地位似乎也随着情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一点令他极不好受,尤其想打那一天水知寒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对他语含威胁,一点情面也不留,吴戏言便更不好受了。 所以,今晚的吴戏言喝得烂醉,一面摇晃着跌跌撞撞地往家走,一面借着酒劲骂骂咧咧:“我不就说了几句实话吗?你大总管犯得着用八百个人抬轿子---穷耍威风吗?哼哼,有本事就别来找我,直接去对付五剑山庄和碎空刀叶风啊......” 吴戏言的话突然止住,不绝钻入脖子的雪花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的情报网一个月前就报告过:尽管,被称为将军府五指的五大高手断了无名指,废了中指,六大邪派宗师之一的厉轻笙也命丧于穹隆山忘心峰,甚至还赔上了水知寒的右臂。但,五剑山庄已经不存在了,而那个被江湖上誉为“刀意行空,刀气横空,刀风掠空,刀光碎空”的年轻一代高手碎空刀叶风也从此下落不明,极有可能已死在将军府的高手围攻之下。 正所谓普天之下,谁可抵挡将军令? 这一刹那,吴戏言忽有所悟。正是因为京师只剩下针尖麦芒的两派,所以他才必须选择一方,而不似从前那样可以在几派碾轧的夹缝中如鱼得水。在如此情形下,水知寒才会用那样的方式逼迫自己:顺者昌,逆者亡。而他,又该怎么办呢? 就在这样一个轻雪飘扬的夜晚,半醉半醒的吴戏言方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事实上,前几年将军府很少与他打交道,或许只是因为明将军根本不屑凭着吴戏言的情报压倒敌人,可是现在,明将军现身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而那个当年唯恐遭到明将军之忌、自命“半个总管”的水知寒,似乎已不甘仅仅做一名总管了...... 吴戏言又想到十天前,太子一系顾思空与将军府的大拇指凭天行共去吐蕃的消息。太子府与将军府联合行动,在以往是决不可想象的,而这些是否都出于水知寒的授意?他到底想做什么? 吴戏言越想越是心寒,若是自己一直这般瘸子上台----立场不稳,那么大有可能令京师两大派系都视其为对方的眼线,这个后果他绝对承受不起。或许他真的应该离开京师,另寻安身之地?凭他的本事,江湖之大何处不能立足,又何必在这里受人欺辱? 吴戏言半睁醉眼,望一望京师的高城阔墙、繁华锦楼,竟意外地发觉,自己是那么地舍不得。他可以不要锦衣玉食,不要珠宝美女,但他受了不默默无闻、乏人问津的生活,只有在京师,他才能得到那么多恭敬,处处有人奉承,这才是他想要的一切。而这些,正是到其他地方,那些粗豪的江湖汉子绝对无法给予他的。 “这真是矮子骑马——上下两难啊!”吴戏言喃喃叹道。他本不是一个缺乏决断的人,但这一刻,他却无法替自己的未来谋划出一条坦途。 或许,是真的老了么? “请问,您是吴先生么?”一个低柔且富有磁性的声音传人耳中。 虽然夹着一丝域外口音,但那声音本身却让人那么舒服,那么温暖,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用他满是老茧的大手轻抚着你的额头,令人止不住想扑入他怀中,吐尽人生的烦恼。 吴戏言的酒本已醒了几分,听到这句话竟又觉得酒意上涌,“哇”地一声,张口吐了出来。 然后,他就看到一双白净修长的手轻轻扶住自己的肩膀。那双手的每一个手指都是那么的一尘不染,每一个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同样长短。沿着这双干净清爽的手望去,先是秀气如女子的手腕,腕间挂着一只玉镯,那玉镯似是南整块翡翠打制,清碧如滴,绝非凡品,随后是被白衣遮了半边的手肘,依然是那么的洁净,似乎每一个毛孔都被琼浆玉液细细浸润过...... 他的肩并不宽阔,却有一种足可让人依靠的力量,他的脖子不算白皙,微微挺露的青筋却带来一份给予信任的坚定,令人相信再往上看,一定是坚毅刚强且充满男子气度的面孔…… 所以,当吴戏言发现对方只不过是一个面貌普通平常,长着一头完全不合年纪白发的中年人后,脸上尽是愕然。随即,他瞧见对方那略显滑稽的束发后,又不由大笑起来。 白衣人扶稳吴戏言,微微一笑:“风寒霜滑,吴先生多加小心啊。” 吴戏言并不惊讶对方认识自己,在他看来,在这京城中,若是有人不认识自己那才叫稀奇。但是让他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个陌生的白衣人会让识人精准的自己一见之下产生那么多的错觉,更奇怪的是,为什么在半夜三更于无人的大街上遇见此人,竟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短短一瞥间,吴戏言对白衣人已有了大致的了解----这是吴戏言最喜欢接触的一种人,有智慧有学识,有地位有品位,或许他们脸上故作谦卑的尊敬与口中婉转的奉承未必出于真心,却绝对已经打动了他。 吴戏言擦擦嘴上的污物,又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放于口中权当洗漱。 白衣人静静地望着他,既不为他孩子气的举动微笑,也不表现出对一点鄙夷,就放佛是一个等待美丽贵妇梳妆的客人,不急不躁。 吴戏言见过无数人等,此刻却无法判断白衣人是否是那种只要满意就会出手阔绰的豪客,只得习惯性地试探一句:“不知老弟找我何事?” 白衣人轻轻道:“想问吴先生一件事情。” 令吴戏言失望的是。对于“老弟”的称呼白衣人没有任何反应,大概先生、大师、仁兄之类的称呼他也都可以不皱眉头地一一应承下来。 吴戏言嘿嘿一笑:“每一个找我的人都是要问事情的。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么,就好比是八月十五吃粽子……”他有意不说出下句,细看白衣人的反应。 自衣人仅是似笑非笑地挑挑眉,似乎完全明日吴戏言的言外之意,又似根本没兴趣与之拌嘴。 乎根本没兴趣与之拌嘴。 吴戏言依然无法判断对方的心意,只好将下一句“不是时候”吞进肚中,轻咳一声,正色道:“既然你有问题,吴某自会有回答。当然,精彩的回答也需要精彩的报酬。” 白衣人全无任何客套,只是淡淡地问出自己的问题:“大概在十六年前,一位来自吐蕃的年轻人到了京师,却不幸生了急病。或许是因为他的形貌惹人生疑,所以无人援救......” 吴戏言面色微变,伸手止住自衣人的话:“你可知道,我回答别人的问题向来有几个条件?” 白衣人的脸上没有一丝不耐:“刚才吴先生说过,精彩的回答自然会有精彩的报酬。” 吴戏言强按住心中一股莫名想顺从他的念头,自顾自道:“我吴戏言回答问题,有五说三不说。你想不想知道到底是什么?” 白衣人令人难以觉察地点点头:“只请吴先生长话短说。” 不知为什么,白衣人一个如此模糊简单的肯定竟令吴戏言有种欣喜的感觉,放佛他才是那个有求于对方、需要竭力讨好对方欢心的人。 吴戏言清清嗓子:“一见如故、穷困潦倒、家有亡亲、救人危难,这四种人可免费说,还有一个么,嘿嘿,若能与我对诗之人,亦可免费。” 事实上他这“对诗”一举不过是应和螳有趣的村言巷请,譬如方才那一句“八月十五吃粽子——不是时候”之类。 白衣人露出微笑:“想不到吴先生竟是一个好心人。” 这句夸奖令吴戏言好不得意起来,脸色微红,随即又道:“本来我与老兄一见如故,原可免费告诉你。只可惜啊……”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下来卖个关子。 这一次白衣人倒是识趣,缓缓接口:“想必是犯了吴先生的三不说之忌。” 吴先生突然觉得极为喜欢这个白衣人:“这三不说么,刀剑相逼不说,伤天害理不说……当然,这两点与你扯不上关系。但老弟恰恰是犯了最后一忌:说过的话不再说。” 他本想看看白衣人的神情会否因此而紧张,却未能如愿。那白衣人只是沉吟不语,似乎在考虑如何劝动吴戏言。 吴戏言终耐不得沉默:“当然,普通的小事不必刻意禁忌,但老弟既然问起“天脉血石”之事,在下实在无能为力。至于我曾将此事告诉过其他什么人,此乃我的职业秘密,自然也不能告诉老弟。” 白衣人终于叹了一口气:“只怕今日不得不犯吴先生的两样忌讳了,在下静等回答,只要吴先生改变主意,叫我一声便是。” “嘿嘿,只怕你这是按着鸡头啄米——白费心机,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君 无戏言’说话,何时不算数过?”吴戏言从头至尾始终没有看透白衣人,对方的这句话更是让他如坠迷雾,越想越不对劲,不懂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忍不住脱口发问,“喂,老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衣人抬手撩开垂下的白发,本如古井不波的脸上露出一丝调侃之意:“还请吴先生稍等片刻,我无须你付出精彩的报酬,就会给你一个绝对精彩的回答。” 吴戏言大笑:“想不到老弟竟然学我说话,哈哈……” 他的笑声猛然收住,因为他惊奇地发现那白衣人竟就此转身离开,一时他居然有些不舍:“老弟慢走,就算不能回答问题也可以交个朋友啊……”说话间他又微一皱眉。刚才白衣人抬手撩发之际,他看到对方的翡翠玉镯后露出的手腕上有一片肌肤明显有异,仿佛是胎记,又更像是刺青,最奇怪的是,那片肌肤呈现出奇异的碧色,不知是否是那玉镯反映雪光所致。 吴戏言隐约记得,自己曾经听说过一种古怪的刺青,只恨此刻残酒未醒,一时竟然想不起来…… 然后,他就看见了另外一个白衣少年! 那个生着一张娃娃脸的白衣少年倒提着一把精光四射的短剑直直朝吴戏言缓缓走来,脸上带着一份令人畏怖的期待之色。 那柄白衣少年倒提的短剑长不过尺半,在积了半寸雪的地面上划过,却没有留下一点划痕,看似离雪面还有肉眼难以察觉的距离,但那剑锋与地面之间,却传来令人惊骇的摩擦之声,如同短剑正毫无痕迹地穿透积雪,与地面直接接触。而那嘶哑的摩擦声决不像是一柄短剑所能发出的,倒似是一把重达百斤的开山巨斧! 眨眼问,吴戏言的酒全醒了。 以前,吴戏言也曾面对过威胁,甚至比此刻的情形更为急迫,但他甚至都懒得露出一丝惧意,因为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杀死了吴戏言,那么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的家人、师门、朋友,甚至只是和他有过一次鱼水之欢的青楼女子,都可能遭到飞来横祸。 所以,尽管吴戏言身无武功,却比许多武人更有一份硬气。 但,这一次,他却毫无选择! 正如白衣人所说,他今日不得不连犯两条忌讳:纵然刀剑相逼,他也不得不说出曾经说过的重要情报。 因为,只看白衣少年脸上的奇异神情,他就清楚地知道,面对的正是那种嗜杀且绝对不惜后果的疯子。 吴戏言不顾身份地大叫起来:“先生请留步,我这就回答你的问题……” 值此生死关头,吴戏言终于想起了这看似孪生兄弟却迥然不同的两个白衣人的来历。 ——鹤发童颜! “鹤发童颜求见端木庄主。” 端木敬颜披着半边衣服,打着哈欠,勉强坐进大堂正中的虎皮交椅上,一面揉着眼睛,一面慢慢念出手中一张白纸上的几个字,皱皱眉头:“什么东西?” 堂下一位小厮垂手恭顺地回答道:“求见庄主的是两个白衣人。一个四十多岁模样,另一个瞧起来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既不似父子又不像是朋友,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端木敬颜冷哼一声:“他们有没有说到底找我什么事?嗯,像不像那种穷困潦倒的家伙?或是身怀至宝待价而沽的?” 小厮努力回想,犹犹豫豫地道:“是那个中年人出面递的帖子,并没有说因为何事找庄主。不过……他们虽然不像那种穷得要卖儿卖女的破落户,但或许真有什么宝贝。” “呸!”端木敬颜一口浓痰喷在小厮脸上,“不问清楚凭什么替他传信?他娘的,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急事,一大早就把老子叫醒,不想活了?” 位于京城之北二十里的端木山庄并不是什么江湖门派,原只不过是一家当铺,可是却比许多江湖门派更为有名。因为这家当铺专门搜罗各种奇珍异宝,然后转手,卖给京城的名门望族、纨绔子弟,甚至是当红的青楼姑娘。 出入京师,身份可谓是最重要的,而身怀异宝正是一张极为特别的身份证明。试想一位王侯戴在头上、挂在身上的都是几百两银子一件的“便宜货”,又有谁会信任他的身份?又岂能得到与之名望相符的敬重?所以,许多贵族豪门不惜重金,只求能从端木山庄中购来新奇贵重的宝贝。 久而久之,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端木山庄之名。若是囊中羞涩,恰好手头上又有几件奇珍异宝,便可以用之换取银两。当然,价格并不公道,赎金却高得离谱,赎回的条件也相当苛刻,一旦超过短短的期限,恐怕就再无可能物归原主。名曰典当,事实上就是低价收购。 但至少,这是一个可解燃眉之急的地方。 受了端木敬颜一口浓痰,那小厮却动不敢动一下,结结巴巴地道:“咳咳,那个中年人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庄主平日不是教训我们,适当的时候要与人为善,免得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听小厮如此回答,端木敬颜不禁一怔。 所谓“与人为善”之言不过是他偶尔兴起讲的,想不到下人倒记得清楚,可如此一来,反倒不好再责怪这小厮,只好没好气地骂一句:“叫他们滚,老子要继续睡觉。” “抱歉打扰了端木庄主睡眠,可在下的确有急事想求。”一个白衣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大堂中。 端木敬颜不由一惊。 这端木山庄虽不是什么武林世家,但财大气粗,重金请来的护院皆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好手。这白衣人虽然看起来豪不起眼,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这里,必然有非常的本领。 端木敬颜心念电转,随即指着小厮怒骂道:“滚!顺便叫看门的蠢货也一并滚蛋!”骂完,转过脸面对白衣人却立刻换上一副表情,不失倨傲地一笑,“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白衣人只是简单地两个字:“鹤发。” 在端木敬颜听来,白衣人那略含傲意的回答无疑展现着一种高贵的身份,再配上那两缕垂直的白发,平添几许仙风。所以尽管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还是含笑道:“久仰久仰。却不知鹤发先生早上是习惯喝茶还是喝酒,或是来碗燕窝?”他是多年的生意人,早习惯了看人说话。但见此人英华内敛、不急不躁,便知来了大主顺,心里猜想,对方的目的到底是卖还是买? 鹤发摇摇头:“只请端木庄主屏退左右。” 端木敬颜嘿嘿一笑,微微挥手,几名侍从应声退下。 鹤发微微一哂:“还有九人想必是端术庄主的心腹,就不必刚避了。” 端术敬颜大感惊讶。 事实上端木山庄日进万金,戒备森严,在夹墙暗阁里正是藏有几名高手,这些隐情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却不想对方在不动声色中便已察觉,甚至连人数多少都了然于胸。 又听鹤发续道:“不过今日的事情若有泄漏,惹上麻烦的人恐怕不止是我。” 端木敬颜听出鹤发的话中之意,心头极不舒服,只是碍于对方来历可能不小,也不便发作,只好借着笑声掩饰:“哈哈,我做买卖向来诚信无欺,天地可鉴。鹤发先生无须多虑。” 鹤发淡淡道:“今日我不是与庄主做买卖的,而是来打听一个消息。” “哦?”端木敬颜顿时少了兴趣,讪讪一笑,“那么鹤发先生好像来错了地方,你应该去京城找‘君无戏言’才是。” 鹤发不急不徐道:“我已找过吴戏言,所以这才到了端木庄主。若是庄主愿意帮忙,这个小玩意敬请收下。” 说话间,他已在桌上轻轻放下一枚小巧的金簪。金簪内嵌有一枚绿豆大小的玉色珠子。然而奇的是,那簪子光华耀眼,价值不菲,可镶嵌的珠子上却布满许多小黑点,如同霉变。 “翰墨簪!”端木敬颜盯着那支金簪,双目放出异彩。 “端木庄主果然好眼力。”鹤发微笑道,“此‘翰墨簪’看似平常,然而簪内的那枚东海夜明珠上却以精工巧手刻下了千余字的诗词名句,肉眼难辨,每至夜深时以珠光映于墙上,方可一窥究竟。” 端木敬颜素闻“翰墨簪”之名,心痒难耐,伸手欲取来看个究竟,却被鹤发止住,微笑道:“端木庄主是个生意人,当然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道理。”难得的是,鹤发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着那份泰然自若的态度,无论是利诱对方还是有求于人,神情上都没有半分异样。 端木敬颜咽了口唾沫.努力掩饰住眼中的贪婪:“还请先生明示来意。” 鹤发缓缓道:“事情要从十六年说起。一位来自吐蕃的年轻人到了京师,住在平安客栈中,却不幸生了急病。或许是因为他的形貌惹人生疑,所以无人援救,反而被小偷趁机偷去盘缠。店主怕被恶疾传染,竟将他赶出客栈,眼看就要横死路边,幸好有一位无意路过的好心人于心不忍,把他接回家中,悉心看护,总算将之从回门关救了回来。那年轻人感激其救命之恩,奈何身无长物,便把贴身挂着的一块奇异红石相赠,说是家传之宝留作信物,日后再来相谢,随后便返回吐蕃……” “且住。”端木敬颜听得不耐,插口道,“这故事忒也平常,与我又有何关系?只怕先生找错了人。” 鹤发听若不闻,甚至语速都没有改变:“那个好心人只是一个普通商人,本也不求人报答,只是看那奇异的红色石头好玩,便随意收下。不料半年后,他做生意赔了本,欠下巨额债务,将家财尽数变卖依然难抵,走投无路之下,听说端木山庄收留异宝,便把那块红石抵押给了庄主……” 端木敬颜这才明白过来:“哈哈,原来你说的是那块红色的小石头啊。虽然奇巧,却非玉非宝,并不值几个钱,亏我还给他二十两银子。”话语中大有懊悔之意。 鹤发望定端木敬颜:“我相信端木庄主不会做赔本的生意,只想知道现在这块红色的石头到底在何处?” 这一眼瞧得端木敬颜心头有些发毛,不由如实回答:“嘿嘿,我自然不会赔本,只是先生既然如此看重,想必此物的价值远不止一百两银子,想必我倒是卖亏了。” “买家是谁?” 端木敬颜却反问道:“先生可否先透漏一下这块红色石头到底是何来历,莫非真是我看走了眼?我实在有些好奇。” 鹤发略略沉思:“反正你已插手此事,麻烦迟早要来,告诉你也无妨。” 端木敬颜冷笑:“我只怕没有钱赚,倒是不怕麻烦。” “那个年轻的吐蕃人乃是当年吐蕃王最宠信的幼子,本只是贪图玩乐的小王子,以为恋羡中原风物,这才偷偷跑来京师。原以为会增长一番阅历,谁知一场大病反而让他见识到汉人的自私无情,若非那个好心商人相救,必已客死异乡。他曾于病中誓要报此仇怨,回到吐蕃后发奋图强,励精图治,不几年后吐蕃王废长立幼,他于两年前即位,便是当今的吐蕃之王。” 端木敬颜一惊:“怪不得听说这两年中原与吐蕃冲突不断,原来里面竟有这么个缘故。莫非吐蕃王朝晖那个红色石头后便会立刻发兵中原?不过那东西看起来倒不见得有何价值,莫非是什么特殊的宝贝?” 鹤发摇摇头:“吐蕃王极有自知之明,虽年轻时受辱于汉人,却不会因此擅动刀兵。只是那红色石头乃是他家传至宝,家族中人都曾立下重誓,任何人交回此物都可以要求石头的拥有者无条件地做一件事,这件事可小可大,哪怕迫得吐蕃王当场自杀亦有可能。只可惜路途遥远,当年的吐蕃王子未能及时收回红石,事后也再找不到那个好心的商人,而此物若是落在心怀不轨之人的手里,定然后患无穷!” 端木敬颜嗤鼻道:“那块红色的石头有什么魔力,竟能让吐蕃的一国之君当庭自杀,可真是有些令人难以相信……” 鹤发正色道:“吐蕃人相信灵魂升天之说,死者皆以天葬,即是将尸身用利刃分解,然后任由群鹰啄食。而每一个历史久远的家族都有专用的天葬台,其中最为高贵家族的天葬台是将山腹中的坚刚之石以大锤震碎,精选出同样大小的碎石,用鹰羽编织的羽线相穿,再用原始森林中千年黑木的木胶凝合,而这一枚独一无二的红色石头便是来自于吐蕃王族的天葬台。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吐蕃人相信天葬台上的无数碎石中,唯有这一块沾有数十代家族先辈的魂灵之气,称之为‘天脉圣石’!因色如血染,又叫‘天脉血石’,只有最受信任的家族嫡亲方有资格佩戴。” 端木敬颜听得目瞪口呆,拍腿长叹。也不知是叹息“天脉血石”的由来,还是恼恨自己居然低价卖出了至宝。 “此石事关重大,还请端木庄主不吝告知其下落。” 端木敬颜喘息已定,忽又板起脸来:“端木山庄之所以有今日的声誉,全在于诚信无欺。若是先生要我吐露买家姓名,恕难从命。” 其实对于他来说,从无诚信可言,只不过待价而沽,想再多得些好处罢了。 鹤发静静望着端木敬颜,似乎在揣测他的心理,端木敬颜被他瞧得心中发毛,喝道:“有得很么好看的?老子就算不说你又能如何?” 鹤发轻声一叹:“看来端木庄主并不喜欢喝敬酒了。”这本是一句充满威胁的话,却被他说得如此遗憾和惋惜。 端木敬颜不怒反笑:“嘿嘿,只可惜我老子给我起错了名字,偏偏唤作敬颜,不叫敬酒。当然,此事还是有商量的余地的……” 鹤发打断端木敬颜的话头:“端木庄主是个有原则的人,恰好我也是。”说罢,他将桌上的“翰墨簪”收入怀中,对端木敬颜略施一礼,转身往门外走去。 这个举动顿时激怒了端木敬颜,他一拍桌子:“他娘的,一大早就把老子叫醒陪你说话解闷么?” 鹤发头也不回:“我说过,端木庄主听了这番话后必有麻烦。” 端木敬颜冷笑一声:“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这句话其实是暗语,此前每当遇到谈不拢价格的情形,暗藏在大厅中的得力手下便会保证主人再也“见不到”那些难缠的客人。 端木敬颜此刻断定,这两个化名“鹤发童颜”的白衣人只不过是吐蕃王派来寻找“天脉血石”的使者,既然来自那么遥远的地方,将之杀之灭口绝对五人知晓。事后若能再想办法收回“天脉血石”,便可发一大笔横财…… 鹤发信手拈着“翰墨簪”,缓步走出大堂,眼角余光已瞥见几名庄丁一面神情异常地低声嘀咕,一面缓缓朝他逼近。鹤发却混若无事,只是朝着静立于堂外的白衣少年轻轻点了点头。白衣少年立时目射异色,径入堂中。 “不过是一件赝品,却不知又要引出什么样的灾祸,真可谓是认为才死,鸟为食亡。”突然,大厅角落中的一个老人喃喃叹道。 鹤发循声望去。但见那老人五六十岁年纪,头大如斗,乱发遮住面目,只看得到满脸的皱纹与一双亮若晨星的眼睛。他破旧的衣衫沾染了不少油污,浑若乞丐,可立于他身旁的庄丁对他却是态度恭敬,没有半点轻屑之色。 鹤发自知手中的“翰墨簪”虽非真品,但模仿得几可乱真,实不明白这老人匆匆一眼之下如何能辨别真假。他心知这老人非比寻常,缓缓走近:“老人家为何能断定在下手中的‘翰墨簪’是赝品?” 老人神秘一笑:“你不必佩服我的眼光,只因为我恰好知道真品正在何处。” “哦,愿闻其详。” 老人先随意一挥手,遣走身边的庄丁,然后用只有鹤发才能听得到的低沉声音道:“就在我手里。” 这句话实在像是一个玩笑,只看老人落泊的模样,谁也不会相信价值连城的“翰墨簪”,居然会落在他的手里。 但是鹤发却没有笑。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定定凝在老人那双手上。这是一双完全不符合主人身份的手,关节有力,修长洁净,大拇指显得格外粗壮。 鹤发轻轻把手中那支赝品放到老人身前的几上:“打扰老人家实非得已,此簪虽是伪造,亦非凡品,权当赔罪。” 老人一怔:“你认得我?” 鹤发微笑着摇摇头。 老人怪眼一翻:“那你又何须如此?我虽然老了,可是眼光并不差。莫说你,就是那白衣小子一人也足以将整个端木山庄闹得天翻地覆。” 鹤发笑了笑,柔声道:“没什么原因,或许只是因为我尊敬同样有眼力的人罢了。” 老人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收簪入怀,猛然抬头对几名悄悄掩近鹤发的庄丁大喝道:“想要命的人都滚!” 这一刻他须发皆扬,气势摄人,再也没有半分料到之态。一众庄丁面面相觑,竟再无一人敢近前。 老人盯着鹤发沉声道:“可知老夫为何收下这簪子?” 鹤发道:“老人家自然有老人家的道理,说与不说都无妨。” “老夫一向恩怨分明。端木山庄中只有一人对我有恩,若是他日后下令,老夫必将不择手段、全力追杀你于天涯海角。”老人叹了口气,一字一句道,“这支簪子,或许买的就是老夫的命!” 这边,端木敬颜正在思索如何利用那“天脉血石”发财,想到妙处,止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忽觉房中有异,抬眼却见一个白衣人正盘膝坐在大堂正中。 端木敬颜只道鹤发去而复回,冷然道:“你还来做什么?”继而却发现,眼前的这个白衣人并非鹤发,而是一个长着张娃娃脸的年轻人。 “我叫童颜,你叫端木敬颜,我们都有一个颜字。”年轻人笑得很可爱,语气却十分古怪,仿佛是不擅言辞的人正努力寻找一个笨拙的话题。 端木敬颜没好气道:“你爹已经走了,你也快走吧。” 童颜仿佛坐的很舒服,左右四顾大堂中华丽的陈设:“他不是我爹,我不走。”这与其说是解释,倒不如说颇有些撒泼的意味。 端木敬颜哼道:“老子没空,外面自有人陪你玩。” 童颜淡然一笑,突然从怀中变戏法般摸出一柄短剑:“想和我玩剑么?不用白费心机了,他们可是杀不了我的。”他看似天真随意的话语,却一举揭穿了端木敬颜的用心。 端木敬颜大怒,戟指冷喝:“滚出去!” 刹那间,端木敬颜但觉眼前猛然一亮,如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突然迎面炸开一道火光,那么地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随即指尖一凉,然后才有一股剧痛传来。 端木敬颜睁眼再瞧,才发现自己刚才伸出的那个手指已然不见,鲜血正如泉水般汹涌而出,又惊又怒之下,刚要放声大叫,嘴中忽又多出一物,正是自己的一截断指,尚有余温。 童颜依然在笑,但他那如同玩具的短剑却在空中狂闪了九下,每一次闪动都换来一声闷哑在喉咙中的惨哼。 那是藏在暗墙中的九名端木山庄保镖,见到主子遇险,不约而同地一并杀出,却在刹那间变成了九具尸体,所有人的喉间都有一道细若丝线、几不可见的血痕。 童颜满意地舔舔嘴唇,笑嘻嘻地望向端木敬颜:“你那么有钱,怎么舍不得找几个真正的高手?” 端木敬颜完全怔住了,甚至忘掉了手指的疼痛。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九名手下并不是什么绝顶高手,但九人合击也绝非如此不堪一击,没想到面前这个仿佛孩子的年轻人武功高的惊人! 端木敬颜虽然武技不高,但这些年来三教九流的人见过不少,眼光亦算独到。依他判断,童颜必是一进大堂就已测定九人的方位,斩断自己手指的同时便发起进攻,有两人甚至是咽喉中剑后方才从藏身处跃出的。尽管童颜是趁对手措手不及时发招,但他的那柄短剑确实是快得不似人间所有。 更令人惊惧地是,童颜出剑一击必杀的诡异方式,无论对手是强是弱,他都不会在任何一人身上浪费一点多余的力气。这除了是对自己剑法的绝对自信,更多的还来自于对人体要害的熟悉,而这种熟悉,是需要亲手杀死许多人才能换来的!如若真是这样,这个长着娃娃脸的年轻人绝不单纯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魔! 而最可怕的还不是他杀人的方式,是他杀人后的神情。尽管童颜的白衣上连一丝血迹都没沾上,但他的脸上却无疑多了某种东西,那种神情就像是饥饿了许久的人刚刚吃下一顿饕餮大餐,只想在床上躺着,慢慢消化,慢慢回味。这绝对是一种贪婪嗜血的病态,仿佛只有死亡和鲜血才能让他苍白的心得到真正的满足。 这是端木敬颜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他腿弯一软,跌坐在虎皮交椅中,口中嗫嚅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嗯,今天已杀够了,我不杀你,不过你要乖点才行。”听童颜的口气,倒像是在哄孩子。 “我……”端木敬颜常常出入京师的富贵豪门,可谓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遇到的高手简直难以尽数,但此刻,他却被这个在江湖上声名不著的童颜吓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对于他这个生意人来说,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包括生命在内。以往即使面临死亡,他也可以凭着口才与财富化险为夷,但这一次,面对一个以杀人为乐的恶魔,他完全没有能够说服对方的把握,只能无助地呆坐在椅中,生不出半点反抗之意。 童颜轻抚着短剑,似乎在喃喃自语着什么。那柄短剑竟然不沾一丝血迹,剑面如镜,剑锋如水。而此刻,这柄本来带有极大杀气的短剑亦像是饱餐过后,显出一丝温柔倦怠之意来。 就见童颜轻轻把剑抱在怀里,如同抱着心爱的女人。这才转过头来,揪起端木敬颜,面贴面,眼对眼地望着他:“现在,我师父问你的问题 可有答案了吗?” 听到童颜称呼鹤发为“师父”,端木敬颜这才真正地绝望了。他本以为鹤发瞧起来身无武功,门外的手下或许可以制住他与童颜交换人质。但,有徒如此,其师岂不是更为可怕? “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童颜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放开瘫在椅中的端木敬颜,缓缓朝门口走去。 端木敬颜暗中出了口长气,虽然死了几名手下,少了一截手指,他却只觉得万分侥幸。 童颜走到门边,忽又一顿,停下步来,缓缓问道:“我记得你刚才对师父说,你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端木敬颜心头一紧,平日机变百出,此刻却不知该说什么。 只听童颜又轻笑道:“既然你的原则是诚信无欺,我当然不应该破坏你的原则,对不对?” 端木敬颜一时还不明白其意为何,只是感觉到一股无坚不摧的杀气迎面袭来,心头不由大骇,随即眼前蓦然一亮。 虽然端木敬颜之后一直活到了六十三岁,但这片雪亮的剑光却是他一生中最后看到的风物。 茫茫戈壁,皑皑白雪。 冷冽惊寒的劲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呼啸而至,群山轰鸣,如雷霆掠过。若是此刻站在玉髓关头,但见风漫绝壁,雪舞横岩令得整个喀拉山脉仿佛披上了一件银色的战甲,会让人错觉,这是一条拔地而起、横贯南北的白色巨龙,眺目远望,依稀可见延绵数百里的龙身,却再难分辨出那已探入远方天穹深处的龙头…… 喀拉山脉东面是中原王朝的群山峻岭,西面则是吐蕃国一望无涯的莽莽高原。延绵数百里的喀拉山脉就如同一道屹立与两国之间的天然屏障,不但隔开了冰雪风沙,世故人情,语言风俗,和文化信仰,也隔开了两族之间的战火纷争。 而位于喀拉山脉中部的玉髓关,就是由中原进入吐蕃国境的第一道门户。 玉髓关虽以关为名,却只不过是两山之间峡谷里德一座土堡,土堡前飘着几面彩色的幡旗,并摆有一排栅栏,连守卫也不见一个。 吐蕃境内本就人稀,值此寒冬腊月,大雪封山之际,除了肆虐于荒原山野里无穷无尽的暴雪和狂风外,不但人迹罕有,就连凶猛的野兽也极少现出踪迹。这里俨然已成为一片冰冷孤寂的荒绝之地。 但此刻,却有一行马队穿过重重雪障,往玉髓关口方向行来。 马队一共是十二轻骑,并无车辇。三人当先领头,第一位是一个身着青衫、约摸五六十岁大小的老人,精神矍铄,面容红润,长须垂胸,怀抱长刀。他神态虽然豪放,脸上却隐隐挂有一丝落寞沉郁之色,乍看起来不似走南闯北的豪客,反倒像是个屡试不中之后,一面感叹怀才不遇一面依旧苦读的老文士;另两骑稍稍拖后,一位是三十余岁、身材矮小的黑衣人,并未携带兵器,左颊至颈处有一道二寸余长的红色伤疤,更衬得其人面色冷漠。他不是左右顾盼,双眼开阖间隐露凶光;第三人是一位二十出头、身穿皂衣的年轻人,面容凝重,目光低沉,粗短身材,筋骨强健,腰间挂着一柄短刀。 另外九骑跟随在五六步开外,俱是蓝衣夹袄,短襟快靴,看起来皆是三人的随从。 这十二骑穿的皆为中原服饰,胯下所骑得则是北疆骏马。北疆骏马多属蒙古种,擅于短距离奔跑而乏长力,并不适应高原气候,此事个个口喷粗气,蹄下发软,在狂风暴雪中仅能勉强行路。但马背上的十二人却都精神健旺,不现丝毫疲态,甚至连那位年近花甲的老者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亦只穿小袄薄衫,并无畏寒之态,显然大有来历。 若是仔细观察,还可注意到每一匹马鞍后都斜插着一面小小的镖旗。随风招展的小旗上以金粉写着一个“金”字,那正是关中最有名的镖局——“金字招牌”的独门标记。 如果此刻有人注意到这十二骑,定对他们蹊跷的行踪产生疑惑。且不说一行人为何千里迢迢来到吐蕃这苦寒之地,就说既是来自中原的镖局,而行镖又并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何须如此隐秘,却偏偏在有意无意间显露出镖旗?他们所护送的到底是何物?最奇怪的是,此刻大多数人兵器不离身,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在雪天赶路,想必是有要务在身,但行进的速度却十分缓慢,还不是停下来歇息休整,看来若非雪势太大,甚至还会欣赏一会雪景。 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一行人如此走走停停地来到玉髓关前,刚至午后,那老者勒缰停马,拍拍肩上的积雪,王者半里外空无一人的关隘,开口问道:“此处就是玉髓关么,为何不见守军?”他的语声并不大,看似毫不费力,但在风吼雪嘶之中,仍是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身后九骑中有一人催马上前:“金镖头好眼力。这正是玉髓关,按理说应该是有守军的,但或许是风雪太大,天气寒冷,都留在屋中烤火取暖吧。”说话的是一个猥琐汉子,面上总是挂着一丝讨好的笑容。 紧随在金镖头身后的年轻武者瞟了一眼答话者,似是不满地越俎代庖地插嘴,冷笑一声:“罗师父所言未必确实吧。”又对着金镖头道,“据侄儿所知,不独玉髓关,吐蕃国内许多要地都是没有守卫的,或许对于吐蕃人来说,除了他们的首都外,其余 地带有险可据无城可守,派不派兵守卫其实并无区别……” 这年轻人相貌英挺,神情里满是桀骜不驯之色,但对老者说话的态度仍极为恭敬,只是目光中隐隐有些不忿之意。 事实上,吐蕃国的民众多属游牧民族,平日游荡在高原之上,居无定所,随着季节变换四处迁徙,所以整个吐蕃国虽然占地颇广,但除了京都之外,几乎再无稍具规模的城池。反倒是那些遍布于吐蕃境内的寺庙,因为前往朝拜的百姓时常去寺庙附近交易物资,约定俗成般形成了大小不一的集市,比之寻常堡垒还要热闹许多。 那位身材矮小的黑衣人却道:“不然,虽然吐蕃与我中原并无战事,但两国之间时有摩擦,此种情势之下,边疆关隘岂能不设守军?何况此处悬挂的旗色不旧,堡前也被新扫,并不似久无人烟的样子,恐怕其中有诈!” 金镖头不置可否,只是礼貌的回应一句:“顾大侠言之有理。”又回头望着九骑中押后的一人,“任大侠也是如此认为么?” 那时一个年约三十的中年汉子,虬髯遮面,满脸风尘,蓝色长衣的下摆一半扎于腰间,另一半却露了出来,显得无精打采,似乎一路上都在发证,此刻听到金千杨问话,方才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皱眉沉吟道:“或许对于天性骁勇剽悍的吐蕃人来说,高原与喀拉山脉已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纵有大军入侵,也必会在啸聚而来,聚散而去的吐蕃骑士面前溃不成军。所以依我看来,被汉人视为要塞的玉髓关在吐蕃人眼里却不过徒有其名,纵有守卫,亦不过数人而已。” 不等金镖头开口,年轻武者已抢先赞道:“任大侠果然思维敏捷,想法独特,此言极有道理。我虽来过吐蕃几次,却从未想到这一点。但我曾结交下一些异族朋友,知道在他们心目中确实觉得汉人羸弱,纵然在数量上占有优势,武力却未必能及得上以一当十的吐蕃骑士。” 那中年汉子名叫任天行,此事谦逊一笑:“金少镖头太过誉了。其实我的说法也不过是拾人牙慧,并非自己独创。但你所说,吐蕃人对汉人所拥有的心理优势的确不可小觑,一旦两国交兵,凭着高原天险与吐蕃人高涨的士气,远征的汉族大军未必能一战功成,而战况拖久了,给养难以维持,只会对我们越发不理……” 一旁身材矮小的黑衣汉子漠然发话:“这就是你主子的想法么?怪不得迟迟不敢对吐蕃用兵。” 任天行冷哼一声:“是否用兵吐蕃事关重大,就连你家主子也无权擅作主张吧?”随即又讥讽一笑,“当然,我指的是顾兄真正的主子。”随着他语气的加重,那双半开半闭的眸子中蓦然闪现出一丝猝不及防的光芒来,令人不敢逼视。 那矮小的黑衣汉子仿佛被噎着了,愤愤瞪着任天行,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青衣老者名唤金晋虎,乃是“金字招牌”镖局的二镖头。十年前,出身武当的金晋龙、金晋虎兄弟凭着两仪剑法与武当绵掌享誉关中,随后并肩创下了“金字招牌”的偌大基业。经过兄弟二人数年努力,北镖局如今已是关中最大的一家,可谓是一面货真价实,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那位年轻武者名叫金千杨,乃是金晋龙的次子,平日只是辅佐大哥金万枫一同管理镖局内务。此次“金字招牌”接到一趟报酬丰厚的重镖,父亲本不允他走镖,是他据理力争方才成行。 那容貌猥琐的汉子名唤罗一民,不过是镖局内的一位普通镖师。而那个身材矮小的黑衣人,正是京师太子府的卿客、昔日“登萍王”顾清风的胞弟顾思空,亦是他雇用了“金字招牌”。 而将军府的任天行虽与之同行而来,却坚持混入镖师中,平日不显山露水,遇见大事却极有主见,隐隐才是整个镖队的领队。 金晋虎知道顾任两人素来不和,但都是来自京师=大有来历的人物,连忙打起了圆场:“这场雪不知会下到何时,而前面四五十里都是荒山野岭,我们不如先在这玉髓关休息半日,再继续赶路吧。” 顾思空摇头:“依我看还是绕道而行,免得多生事端吧。” 金千杨忍不住道:“还要绕道?说句老实话,自我懂事以来,‘金字招牌’还尚未走过如此窝囊的镖……” 这一路上顾思空颐指气使,气态张狂,金晋虎见多识广倒还罢了,金千杨年轻气盛,此时见顾思空受挫于任天行,心中暗快,借机出言讥讽。 金晋虎面色一寒:“千杨不得无礼。”又对顾思空抱拳,“年轻人说话没轻重,顾大侠不必放在心上。” “不妨。”顾思空嘿嘿一笑,“金少镖头这般心浮气躁,我若是你父亲,也必不放心把‘金字招牌’交到你手里。” 金千杨从小就生活在金万枫的阴影之下,怎么努力也无法赶上兄长,此刻被顾思空触及心病,胸口的一团怨气再也收止不住,正要发作,却听罗一民插口道:“少镖头说的也是,这趟镖走了近两个月,顾大侠无妻小牵挂,我可真是想老婆了。” “就是就是。最好一路赶到,早早交了差事才好。”一众镖师对顾思空早已暗生不忿,又见少镖头受辱,便纷纷出言相帮。金千杨这才长吐了一口气,强自按捺。 顾思空漠然地白了一眼罗一民:“你是什么身份?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么?” 罗一民本欲开口反驳,却又想起了什么一般,收声不语。 任天行拍拍他的肩膀:“嘿嘿,罗兄不如放开胸怀,先好好欣赏一下塞外风景,免得回家见到老婆时没有谈资,恐怕还会被怀疑你这段时日是叫哪个青楼姑娘给缠住了。” 听到这里,大家皆哄笑起来,气氛亦随之缓和。 任天行又对金晋虎道:“我看兄弟们一路疲乏,不如在此好好休息一番,好歹已至吐蕃境内,也不必急于一时。” 如此便定了下来,顾思空虽有异议,却只隐忍不发。 行至玉髓关口,果然不见任何守卫。金晋虎忙于安排众镖师解鞍牵马进入土堡,任天行则混在众镖师中说笑,顾思空只是冷眼旁观,暗暗戒备。 这土堡看似破旧,内里却十分宽敞,一间空荡荡的大堂足可容纳数十人,众人将马一并牵进也不觉得拥挤。另外尚有七八间小房,环绕在大堂周围。 金千杨大声叫道:“我等式关中来此的游客,借贵地避雪,可有人在么?” 堡内并无人回应,几间小房木门紧闭,看起来也不似有人居住。 任天行抚掌道:“入了玉髓关,才算是真正踏上了吐蕃的土地了。” 他口中虽似如常说话,其实已暗运听风辨器之术,凝神细听土堡内的动静,果然出了他们之外再无旁人:“诸位放宽心休息吧,等雪停了我们再赶路。” 众镖师便在大堂中安顿下来。 诸人本欲生火烧水做饭,却无引火之物。高原之上气候恶劣,几乎不长高大树木,而那些矮小的灌木皆被大雪覆盖,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木柴,而且除了化雪之外也难以找到水源。便有一位镖师推开一间小屋木门,见里面堆放着几垛干草;再推开第二间小屋,又有数捆干柴;第三间小屋里则是两个大水缸,皆储满了清水;第四间小屋甚至还放着几张木板床…… 看来这个玉髓关已成为了来往浪人与旅者避风挡雨的宿营之地。 众镖师见状大喜,引火取暖,再烧些热水,给马匹喂食,虽身处天寒地冻的高原土堡中,竟也有了一丝游子归家的温暖。 顾思空疑惑道:“却不知这些木柴与清水是何人提前准备好的?莫非附近另有他人,而且还提前预支了我们的到来?” 金千杨答道:“顾大侠不必疑心。吐蕃人热情好客,纵然是初次相遇的陌生人,也绝不会任其饿冻在自家门前。而每一个在此地宿营的旅人都会为下一个旅客预备好清水和干柴,这已成为高原上下不成文的惯例了……” 任天行叹道:“凭此一点,已可看出吐蕃人的战力并不仅仅是表面上的骁勇善战,其军队背后还有隐形的支持,绝对不可小觑。一旦开战,便是真正的全民皆兵,而不似我们汉人,会为了自家利益而形成无谓的消耗……”一言至此,他不觉陷入沉思中。 顾思空望了任天行一眼,欲言又止。 金晋虎一直默然不语,直到真正踏上吐蕃得的土地那一刻,他才第一次权衡此行的意义。 由关中出发开始,他只知道“金字招牌”此行的任务就是陪着顾思空和任天行到吐蕃都城,其余情形一概不知。究竟为何而来?目的何在?难道就是把顾、任两人送来吐蕃?或是他们身上还有什么未知的珍宝财物? 而最令金晋虎疑惑的,是大哥金晋龙临行前小心谨慎、千叮咛万嘱咐的态度,让他感觉到这是一次决不轻松地任务。事实上,如今金晋龙年事已高,“金字招牌”的事务大多已移交给长子金万枫打理,此次亲自过问已足见郑重。但既然这趟镖如此重要,却为何不是大哥亲自押镖?反而派自己与外人视为败家子的二少爷前来?仅是因为自己来过吐蕃几次,还是另有什么原因?而进入吐蕃的路线也并不是由自己决定的,若要直达吐蕃都城,目前的路线绝非最佳,至少要多绕几天,这到底又是为什么?而且金晋龙亲自挑选与他同来的,也并非是镖局内武功最高,办事最得力的镖师,这究竟是有意隐藏“金字招牌”的实力,还是主雇的特殊要求? 纵然金晋虎有着百般疑问,千种好奇,却无法深究下去。他的江湖经验丰富,知道有许多事情根本不应该打探。尤其每当看到顾思空与任天行明明剑拔弩张却又竭力压抑,故作无事的样子,他都会有一种害怕的感觉:一旦知道此次任务的真相,或许就会给自己一行人惹来灭顶之灾! 但无论如何,兄长对自己的不信任仍令金晋虎十分不快,他看着金千杨半躺于火堆旁小寐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的命运与这个侄儿何其相似:皆有一位能力超群的长兄,而作为老二,永远都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普通事务,恐怕永远都没有机会独当一面……一份无法摆脱的苦涩感觉慢慢浮上他的心头。 顾思空、任天行与金氏叔侄各有所思,另八名镖师则围着火堆,一边吃着干粮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 “前几间小屋里有干草、柴禾、清水、睡床……我刚刚试着打开后面的几间小屋,门却被锁住了,你们猜猜会有什么?” “哈哈,也许有一个大美女呢……” “或许是战死在玉髓关的亡魂……” “说不定这些食物清水都是附近的马匪所留的,那些屋里都是他们抢来的金银财宝……” 镖师们七嘴八舌,胡乱开着玩笑。他们并不知道此行的目的,虽然时间耽搁很久,但一路上全无风险,直如游山玩水一般,众人的心情都显得十分轻松。 “光说有什么用,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可是几间房门都锁了,我们毕竟是借宿的客人,强行破门总是不好吧。” “不要紧,我胡八家传开锁绝技,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众镖师说得兴起,那胡八就待取开锁,却被罗一民劝阻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胡兄还是不必了吧。” “罗兄以往可不是这般胆小怕事的啊,为何一入吐蕃就像变了个人?” “咳咳,身处异乡,谨慎点总是不会错的。” “嘿嘿,我这一路就发现罗兄谨慎得过分,每晚都要念上好几遍阿弥陀佛,若不是我与你相识几年,定一位你是中了邪……” 几个人一起起哄道:“中的什么邪,多半是被哪个小丫头摄去了魂吧……” 说着话,那胡八已来到第五间小屋前,二三下便打开了锁,里面却是两排兵器架,放着数十根木棒。这些木棒皆用硬木所制,长短如一,握手处皆有红布包裹,大概是供战时所用。众人大觉好奇,又撺掇胡八去开余下的几间小屋。 这一路上,顾思空与任天行为了免生误会,并不约束镖师的行为。而金氏叔侄了解这几个镖师好玩爱闹的性子,亦不阻止他们。 第六间房内放着几个大碾盘;第七间房内是几根铁架,不知做何用处。众人又朝第八间房拥去…… 任天行原本神思不属地望着那些镖师往来玩闹,此刻心中忽觉不妥,大叫一声:“诸位且慢……”话音未落,第八间房门已被推开! 于此同时,顾思空与金晋龙一有所感,几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一同朝小屋中望去。 房门打开的一刹那,大家都愣住了,然后齐齐吸了一口冷气。 这间屋内并无任何陈设,里面却有八个吐蕃士卒软到在地,而在这些横七竖八、不知死活的士卒中间,赫然盘膝端坐着一位白衣人! 谁也没想到这土堡内另有其他人。何况众人来到玉髓关后,引火烧水,吵嚷不休,足足吵闹了近两柱香工夫,却一直无人现身,仅此一点已足够令人生疑。 但见那人穿着一身洁净得不染一尘的白袍,半垂着头锻礼于房中,额边两缕诡异 的白发直直地披散下来,瞧不清楚容貌,此刻,他盘坐于诸多身材魁梧的士卒之间,显得十分瘦小,却让人觉得,仿佛是某种来自幽冥鬼域的庞然大物。 众人打开房门时他毫无反应,亦听不到他的呼吸,竟不知是死是活。一时每个人的心理都打了个突,如非光天化日之下,定会疑心遇见了山精鬼魅。 一时间,土堡内鸦雀无声,只听得外面大雪簌簌而落的声响。 顾思空与任天行皆非凡俗之辈,各怀精深武功,在江湖上都算是有名有姓的一流高手,但初入土堡却全无察觉,直到胡八打开房门乍见白衣人的瞬间方才有所感应,两人心头的震撼实难用言语形容,此刻互望一眼,一左一右来到门前,凝神望向那白衣人。 半响后,方才有人大着胆子叫了一声:“大师?大师!”却无回应。 这白衣人虽是俗家打扮,但一头触目惊心的白发似乎只应属于静心修道之人。 一个镖师颤声问道:“他……到底是死是活啊?” 这的确是诸人心底共同的疑问。说这白衣人是活人,却无半点生气,若说是死人,又为何能端坐于房中?而那些守卫的吐蕃士卒是否都是被他制住或杀死的呢?(未完待续) 下期预告 诸多一团已被引出,神秘的鹤发童颜师徒下期会揭开更多天脉血石的秘密。蒙泊、小弦、宫涤尘……与您见面! 【第一章完全版】 第二章 赌命玉髓 任天行上前两步,略一拱手,沉声道:“这位大师想必是在此悟禅,我等凡夫俗子还是不打扰大师清修为妙。” 话虽如此,他却并不退后,炯炯有神的目光反而锁定对方。他的武功精深,早看出白衣人虽然口鼻呼吸皆无,但胸腑间内息流畅,循环相生,分明是正在修习一种与中原路数截然不同的武功。 任天行身旁的顾思空身体凝立不动,呼吸却骤然长短无序起来,似乎正在运用某种神秘的功法调息。白衣人敌友难辨,顾思空江湖经验丰富,先放下与任天行的嫌隙并肩对敌。 金晋龙则是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声。这一路平安行来,总让他有风雨欲来的危机感,此时白衣人乍然现身,反倒令他感到如释重负。 顾、任、金三人各自暗运神功戒备,但那白衣人宛若枯树老根,动也不动一下,不知是无意相抗,或是根本不知。 众镖师虽不知任天行与顾思空的本领究竟如何,但从平日行事亦可瞧出两人的高手风范。此刻几人尽管无法判断白衣人的底细,但仅看任天行与顾思空如临大敌的模样,傻子也能猜到对方决不会是个死人。 忽又见那白衣人的身子几无察觉地微微一动,一位镖师忍不住高叫道:“管他是人是鬼,大家并肩子上啊……” 这些镖师虽然武功不高,却都不乏江湖经验,原不会如此大失方寸。但这白衣人的出现实在太过诡异,一句话顿时引发了蔓延到每个人身上的紧张,大伙儿齐声呼喝,看来只等有人一声令下,便会一拥而上将那白衣人斩为肉泥。 金千杨此刻方才摇摇晃晃地挤上前来,见到房中情形,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与此同时,那原本如若僵尸的白衣人蓦然抬起头来。 刹那间,场中的每个人心中都突然生出一些难以对外人道的荒谬念头。“铿铿”几声,几名镖师已然拔出刀来。但与刀光同时亮起、甚至比刀光更亮、比雪光更寒的,是白衣人的两道目光! 这两道毫无预兆猛然绽放的目光是如此冷凛、如此突兀,除了任天行与顾思空能够保持在原地巍然不动,包括金晋龙在内的其余人都不由退了半步。 但奇怪的是,那两道目光在刹那后又变得无限温暖起来,每个人都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白衣人并无任何挑衅的意思,而只是在用一种充满着研究意味的目光扫向自己。 忽然,房内传来白衣人一声古怪的叹息,听在每个人的耳里,轻若飞絮落地,却又重如巨锤击胸。接着,从白衣人喉中又发出类似呻吟的怪异声音,无数似诗非诗、似偈非偈的话语由他口中倾泻而出:“结愿蜉生。逆心往归。魔障划念。焚敛华梦……” 起初,他的一字一句都像是需要拼尽全力,生怕别人听不明白,又似是说不清楚汉语。渐渐地,他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语速越急,似诵经,似梦呓,一口气不停歇地说下去,也不知要说到何时。 众人相顾茫然。看着那白衣人浑如入魔的样子,金千杨忍不住道:“这人莫非是个疯子,大家根本没必要这么紧张呀?” 听了这话,除了任天行、顾思空、金晋龙与罗一民之外,其余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或许对他们来说,故作轻松的嘲讽蔑视才是化解莫名惊惧的最好方式。此时此刻,也只有故意的放声大笑才能让他们紧若绷弦的心情平复下来。 这时,白衣人忽抬头道:“在下偶发奇梦,倒令大家见笑了。”在他杂乱的话语中突然夹上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反而惹得众镖师的笑声更加大了。 -——这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平凡的脸孔中透出一份邻家大叔般令人亲近的气质,让人不知不觉之间,便消除了紧张和隔阂。 任天行没有笑,他望向白衣人的目光反而更显凝重。他江湖经验丰富,眼力高明,虽然瞧不出白衣人是否怀有绝世武功,但从他腕踝处大异常人的脉络筋骨已瞧出此人必然身具奇术,当是平生劲敌。与之放对,纵然他对自己的武功有着绝对的信心,也不敢放言能够稳胜。 顾思空的武功修为都略略不及任天行,但亦已瞧出白衣人绝非易与之辈,当下沉声问道:“请教大师,有何奇梦?” “我在梦中经历了三生三世的修行,终于得到上苍垂顾……” “不过黄粱一梦,何来垂顾之说?” “你有所不知。正是因为冥冥中上苍是怜悯我、关爱我的,所以他才赐予我在世间修行的能力。在漫长的修行过程中,我体会到的是生命的萌发与灵魂的喜悦。就算无食果腹,无衣遮体,我也能始终保持着愉悦,并不觉得那是人世间的磨难。因此,修行的道路虽然漫长无边,我却不觉其苦。” “哈哈,希望每一个修行的僧侣都能作大师所想。” “那些修行僧与我不一样。” “哦,有何区别?” “他们信神、信命、信天,而我,只信自己。”白衣人的这一句说得傲气凛然,却让人觉得理所当然,难生异议。 “那么对于大师来说,你梦中的修行是否也与其他人不一样?” “也不尽然。既然是修行,就都是让自己不断完美的过程。我们的差别,只是修行的方式罢了。” “不知大师是用何种方式修行?” “我的方法就是,找出每一个人的弱点,然后用于自省。” “哈哈,此可谓大言不惭,想要找到每一个人的弱点谈何容易?” “觉其困难,只是因为许多人只是在肉体上强健了自己,却没有在精神上胜过对方。” “那么不知大师有何领悟?” “上苍已经给了我一双明辨世间的眼睛……” 这是一段简练晦涩的对话,让人无法分辨一切是白衣人圆滑纯熟的智慧,还是因为过度自信失去理性后的胡搅蛮缠。 任天行越听越奇。白衣人的话仿佛痴人梦呓,可是其中却也不乏细微深奥的道理。他遇人无数,却从未听说过此等人物,暗忖也许可以从那些吐蕃士卒的身上探出其来历。 任天行心念方动,白衣人如受感应,清澈如水般的眼瞳望来:“与诸位见面之事务须机密,所以我才将这些吐蕃士卒暂时制住,他们并无性命之忧。” 听他如此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暗中松了口气,至少面前的不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 任天行抱拳:“还未请教大师姓名。” 白衣人淡淡一笑,抬手撩发:“鹤发。”他手腕上那一只翡翠玉镯绿光灿灿,尤其醒目。 “鹤发?”金千杨笑道,“莫非你还有个朋友叫童颜?” 鹤发居然正色点头:“你们一会儿就可以看见我徒弟。” 一众镖师听了,又止不住地大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下来。 不知为何,虽然鹤发突然现身的方式令人惊惧莫名,但在场身经百战的诸人都不曾感觉到任何威胁,尽管大家都知道那些吐蕃士卒决不会是无缘无故地软倒在地,却无法引起他们调动足够的警惕。 金晋虎沉吟发问:“鹤发大师说自己有一双明辨世事的眼睛,却不知可以看到些什么?” “命数!”鹤发这泰然自若的简单回答立即引发无数好奇,七嘴八舌的提问顿时接踵而来。 大多镖师还都是第一次来吐蕃,只觉这块神秘的土地必定会孕育许多神秘的人物,今日遇上高人,大家皆迫不及待地想要向他请教。这些江湖人平日在路边遇到算命之人无不嗤之以鼻,但于此情形下却都跃跃欲试。 鹤发微笑道:“大家不用着急,相见即是有缘,每个人都有机会得到上苍的指引。”这一刻,他面对的仿佛不是一帮江湖豪客,而是一群吵闹着要糖果的孩子。 这边,金千杨大声道:“请大师先看看我吧。” 鹤发凝神静气,定睛瞧了良久,金千杨却未曾感觉到丝毫不耐。 终于,只听鹤发缓缓道:“树下野草,无忧风雨,不迁不生,迁则难活。” 金千杨猛然一愣,这短短的几个字几乎道尽了他抑压数年的心结,他无意识地脱口发问:“请问大师,我该何去何从?” 鹤发不语,转而望向金晋虎。金晋虎毫无由来地退开半步。 他的惧怕并非缘于鹤发的目光,而是因为他太清楚金千杨的性格与郁结,唯恐自己的心事也被鹤发一语道破,而与此同时,他的心底却又有着隐隐的期待。 鹤发不由分说地开口道:“浮名尘务,何苦倦恋。其实人生如白驹过隙,有过几次机遇便已弥足珍贵,何苦追悔不休?既已错过了,不如就放手吧。” 金晋虎胸口大震。随着年事渐高,他总是更多地回想往事。少年时钟意却终于错过的女子;一身勤练却一直未能大成的武功;有机会另立门户却终于放弃的心态;对兄长不肯将镖局重任托付给自己的烦恼;老而无子的遗憾…… 在他并不算太坎坷的一生里,似乎总觉得时时都因为差了一口气而未能到达应该抵达的巅峰,所以这几年来,他不停地追悔往事,幻想在过去的某一个关键时刻他应该做出什么不一样的决定。 他以为,这全都是因为他老了,壮志渐消,所以才会沉溺于这样的安慰方式,可如今,他却因鹤发的一句话茅塞顿开。 金晋虎愣在当场,一旁的金千杨却仍在继续追问:“请大师教我,应该何去何从?” 顾思空忽然插口道:“金兄弟何苦纠缠不休?男子汉大丈夫,自己的路不知道自己来走么?就算鹤发大师能看到你的过去,也并不代表可以看到你的未来……” 金千杨一震,凝神细想。而鹤发的目光则转向顾思空。 顾思空哈哈一笑:“大师不必费心,我并不相信你的评判,更加不相信你能找出我的弱点。” 鹤发微微点头:“你的不信就是你最大的弱点。” 顾思空皱眉:“此言何解?” 鹤发道:“你太过自信,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可以完成任何事情。可是一旦受挫,受到的打击必然更大。这个世间有许多我们无法预知的变数,而你,需要怀着一颗敬畏的心面对上苍。” 刹那间,顾思空突然想到三年前在京师城外暗器王林青那惊世骇俗的一箭,在那之前,他对自己的武功有着绝对的自信,但那一箭不但给他颈边留下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更在他的心里造成了难以言语的阴影。那一刻他才知道一个人的武功可以霸道如斯,才知道自己只怕永远也无法达到绝顶的高度。 从那之后,他的武功再无寸进! 顾思空心念起伏,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些泛泛之谈,何能服众?” 鹤发低声自语般道:“无畏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你知道恐惧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任天行一直冷眼旁观着鹤发,心中既觉震惊,又觉得未必可信。他知道有些江湖骗子会事先打探对方的情报,看似萍水相逢,其实早已了然于胸。而他此刻关心的,只是鹤发的真正目的。 鹤发望向任天行:“请问尊姓大名?” “在下任天行。” 鹤发思索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大师为何叹气?” “因为你不是你。” “大师说笑了。” “若是让我在众人中择一为敌,你绝对是我最不愿意面对的人选。如此人物,却只是一个江湖上的无名小卒,实让人难以置信。” “承蒙谬赞,我亦不愿与大师为敌。” 一旁的顾思空不忿道:“只怕大师是找不出任兄的弱点,所以才顾左右而言他吧。” 鹤发不为所动,依然望定任天行:“你让我想到另外一个人,一个同样几乎没有弱点的人。你身上有种气质,十分像他……” 任天行双眼微眯:“大师说的是谁?” “明将军!” 这三个字一入耳中,任天行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他努力掩饰着,苦苦一笑:“只怕大师的这番话一旦传入江湖,吾命再不久矣。” 鹤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大师知道了什么?” “第一,你不姓任,你是将军府的大拇指凭天行;第二……”鹤发停顿一下,方才意味深长地继续道,“你的弱点就是明将军。就算你尽力去模仿他的气质,但你依然不是那个可以得到他绝对信任的人!” 直到这一刻,化名“任天行”的凭天行方才真正体会到面对的是一位怎样超卓的人物。 他作为将军府的五指之长,遇人无数,但无论是高明的见识、冷静的判断、细致的观察、缜密的心计,这个未闻其名的鹤发都绝对可列在三甲之内。这些尚属其次,他更是从未想过自己内心最隐秘的秘密会被人当面揭穿,油然而生的惊讶之情远远超过了想要杀人灭口的欲望。 拇指凭天行、食指点江山、中指行云生、无名指无名与小指挑千愁,这五个将军府高手乃是近几年方才崛起江湖的不世人物,被称为将军府的五指。他们可谓是将军府中除了大总管水知寒与黑道杀手之王鬼失惊之外最有实权的五个人物。 当将军府的势力重心渐渐远离京师、逐步笼罩江湖之时,正是因为两个月前碎空刀叶风在苏州府一举杀死无名指无名,又斩断中指行云生的一条臂膀,方才令散乱无序的江湖豪杰看到了对抗将军府的希望,一时纷纷投靠到江湖第一大帮“裂空帮”之下,在帮主夏天雷的率领下,已隐隐形成与将军府分庭抗礼的局面。 只可惜碎空刀叶风在苏州一战之后,从此不知死活,不现踪影。 除了金晋虎隐有所料,包括金千杨在内的众镖师都万万料不到这个看似落泊潦倒的中年汉子竟就是名动江湖的将军府大拇指凭天行,想到与之同吃同住近两个月,众人百念横生,开始七嘴八舌地悄悄谈论起来。 鹤发撇开震惊中的凭天行,又盯住下一个镖师,看来这里的所有人无论尊卑都逃不过他那能直入人内心的眼神。 身处异境,乍遇高人,其余镖师皆按不住好奇,迫不及待地请教鹤发品评。鹤发依然是以那份泰然自若的神态,看似随意开口,但每句话都能引起对方的一阵惊叹。 又论及过两名镖师后,鹤发的目光忽然锁住了罗一民,唇边现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这位大侠先请。” 罗一民本是落在人群的最后,闻言微怔,苦笑道:“大师言重了,我可不是什么大侠,不过一个无名小卒,不敢烦劳大师。” 鹤发道:“不然。尽管对于每个人来说,命数由天而定,是否知晓对自己的未来全无帮助,但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可这位大侠却偏偏自甘于后,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是对自己的命运毫无兴趣,还是别有隐情?” 一位镖师调笑道:“罗大嘴今日倒不多话,可真是奇了。” 原来这罗一民平时向来出言无忌,大家便送他一个绰号叫做“罗大嘴”。 又一人起哄道:“岂独是今日?平时罗兄最喜欢热闹,最近却性情大变,有时还不知一个人躲在角落自言自语些什么,莫非真是想老婆想得疯了……” 鹤发淡然道:“想必罗大侠是怀着极重的心事吧。” 罗一民勉强笑道:“我只是有些不适应这里的气候罢了,哪来的什么心事?” 听了此言,众镖师一同笑了起来,几掌重重落在罗一民肩上:“我看你这小子是吃错药了吧。” 鹤发的目光紧盯着罗一民不放,轻声道:“你本是天性开朗之人。是否因为此行令你觉得重任在肩,难以负荷,所以才变得郁郁寡言?” 众人又是一番大笑,金晋虎亦忍着笑叹道:“大师这次可算看走眼了。” 原来在镖局中,罗一民的武功低微,处事拖泥带水,可谓是极不起眼的人物,若非他性格乐观,人缘甚好,只怕早被解雇了。 罗一民也在一旁嗫嚅道:“大师说笑了,在下身无长技,有何重任亦轮不到我的。” 唯有凭天行明白其中隐情,顿时皱了皱眉,虽无行动,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他的举动也未能逃过鹤发的观察,鹤发忽然转过脸来对他一笑:“听我此言,唯有凭兄很是紧张,看来此事是你个人的主意吧。” “哈哈哈哈……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凭天行大笑,目光停在鹤发腰间一条窄窄的腰带上。 那腰带已很陈旧,带角都被磨出毛边,质地极为奇特,虽然非金非铁,却泛着类似金属的光芒,绝非寻常之物。莫非这就是神秘白衣人的秘密武器? 这一刹那,任天行忽有一种夺下对方腰带一探究竟的念头,明知这行为必会引来鹤发的反击,却忍不住想要试试他的反应。 鹤发似笑非笑,平静的语气犹如在叙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彼此心知肚明,任兄何苦再隐瞒?呵呵,或许我看错了,任兄也并没有我想象之中的那么强大。”任天行深深吸一口气,一寸寸地缓缓退开半步。 “怪不得,怪不得啊。如此行事果然出人意料。”鹤发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对簿罗一民一字一句道,“那个‘天脉血石’,是在你的身上吧。 这个古怪的名词并没有让“金字招牌”的镖师有何反应,顾思空却然惊醒般跨步上前,炯然盯住鹤发,大喝一声:“你到底是谁?究竟是何来意?” 一时之间,凭天行亦如临大敌,气氛立即变得剑拔弩张 ! “驾、笃、笃……”一阵古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却见又有一位白衣人已然立于堂中。他右手持着一把短短的小剑,左手拎着木鞋,此刻正在一下下地用短剑敲着鞋上的雪泥,仿佛手里握着的并不是可以杀入的利器,而只是一根小小的木棍。 这本是雪天里常见的情形,但在此时此景之下,却令每个人心中都生出一丝寒意。那“笃笃笃”的声音很有节奏地传来,梦魇般挥之不去。 尽管外面依然是狂乱的风雪,但所有人突然都有一种不想在此处多呆的冲动,一股莫名的烦躁沉甸甸地压在心中,令人如负千钧。 同样的白衣,同样的乍然现身,鹤发没有带来任何威胁,但这,迥然不同,让入觉得正身处旷野,周围皆是嗜血的野兽。 那阵令人烦躁的声音总算停止了,新来的白衣人慢慢穿好鞋,抬眼望向诸人一一这是一张孩子般纯净的脸孔,但神情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两道犀利的目光如能穿透入的胸膛,血淋淋地挖出他们的内脏。 一时间仿佛天地俱静,唯有鹤发悠然的声音响起:“我说过,你们马上就会看见童颜的。”与此同时,忽听“嘶”的一声,却是那个名唤童颜的白衣少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声阴诡如毒蛇吐信,激昂如长剑破空,浑若天龙汲水,何似凡人吐息? 众人吓了一跳,只见他一袭扁扁的白袍蓦然鼓胀起来,越撑越满,仿佛有什么怪物正要被体而出。 这一刻,凭天行的右手已握紧藏于袍中的长剑;顾思空双腿微曲,似乎酩时准备拔地而起;金晋虎与金千畅业已分别亮出长刀与短刀;众镣师重中呼喝,刀枪齐举;罗一民则下意识地手抚前胸…… 然后,就有一道灿若炽阳的亮光映射而下。 伴随着“叮叮”两声金铁交击的轻响,是一道轻若落雪的裂帛之声。一白一黑两道人影疾风般掠出土堡,快得几乎让人疑心是眼中错觉,那是顾思空追着童颜而去。诸人发一声喊,随即蜂拥而出,只有凭天行与罗一民留在原地末动。 凭天行的眼神锁住鹤发,而罗一民则是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胸前,已被惊得魂魄俱散——他的衣衫被童颜从中一剑剖开,肌肤尽露,胸腹间一道长达半尺的红线,一粒粒血珠正从其中缓缓渗出,只要再多加上半分劲,便是开膛破腹之祸。 凭天行垂首望着右手长剑上的一小块缺口。童颜那一剑不但速度快捷,劲道亦大的惊人,凭天行与金晋虎及时出手格挡,仍不能阻止他分毫。 凭天行的眼中隐含一股压抑的锋芒,朝着鹤发缓缓问道:“大师不逃么?” 鹤发一笑:“是否我一逃你就会出手?”凭天行耸耸肩,不置可否。 鹤发自顾自地解释道:“凭兄目光如炬,倒也不必瞒你。我起初故作高深,目的就是为了有机会逐一细查镖队诸人。而待我探明‘天脉血石’的所在后,便会由童颜出手夺宝。” “大师判断精准,不失毫厘;而那位白衣少年出手凌厉,剑气凛然,绝非无名之士。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鹤发淡然一笑:“鹤发童颜不过是化外游民,凭兄自然不知晓。”他伸手指向仍在发愣的罗一民,“想必你也看得出来,如果我们有意伤人,罗镖师决不会安然无恙,而且若非童颜出剑必要沾血,就连这一道血痕亦不会留下。” 罗一民闻言打了个寒战。 凭天行沉声问道:“凭某孤陋寡闻,猜不出两位的来历。大师打算如何?” “实不相瞒,我与将军府中的某人颇有交情,所以才强令童颜不要下杀手,还请凭兄知我苦心。上月我赴京师,先自吴戏言那里探得消息,然后又去端木山庄查明‘天脉血石 ’下落,本以为已经来迟一步,万万想不到仍能在这里拦住凭兄,猜破其中微妙。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现在我已得到‘天脉血石’,大家不日就此罢手如何?” 鹤发的提议看似极不通情理,但凭天行思索一番后,竟然点头默认。 “放屁!”顾思空突然旋风般闯入,掌中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剑逼住鹤发的喉头,怒冲冲道,“若是那小子不交回‘天脉血石’,你便休想离开!” 鹤发泰然望着离喉间不过半寸的短剑:“我曾立下重誓,若非性命交关,决不显露武功,顾兄是在迫我开戒么?” 顾思空冷笑:“我倒很想知道阁下是不是只有一身装神弄鬼的本事?” 鹤发长叹:“顾兄以轻功见长,却追不上我徒儿,想来我已不必动手。” 顾思空之兄顾清风昔日曾是京师八方名动中的“登萍王”,轻功之高有目共睹,顾思空的家传轻功“幻影迷踪”与“狂风腿法”更胜兄长,但方才确是拼尽全力也未能追上童 颜,这才在气急败坏之下来找鹤发的晦气。 鹤发自承是童颜之师,能力至少不再其徒之下,但顾思空怒气上涌之下哪里管得了许多,当下大喝一声:“口说无凭,动手才可见真章……” 他脚下踩着家传幻影迷踪步法,诡异地绕到鹤发身后,掌中短剑虚晃着刺向其背心,同时无声无息地一脚往鹤发的踝骨上踹去。 突然,凭天行动了,食、中二指如钳,已扣住顾思空的短剑,同时长剑下摆,正挡在顾思空的狂风腿必经之路。顾思空一声怒吼:“你小子做什么?吃里爬外么?“他遇阻收腿,猝不及防之下几乎摔倒。 金氏叔侄与众镖师恰好此刻赶回来,望见凭天行挟住顾思空的短剑,顿时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知此趟行镖的真正目的,只要保证顾凭二人的安全便可。 鹤发居然微笑着向每个人打招呼“方才虽多有失礼,但为诸位奉上的每句话皆是语出真心,亦算赔罪。我们大家就此别过,有缘再见。”似乎他等在这里,便是为了向大家道别。 鹤发施施然地往门口去,众镖师一时不知要如何应对,直听到凭天行苦笑道:“让他去,难道你们谁拦得住?”众人方才让开路来。 顾思空却不依不饶,身形一晃,欲拦鹤发。凭天行忽的一把拉住他:“顾兄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顾思空满脸不服,冷笑道:“凭兄想必已习惯了俯首帖耳、奉命行事,但我顾思空却不可能任人消遣!”凭天行眼中杀气一闪即逝,松开手呵呵一笑:“那雇兄尽管去追吧。 看来方才鹤发大师说得没错,等顾兄知道害怕的时候恐怕是已经没有机会重新开始了。” 经凭天行稍一耽搁,顾思空追出堡后早已不见鹤发的身影,唯有漫天风雪依旧。 堡内,金晋虎听出蹊跷,对凭天行一拱手:“还请凭大侠解释一二,那‘天脉血石’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等虽只是一介莽夫,却也不愿受人随意摆布。” 凭天行对众镖师深施一礼:“此事确实多有得罪。”当下把“天脉血石”的来历讲述了一遍。 原来“金字招牌”此次行镖,明里是护送顾凭二人,真正的目的却是把“天脉血石”送还吐蕃王。为免意外,凭天行故意把“天脉血石”交给最不起眼的罗一民保管,但仍没能逃过鹤发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 罗一民此时方缓过气来,颤抖着换好一件衣服。从头至尾,他只知道自己身上有一件重要的宝贝,只要保证这件东西的安全,事后便可以得到足够返乡养老的报酬,一路上又是兴奋又是担心,所以行事这才大异于往常。回想刚才的生死一线,他此刻还后怕不已。 金千杨大声道:“既然我们的真正目的是那块血石,凭大侠为何任由别人抢夺?若是觉得力有不逮,我等尽可效命,‘金字招牌’中绝没有贪生怕死之辈。.”这句话立即激起了众人的血性,除了金晋虎若有所思、罗一民噤若寒蝉,余人都齐声应承。 金晋虎沉吟道:“凭大侠与顾大侠岂是胆小怕事之人?何况此行是奉了太子与将军府之命,丢失宝物亦难逃重责。老夫却不明白了……” 凭天行叹道:“诸位都是血性汉子,实不应相瞒。这一次的任务就是让人抢走‘天脉血石’。” “啊!”众人齐声惊呼。听凭天行讲述那“天脉血石”的来历,可是能够换取吐蕃王任何条件的承诺,显然是极为重要之物,为何要故意令人抢夺,大家实在猜想不透其中的玄机。 金晋虎缓缓点头:“是了。老夫本就怀疑两位为何一路上故意耽搁行程;而运送‘天脉血石’本应隐秘从事,偏偏又雇用‘金字招牌’这样的大镖局,并且还明藏暗扬镖旗,原来是为了这个缘故。只是老夫仍想不通二位为何如此。” 凭天行叹道:“吐蕃虽是人少地广,但民众归心,士兵骁勇,国力强大,那吐蕃王又如何会受太子与明将军一块‘天脉血石’的胁迫?必会想方设法地阻挠此事。而我们故意宣扬,就是为了看看吐蕃王对此事的态度,若是明抢,便显示出吐蕃不惜与我中原反目,或可借机发兵;若是暗夺,就说明吐蕃对我中原也不无忌意,或可安抚。此乃太子府与将 军府共同定下的投石问路之计,我等不过奉命行事,连累诸位实是过意不去。所以镖物虽失,镖银反而会再加一倍,以稍作补偿。”听了凭天行的一番解释,众镖师方才恍然大悟。 顾思空却道:“话虽如此,但我仍觉不服,至少要与那两个装神弄鬼的白衣人拼个胜负。”凭天行冷然道:“如今能在没有死伤的情况下完成任务,我已知足。顾兄若有不服,尽可独自追回‘天脉血石’。”看来大功告成之后,他已无须顾全大局,对顾思空的言语也就不客气起来。 金晋虎心头一颤,涩然发问:“我的兄长知道其中关键么?” 凭天行低叹一声,沉默不语。顾思空却抢先道:“由于此事须得暗中进行,所以在整个‘金字招牌’中,只有金总镖头和金少镖头知道此事。” 金千杨亦是一震,与金晋虎对视半响,心中俱是一寒。既然明知镖队极有可能会被劫,那么随行的镖师又能存活几个?怪不得‘金字招牌’此次行镖派出的大多是镖局中无关 紧要的镖师,那是因为,这本就是一次牺牲,而他们都不过是镖局的弃子!有几位镖师亦反应过来,止不住破口大骂。 顾思空早知自己的这番话会引来什么反应,继续撺掇道:“所以你们若是真汉子,就随我去夺回‘天脉血石’。反正现在我们已知吐蕃国的态度,夺回宝物之后扔在荒郊野岭亦可,我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的。” 包括金氏叔侄在内的几名镖师已有所意动,摩拳擦掌起来。或许每个人的心理都想做一番真正的大事,好让镖局同仁从此不再小觑自己。 凭天行却道:“恕我不能奉陪。” 顾思空讥讽道:“凭兄自有保命之术,小弟岂敢勉强?”受了顾思空挤对,凭天行却并不动气,淡然道:“将军府本就另有要务派我去川西,而且临行前水总管切切嘱托我务必生还,所以恕在下不能陪顾兄搏命了。” 顾思空心头更生怒意。事实上从太子府得知此次任务的真相后,他便一直满腹怨意。近几年太子府大肆招兵买马,或许在太子眼中他已如鸡肋,所以方才派他来此。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也属于可以牺牲的弃子吧。 而这,才是顾思空不肯轻易放弃的真正原因! 就听凭天行拱手道:“最后再劝大家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凭某言尽于此,就此拜别。诸位保重。”言罢竟头也不回地就此离去。 听凭天行的一番话,又想到童颜诡如鬼魅的剑法,有几位镖师不免犹豫起来:“顾大侠,那两个白衣人早已走远,我们在此人生地不熟,只怕不能轻易找到他们。” 顾思空早想好了对策:“不妨,据我在太子府得到的情报,此地以西十二里外有一座寺院,名唤丹宗寺,而吐蕃大国师蒙泊一直于此闭关。他的大弟子宫涤尘三年前在京师时与我曾有数面之缘,只要得知此事,绝不会袖手不管。我们只须借助他们的耳目打探那两个白衣人的去处便可。” 原本,蒙泊国师一直留在吐蕃国都得大光明寺中,在吐蕃王身边行教诲之责,但三年前他曾去国一趟中原,在这期间,显示暗器王林青与明将军在泰山绝顶决战,随后京师中泰亲王政变,却被太子与将军府联手平定。而据说,这两件震动江湖与朝堂的大事都与蒙泊国师有关,至于蒙泊到底参与了多少,则无人能说得清楚。众人只知蒙泊国师归来吐蕃后再不问国事,甚至远离大光明寺来到吐蕃边境的丹宗寺内闭关不出,就连吐蕃王想见其一面都极不容易。 金晋虎叹道:“就怕那鹤发童颜正是蒙泊国师派来的,这岂不是贼喊捉贼?” 顾思空看似胸有成竹:“无论人是否是蒙泊派来的,既然事关‘天脉血石’,作为吐蕃国师就必须插手,给我们一个交代。” “可是,作为吐蕃国师,他必然不愿让‘天脉血石’流入外人之手,又凭什么帮助我们?” “你们有所不知。吐蕃国内宗教盛行,各地大大小小的活佛才是吐蕃王一统全境的最大障碍。蒙泊名义上是吐蕃国师,却也是吐蕃王的大患,他的威信一日不能高过蒙泊,这王位便做不安稳。而我从宫涤尘哪里得知,蒙泊国师心境平和,绝无名利之念。此事正好有助他于吐蕃王交好,故而于情于理,他都会帮助我们。” 其实,顾思空对说服宫涤尘与蒙泊全无把握,对吐蕃王与蒙泊国师的关系亦是想当然,但此时他必须说得煞有介事,才能得到众镖师的支持。 忽然,就听从外面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蒙泊国师不是在大光明寺么,怎么来到这里了?”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明显不是中原口音,其中还带有一份羞涩。众人急忙出外查看——茫茫飘雪中瞧不见半个人影。大家今日遭遇诸多奇事,早已见怪不怪。 顾思空听风辨音,但那语声似远似近,从中根本无法确定来人藏身何处,在不辨敌友的情况下他亦不愿多声事端,暗忖此人连蒙泊国师闭关丹宗寺三年之事都不知多半与蒙泊国师无多大关系。 沉默一会儿,那声音又一字一句道:“我要见蒙泊国师!”这句无头无尾的话就像是任性的孩子赖在地上赌咒发誓一般。 顾思空心念一动,嘲笑道:“身为吐蕃国师,每年想见的人何止万千,大多读无功而返,据说他平生只单独见过七八人,只怕你根本没机会见到他……” 那个声音说得斩钉截铁:“他一定会见我!” 顾思空不断引诱对方发话,终于趁他神思不属之际听出方位,长啸一声,蓦然拔地而起,直往堡顶扑去。他在空中接连踢出数腿,无数积雪如同被一阵狂风卷起,旋转着袭向堡顶,正是他的家传绝技“狂风腿法”。 一道人影冲天而起,积雪如同长了眼睛般追逐而去,却如送着他随风荡出。那道人影停驻在半空,伸手抓住玉髓关前的彩幡,借力无声无息地稳稳落在地上。不出顾思空所料,来人白衣飘飘,满面稚气,正是方才一剑夺宝的白衣少年童颜,想不到他竟敢去而复返。 顾思空喝一声:“留下‘天脉血石’,饶你不死!”说话间绝技已倾囊而出。 童颜只避不挡,但任凭顾思空出招如何凶狠,却根本无法沾上他身。但见他皱眉苦思,神情隐含渴望,似乎只是竭力想找出拜见蒙泊的合适方法,对顾思空的袭击则浑如不觉。 “好小子!”顾思空越攻心里越是急躁,他本义轻功成名,但如今看来,童颜的轻功至少不在自己之下,“有本事就不要跑,与我真刀真枪大战一场。” 童颜大叫一声:“师父,是他向我挑战的,这可不能怨我……”说话间,他急速奔跑的身影猛然顿住,幸好顾思空反应极快,随之硬生生地停下脚步,不然只怕要一头撞上童颜。 此刻两人相距五步,顾思空蓄势待发,童颜只是轻抚手中的短剑。 “不可造次!”鹤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顾兄,你何必和孩子一般见识。” 顾思空的怒火更炽,虽说鹤发前一句警告童颜,后一句劝慰自己,但那语气任谁都能听得出,是怕自己伤于童颜手下。 顾思空冷笑一声:“大师放心,我不过是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孩子,并不会伤他性命,只要他留下‘天脉血石’即可。” 鹤发终于现出身形:“那血石于顾兄毫无用处,何苦要纠缠不休?” 顾思空暗暗运足功力,缓缓亮剑:“若凭真实本领被抢,在下绝无异议,但我顾思空平日里最看不惯阴谋诡计,此次就恕我不识抬举了。” 鹤发叹道:“诸人中我最放心不下顾兄的倨傲心结,所以才去而复还。” 顾思空大笑:“听起来你倒是一片好心,可惜只怕是猫哭老鼠……” 童颜大奇,插言道:“你竟然自比老鼠?”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真不知他是不通世故还是故意调侃。顾思空冷哼一声,若非见到鹤发现身有所忌惮,他几乎就要忍不住冲上 前去,堵住鹤发师徒的退路。 童颜任由几位镖师守在自己身后,并不阻止。反而望着顾思空眨眨眼睛,忽然拍拍额头,恍然大悟般道:“对了,有一个办法一定可以令我见到蒙泊!” 金千杨的心气极高,看童颜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偏偏神情中满满的全是不可一世,早瞧得不耐烦,大喝一声:“待小爷给你一刀后,便请蒙泊国师给你超度吧。”说着便一刀捅向童颜背心。 金晋虎不料侄儿如此莽撞,阻拦不及,恐他有失,一摆长刀随之冲上。众镖师这一路小心翼翼却不见敌人,早憋得久了,除了罗一民与两位武功较低的镖师未动,其余几人齐声高呼,抽出兵器围了上去。 有了“金字招牌”镖师的支持,顾思空再无顾忌,一举短剑,猱身上前。他见过童颜出手,不敢轻敌,这一下已使出压箱底的本事,幻影迷踪步法疾若闪电,从众镖师身边后发先至,短剑刺胸、右腿撩阴,瞬间已赶到童颜身前。 童颜凝立原地不动,眼看就要被乱刃分身,忽有一道雪亮的光芒从他怀里迸出,同时扫起大堆积雪,一时雪影漫天,犹如风暴袭来,令人眼迷心乱,金氏叔侄与几位镖师的乱刀全砍在空处,而顾思空与童颜的两柄短剑却实实在在地硬拼了一记。锵然一声大响,顾思空与童颜各自飘身退开五步。众镖师一击不中,亦退后调息,静待下一次出手。 顾思空心头大定,他本还担心鹤发趁机出手偷袭,刚才那一剑只施出了七分力道,但就算童颜猝不及防在围攻之下影响发挥,与自己的武功也不过半斤八两。看来除了轻功稍高,真实武功亦不过如此。 “且住!”鹤发快步冲入战团,隔开顾童两人。他刚才眼看童颜遇险,却只是轻叹一声并未出手,也不知是信任徒弟的本事还是恪守自己不遇生死不露武功的诺言。但到了此刻,一向神情悠然的他脸色却是凝重无比,眼中闪出一丝冷峻之色,望着童颜一字一句地道:“你——想——做——什——么?”只因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儿性情乖僻,武功高绝,从来都是剑出沾血,可是刚才一剑出手,却仅仅是迫退诸人,显见另有所图。 童颜不自然地一笑:“师父曾经答应过我,我有五次机会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不过是第二次而已。” “五次之后呢?” “要么弑师自立门户,要么自尽以谢恩师。” “你确定此次要第二次自作主张么?莫忘了当年拜师时你曾按族中最残酷的方式立下毒誓,一旦违诺,将会死得苦不堪言!” 童颜略为思考,便决然道:“我一定要见蒙泊!请师父成全。” 鹤发突然跪伏于地:“上次在京师,徒儿便想见明将军,却被师父强行阻止,这一路上我后悔不迭,坐立不安,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见到蒙泊,还请师父恕我不孝之罪。”鹤发低叹一声不语,似是默认。 童颜续道:“师父还曾说过,只要徒儿确定做一件事,你必会全力支持。我知道师父是蒙泊国师曾经单独见过的寥寥几人之一,一定有方法让他出关。” “即使我能劝他出关,他也未必肯见你。” 童颜诡然一笑:“但他一定能见到我的剑。” 鹤发十分难得地皱起眉头,仿佛遇见一件极其难为的事,思索良久后他才肃然点头:“好吧,我就帮你这一次,希望我们都没有忘记彼此的誓言!” 顾思空等人听着鹤发师徒这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皆不明所以。只觉得气势完全被他们所夺,根本不知要如何插言打断。 这边厢师徒俩叙完话,童颜起身面对顾思空:“你可敢与我打个赌么?” 顾思空漠然道:“你要如何?”童颜手腕一翻,亮出一个红色的小匣子,正是从罗一民手中抢来的“天脉血石”。 只听他轻声道:“若是你赢了,这东西就还给你。” 顾思空豪然大笑:“想必我若是输了,性命也就没了。” 童颜正色道:“既然是赌命,我必然给你一个公平的赌注。我若是输了,除了这石头,你还可以拿去我的性命。”顾思空锐目如针:“怎么赌?” 童颜像个做坏事的顽皮少年般促狭一笑:“顾大侠何必紧张,赌命并不急于一时,还要看师傅是否有把握让蒙泊国师明早出关。”鹤发沉思:“我一会儿就去丹宗寺给国师留书,吐蕃活佛闭关不同于中原高僧,并非不闻外事,应该没问题。” “那就让蒙泊国师明早辰时正出寺可好?”“便是如此吧。” “好!”童颜缓缓扫视全场,“你们可以派出六人,明早去见蒙泊。 众人大奇,金晋虎见多识广,隐隐觉得不对,金千杨却喝道:“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我们可没时间与你消遣,要打就打,真是啰嗦无聊。” 童颜并不生气,只是笑嘻嘻望着金千杨:”想必你可以算一个,还有谁愿意参加这场赌命之局?”他又望向金晋虎,“听刚才师父对你的评判,既然对自己的前半生追悔莫及,大概也不会放过这个拼命博得尊重的机会吧。”这番话可谓是毫无教养,却说得振振有词,似乎唯恐别人不陪他玩这个好游戏。 金晋虎老而弥辣,虽被童颜刺中要害,却不动声色:“老夫年龄大了,自然惜命,在不知童少侠要如何设赌的情况下,不敢贸然答允。” “游戏规则很简单:我会阻止你们六人前往丹宗寺,只要你们其中有一人见到蒙泊,就算是我输了。”众人皆是一怔。这赌法确实极为简单,童颜既然说是以命相搏,必会沿 途全力阻止几人。虽说他的武功隐高一线,但是以一敌六,又能有几分把握,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 童颜续道:“这里到丹宗寺有十几里路吧,稍嫌远了些。按这位顾大侠的轻功,明日辰时差半柱香时分,你们六人从距离丹宗寺五里处出发,这样算来,到达丹宗寺的时候正 好是蒙泊国师出寺之时……”众人若是只听到这番话,必会以为童颜事事为诸人考虑,哪有半分要与人生死之赌的样子? 顾思空怒极反笑:“你这黄口小儿当真视天下英雄如无物了!我就和你赌这一把!”金千杨冷冷道:“我若赢不了也不要你性命,留下血石之后给小爷磕个响头就行。” 童颜喜道:“还有谁要参加?”金晋虎暗忖自己目前身为镖局首领,若是不挺身而出实在说不过去。但他老成持重,偷看鹤发神色,似乎只在充满着对众人的惋惜,莫非他已知童颜必胜?实在想、猜想不透其中玄机。 金千杨催促道:“二叔还犹豫什么?想要回去再受父亲和哥哥的耻笑么?一听这话,金晋虎顿时念及自己被镖局当做”弃子“之事,怒意暗涌,昂然道:”算我一个!” 余下镖师面面相觑,罗一民只是摇头,看来尚未从方才的恐惧中恢复。有一人怯然发问:‘为什么一定要六个人?” 童颜随口道:“因为我只会六招剑法。”旋即捂住了嘴,似乎失言。看他这样子何似赌命之人,只能算一个初涉世事的孩子。 以为镖师一看他的模样,挺胸道:“当年金二镖头曾经救我一命,此次自当追随。”受他这一激,又有两位镖师站了出来。 童颜拍手而笑,似乎并不介意参与者是谁:“如此便说定了,今晚大家就在此休息吧。”说着又指着罗一民等人道:“除了那六个人,你们现在都可以走了。”金千杨怒道:“我们镖局的人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你管得着吗?” 童颜哼一声,手抚短剑:“我管不着,可是他不答应!”他的神情刹那间变得无比漠然,仿佛赌局一定,他便再无须在假以辞色,也丝毫不用考虑对方可能毁约。 金千杨还要再说话,却被顾思空一把拉住:“待明日赢了赌局后,再和他理论不迟。” 当晚,鹤发去丹宗寺送信,一群人便在玉髓关中住下,这场赌局看似是随便设下的,但既然是以生死相赌,其中凶险唯当局者自知。 顾思空、金氏叔侄与几位镖师故意混若无事地大声说笑,童颜则呆坐一旁,对诸人的说话入耳不闻,饿了便吃些随身携带的干粮,渴了就抓两把积雪,仿佛变成一个苦行僧。直到鹤发归来,确认蒙泊已收到书信后,童颜才露出一个天真笑容。 第二日清晨,童颜早早催众人起身,诸人往西行去,走了七八里路,童颜停下脚步,舔舔嘴唇:“就从这里开始吧。”看他一脸按捺不住兴奋地模样,似是对这一刻期待已久。 眼看时辰已到,童颜眼射异彩,手抚短剑,跃跃欲试。 “诸位保重。”鹤发低叹一声,盘膝坐于一棵枯树下,口中喃喃有词。 顾思空与金氏叔侄互视一眼,突然大喝一声,六人方向不一,各自发力狂奔。原来诸人昨夜早在暗中商量好,六人一齐出发,分路而行,就算童颜有三头六臂,一次最多也只能追上一人。纵有伤亡,但最终必定会赢得赌局。 顾思空相信自己是童颜的最大目标,便提议自己从荒岭中赶往丹宗寺,以便吸引童颜的大部分注意力。他心高气傲,此举光明磊落,诸人亦无异议。 然而顾思空才奔出十余步,忽觉一道剑气尾随而至。他强提十二成功力,脚下不停,掌中短剑已反手迎向身后的剑气。 而在双剑将交未交之际,童颜的短剑突然不可思议地乍变方向,绕了一道诡异的弧线,自下而上由会阴处倒攒而来。 这是一道线路奇诡无比、力道沛然无匹的剑气,阴狠而毒辣,狂暴而准确,于高速奔跑之中的顾思空根本无法闪避抵挡。 直到此刻,顾思空才了解到童颜到底隐藏了多少真正的实力,然而他已没有机会后悔。他只来得及看到童颜那一双冰冷且闪耀着兴奋地眼眸,死亡的气息已不容拒绝地攫住 了他。在蚀人心底的绝望之中,他还残存着最后一个念头:趁自己还有一点力量,全力奔向丹宗寺…… 在顾思空最后的意识里,浮上心头的是鹤发对他的评判:当你感觉到真正恐惧时吗,已没有机会重新开始! 辰时正,蒙泊国师踏出丹宗寺。 高原清晨的气候最是反常。大雪未停,却可清晰地望见那一轮血红的冬阳,遥远而不失温暖,一如高而悠远的天空,不会给人任何压迫感,却沉凝如画,仿佛是君临大地的上苍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展现着他神秘的力量。 上一次看到这熟悉的天空,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吧?蒙泊国师如此想着,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圆润通朗的脸庞上浮起一丝若隐若现的笑容。 吐蕃寺院的建筑风格与中原寺庙迥异,以朱绛、金萤、青蓝为主色,梁雕奇兽,栋画异禽,造型各异的神像多是面目狰狞,意态张扬,虽无雍容的修饰、磅礴的气魄,但奇色异彩、飞檐转轮,隐隐还飘着一股酥油的香味,充满着神秘的异国气息。 陪在蒙泊国师身边的,是一位五十余岁,身穿黄色袈裟的喇嘛,他乃是丹宗寺的主持济能大师。自从三年前蒙泊国师由京师归来,便道丹宗寺内闭关不出,每日只是于寺内静坐阅读经卷,仅由僧侣送来必须的饮食。在闭关期间,蒙泊国师除了偶尔会见大弟子宫涤尘与一位汉族少年外,不见其他任何人,甚至连两年前吐蕃王暴毙、都城派来使者请他主持法事的要求亦被拒绝。蒙泊国师此举引来极大地争议,但作为吐蕃人最敬重的大国师,其所作所为自有他无可辩驳的理由。 听说最近大光明寺又请来另一位普波法师,隐有取代蒙泊之意,但蒙泊国师听闻此消息后亦无任何解释或者行动。谁也不知他三年前去大明京师后到底遇见了何人,发生过何事,导致他性情大变,仿佛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昨夜,突有一个陌生人前来丹宗寺,留下一份信物,并让护寺僧侣传话,请蒙泊国师于今日辰时正出关。按理说,这几年来连吐蕃王亲派的使者都难以得见蒙泊国师,济能大师原以为蒙泊国师必定会不予理会。谁知在看过那陌生人的信物,又与宫涤尘一番彻夜长谈后,蒙泊国师居然决定开关出寺,令济能大师既觉突兀,亦感欣慰,终于稍稍放下担了许久的心事。 此刻,偷眼看到蒙泊的脸上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济能大师略觉迷惑。在他的记忆中,蒙泊国师从没有如此明显地表现出喜怒哀乐,脸上永远只有一份通透世情的慈爱与怜悯。 蒙泊国师没有回头,却仿佛已感到济能的心绪,淡然道:“济能大师可知老衲为何发笑?”“不敢妄测国师。” 蒙泊悠然四顾。这丹宗寺建于一座小山之上,由寺门处望下去,山脚至山顶的境况一览无余。当地吐蕃人朝拜时往往在此一住数月,山脚下常年搭有大大小小的帐篷,帐角挂着洁白的哈达,帐前撑起烤肉的支架,还设有交换畜肉、木材、纺织品的市集。 此刻虽是清晨,但健壮剽悍的男人们已赶起羊群,勤劳善良的女人们则忙碌着早餐,无邪的孩童打闹着,甚至就在寺门边,不知何时还堆起了几个雪人。飞雪映耀这阳光,如同一幅安详的生活画卷。 蒙泊国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声道:“老衲之所以发笑,是因为从这一刻起,老衲才突然懂得了平凡的幸福,明白了自由呼吸的快乐。天空、浮云、阳光、飘雪这些看似平常的东西,都是大自然给予人类最好最无私的馈赐。” 济能茫然不解,却知蒙泊国师之语必有深意。 蒙泊微笑不语,心思却回到了三年前的泰山绝顶。 三年前,明将军与暗器王林青约占绝顶,蒙泊本想借林青之手除去吐蕃最大的威胁——明将军,所以才横加插手,在泰山栈道上与明将军硬对一掌,拼着受伤咯血,却暗以虚空大法影响了明将军对自身武功的判断。本以为此举可令明将军战死在暗器王之手,无奈算尽机关却换来了完全不同的结局:一意除去的明将军安然无恙,反倒是暗器王林青阴差阳错因此而死。 受此剧挫之后,心神大乱的蒙泊本欲利用借体还气之术立刻恢复功力,与明将军决一死战,谁知在输功于小弦体内之后,却又因小弦全身经脉尽废而徒耗功力…… 那个漫长的夜晚,让蒙泊真正明白了世事无常的道理,虽然他的武功稍损,佛法却更为精进,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所以在回到吐蕃后,蒙泊便闭关不出,忘却欲务杂念 ,潜心于佛理之中。他原本天赋异禀,天生有一种预测世事的异能,所以才能被吐蕃奉为国师。但经历过绝顶一战后,他突然感悟到天意难测,一切全属未知。预测世事之举实乃双刃之剑,或许能力挽狂澜于即倒,亦可能于事无补,徒增烦恼。从此后他反而刻意收敛自身所能,一切但尽人事,无问后果。所以,如今的明白国师才真正体会到做一个平凡普通人的快乐与幸福,并因此欣然开怀。 “那几位就是国师今日欲见之人么?”济能大师的话打断了蒙泊国师的遐想,只见有几人正沿着山路往丹宗寺狂奔而来。 蒙泊国师没有回答,只是凝神观察,神色微变。 济能大师亦觉奇怪——虽然蒙泊国师没有透露昨晚传书之人的来历,但想必是极其重要的人物,这才能令闭关三年的他开关相迎。而遥望这几人,身穿汉服,神态惶急,按理说绝无可能令他刮目相看才对。 奔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黑衣汉子,身法极快,眨眼间已至半山腰,显然轻功极高。此时瞧得真切,只见他脸色灰败,肌肉奇异地痉挛着,神情绝望,尽管时值隆冬,却有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滚渗出。 蒙泊国师心怀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 黑衣人眼看已奔至寺前,步伐却骤然慢了下来,如同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从地面伸出,硬生生地扯住了他的脚步。与此同时,他那灰败的脸色乍变通红,喉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仿佛吐出一口憋了良久的长气。 蒙泊国师神情一变,大步迈出迎向黑衣人。 但一切为时已晚!一声惨呼从那黑衣人的口中发出,他全身黑衣诡异地从中裂开,数道鲜血如箭般自胸腹内溅射而起,射往半空之后纷洒而下。 蒙泊国师双手微扬,虚托住那一蓬从半空洒下的鲜血,那鲜血在他的掌中宛若活物般旋转几圈后,被再度逼回黑衣人体内。济能大师不通武功,先见黑衣人血溅数尺,又看到蒙泊国师变戏法般凝血入体,不禁又惊又佩。 蒙泊国师一声轻叹:“只可惜已回天无力了。”但见那黑衣人怒瞪双目,身体兀自挺立不倒,但其实射尽体内鲜血,胸腹中内脏尽现,已然气绝。 蒙泊国师虽未曾见过此人,却识得昔日京师八方名动中“登萍王”顾清风的幻影迷踪身法,已隐然猜出来人的身份,此刻缓步上前,细细察看。 这个黑衣热正是顾思空,他身中童颜一剑,拼着最后一口气狂奔至此,终于油尽灯枯。可叹此人虽然行事张狂,一意孤行,一生却并无大恶,只因按不下一口傲气与童颜豪赌,如今毙命于异国,亦是他的命数。 还不等蒙泊走近顾思空的尸身,就见又有一人狂奔而至。 这是一位五六十岁的青衣老者,手中尚提着一柄鬼头长刀,正是“金子招牌”的二镖头金晋虎。蒙泊此刻已有准备,抢前一步欲要救援,但尚不曾近身,只见金晋虎黯然一声长叹,忽然凝步驻足大叫一声,喉间一道细细的血线冲天射出,亦如顾思空一般当场毙命。 随后奔来的是金千杨,他开口大叫一声:“国师救我……”可才说了半句,一口鲜血已从嘴里狂涌而出,四肢齐齐断开,仿佛一个断线木偶般跌倒在地上,再也未能睁开双眼。 此次“金字招牌”行镖本是弃子之局,金氏叔侄原本侥幸生还,只因念及在镖局内处处受制于兄长,半生郁郁不得志,所以才决定拼手一搏,终致如此凄惨的下场。 紧随金氏叔侄狂奔而来的三名镖师亦在见到蒙泊国师的刹那间倒地身亡,或因心脏中剑,或是拦腰断裂,最后一人竟断首而亡,头颅与颈腔仅存一层薄薄的皮肉相连…… 济能大师惊得双目大睁,口中念佛不休。虽然佛法中有恶人沦入地狱身受千百种酷刑之说,但此刻亲眼目睹之下,他仍觉得无法接受。 蒙泊空托着满手鲜血,怔立原地,一声长叹,双手虚按,旋身将六人的鲜血洒开。那淋漓的热血落在丹宗寺前的空地上,形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圆圈,权作法事。蒙泊国师明锐眼神落在六人形状不一的伤口上,一时陷入沉思。 白雪红血,犹如遍地盛开的寒梅。 许久后,济能大师才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蒙泊国师一向镇定的神色亦出现一线怒意,口念佛号:“如此快剑,如此狠毒,皆算世间少有。” 济能大师问道:“他们是中了剑么?为何刚才跑来时全无异样。” 蒙泊国师沉声答道:“该是一柄极细极薄的剑,只因剑锋入体太快,大量涌出的鲜血才能暂时凝住伤口,而这六人皆怀着某种拼死求见老衲的决心,这才能强压着一口气狂奔至此地。然而施剑之人无疑剑道已臻大成,使用的剑道恰到好处,就是要令他们一一毙命于老衲的面前。” 济能大师面现讶色:“世上竟然有这般神奇的武功?” “武功尚在其次,最关键的是算准了每个人的耐性和残留的生命力。这剑手一定是杀过许多人,才能对人体有如此深刻的了解!”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要对老衲炫耀他的剑法。六人的中剑部位各自不同,逆体剖腹,快剑入喉,穿心断肢,斩腰裂首……” “要见国师的人到底是谁?”“那是老衲多年不见的朋友,这场惨剧虽并非他亲自下手,但凶手竟知我开关时刻,想必与他有关。” “这凶手究竟是何人》?如此残忍的行径,国师岂能轻易放过他?” 蒙泊沉吟良久,忽然长叹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济能大师惊道:“国师意欲何往?”蒙泊并未回头,脚步看似不急不徐,然而瞬间已至远处。他淡淡的声音隔空传来:“老衲这就回大光明寺去。烦请帮忙通知老衲的朋友,我已不想再见到他。至于那杀人原凶更不值得老衲一见。无论这六人是否作恶多端,如此残忍行事,日后必有果报……” 那声音渐渐远去,再不可闻。 等鹤发童颜来到丹宗寺时,六具尸体已被搬走,只留下那一圈触目惊心的血迹。济能大师立于寺门,鼻观口、口观心,默吟佛经。 童颜好奇地东张西望着,目光最终落在寺外那一圈血迹之上。 鹤发首先开口:“烦请这位大师通报,就说鹤发童颜师徒求见蒙泊国师。” 济能大师对两位白衣人的奇异形貌驶入不见,缓缓合十为礼:“施主来晚一步,蒙泊国师已经走了。” 鹤发一怔:“在下昨夜特地留物传书给国师,他竟不肯抽身一晤么?” 济能大师缓缓道:“国师本已开关,欲见施主,但有六人横死于眼前,他一怒之下便返回了大光明寺。” 童颜抢先发问:“他可看到这六人是如何死的?” 济能大师点点头,怀疑地望着童颜怀中隐露一角的短剑,已猜测到这个白衣少年多半就是杀人元凶,脸上不由挂起了几分怒意。 童颜急道:“既然如此,蒙泊国师必定离开不久,我们这就去追!” “住口!”鹤发喝住童颜,“你还嫌胡闹得不够么?” 童颜从未见过师父如此震怒,顿时噤声不语。 鹤发又问道:“蒙泊国师可有留言,还请大师不吝告知?” 济能大师本不愿搭理他们,但身为出家之人不打诳语,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将蒙泊国师方才的言行尽皆说出,并无丝毫隐瞒。 当童颜听到蒙泊国师评点自己的剑法时,脸上隐露自得,他偷眼瞧着鹤发脸上凝重的神情,强抑住满腔的兴奋。 鹤发仰天长叹:“十余年前与国师言谈尽欢,想不到如今竟无缘见一面。” 济能大师冷冷道:“徒不教师之过。鹤发施主放任弟子行此残忍手段,不但蒙泊国师不会认你为友,丹宗寺亦恕不接待。这便请回吧。” 鹤发恭谨垂目:“大师说得是,在下自当好好管教劣徒。” 童颜分辩道:“他们自愿与我赌命的,却也怨不得我……” 济能大师叹道:“无论是何缘由,出售如此毒辣,日后必遭天谴。” 童颜大怒,面上杀气隐现,碍于鹤发在旁边,这才不敢发作。 济能大师还要再说,鹤发眼中闪过一道凛然之光:“大师且住。我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自有一套相应的处世原则,而我的弟子更轮不到大师来教训。”看来他虽自承理亏,却一意维护童颜。 济能大师不料看似儒雅冲淡的鹤发忽现锋芒,一时说不出话来。 片刻,鹤发又恢复彬彬有礼的神色:“既然连蒙泊国师都袖手旁观,大师也不必多事。我们这就告辞,方才言语失礼处,还请大师见谅。”说罢拱手抱拳,缓缓退开。听了鹤发的话,济能大师心中泛起疑惑,想起蒙泊国师刚才亲眼目睹血案后,依旧头也不回地离开丹宗寺,而不是选择追究凶手,仿佛已不再是昔日那个悲悯天下,视拯救苍生为己任的吐蕃大国师了。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现在的蒙泊已安于做一个普通人,放弃了原本的责任与义务。 三年前的大明京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令得蒙泊国师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何况他闭关三年不出,却突然决意出关,到底是鹤发的传信,还是被宫涤尘劝服……济能大师越想越觉蹊跷,对鹤发童颜的来历亦大生好奇。不过他身无武功,虽对师徒俩心怀不满,却也无能为力,只得闷然回寺。 童颜驻足于那一圈血迹旁,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来。他知蒙泊国师不但佛法精深,武学造诣亦是吐蕃第一人,许久前曾听师父鹤发说起,蒙泊国师所创的“虚空大法”另辟蹊径,能够在实战中纯以强大的精神力影响对手的判断,可谓是武林奇学。 他本以为蒙泊国师留下这一圈血迹或者另有用意,奈何苦思良久却瞧不出半点端倪,尽管血迹整齐划一,圆圈浑若天成,但也不过是武学高手信手而为,并无深意。 童颜出身卑微,不通世事,唯以一身霸道的武功自傲,因此一意孤行,与顾思空等人立下赌约,只求能得到蒙泊国师的肯定。但如今看来,蒙泊留言中虽稍有赞许,但更多流露出的却是轻蔑鄙视之意。加上未能如愿见到蒙泊国师,童颜不禁心头烦闷,猛然一挥手,发出劈空掌力,将那一圈血迹拂乱。 他武功虽高,处事却仍是一个我行我素的大孩子,见济能大师对自己言语不善,有心立威,这一掌便施出八成力道,掌风掠过之处,顿时将不远处的一个雪人从中剖为两爿。 鹤发知道自己徒儿的性格,本只冷眼旁观。待看到那被剖开的雪人后,口中发出一声惊咦,上前细细查看起来。 童颜大奇,想必鹤发是从雪中发现了什么秘密,然而自己却看不出来。 鹤发凝目注视雪人半晌,缓缓颔额,似有所悟,忽然转头问向寺外一位扫地的僧人:“请问大师,这个雪人是何人所堆?” 扫地僧一时未曾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答道:“不知是哪家孩子堆的,昨天早上打扫时还未曾见过。” 鹤发的目光望向山脚下那数座帐篷:“莫非是住在那里的某个孩子?” 扫地僧摇头道:“朝拜的吐蕃人多不允孩子来寺前玩耍。对了,这雪人大概是琼保次捷堆的吧。” “琼保次捷?他是什么人?” “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与蒙泊国师的大弟子同来。” 鹤发怔了一下:“宫涤尘?他在这里么?” “已来了三日,但昨夜不知何故匆匆离去了。” 鹤发面色惊疑不定,亦不再多问,带着童颜离开丹宗寺。 童颜忍不住发问:“师父从那雪人身上瞧出了什么?” 鹤发反问道:“你可瞧出堆雪人的雪球有何不同?” 童颜思索一下,疑惑道:“我只注意到那雪球似乎特别圆,而且中间都结成了冰,除此似乎并未有什么古怪之处。莫非这也是一种武功?” “这雪球的奇异处与武功并无关系。”鹤发叹道,“你自幼生于南方,不知雪性,瞧不出亦属正常。高原气候干燥,冬雪虽寒却极难融化,而那雪球不过是随手滚成,却外松内实。想必那滚球之人的胸中起初怀有极强的怨念,所以才将雪粉压实以致结冰,但随着他不断将雪球滚大,心中戾气亦渐渐消融不见,反倒专心致志于雪球滚成浑圆。由此可见,此子质性纯朴,浑然忘忧,虽随遇而安,行事却务求圆满无缺,即怀赤子之心,亦有持重之态,假以时日,或是个不世出的人物……” 童颜虽知师父明察秋毫的观察力可谓世所罕有,既然如此说必有其道理,但听他夸奖一个素不相识的吐蕃孩子,顿时心头不快,撇撇嘴道:“不过是个顽皮孩子,师父所言太过夸大了吧。” 鹤发似笑非笑:“他所拥有的,正是你所欠缺的。” 童颜忽然醒悟鹤发是在借机点拨自己,顿时垂头思索不语。 鹤发喃喃自语:“宫涤尘既然带这孩子来见蒙泊国师,此子必属不凡。在吐蕃语中,‘琼保次捷’的意思就是初八的雄鹰,或许这孩子绅士人如其名,果有过人之能。” 童颜小心发问:“那个宫涤尘又是什么人?我见师父听到他的名字时神情略有些古怪,莫非也是旧日相识?” 鹤发正色道:“你在借机打探我的过去么?” 童颜嘻嘻一笑:“徒儿只是随口一问,师父尽可不理睬我。”其实,他的确是对师父的来历十分好奇。在童颜的记忆中,十三年前鹤发突然出现在他那个荒远的小国,并把八岁的他收为唯一的弟子,而对自己之前的经历讳莫如深。他曾听师父偶尔说起过,与蒙泊国师相交莫逆,昨日方知蒙泊国师眼界奇高,单独会见者不过寥寥几人,而师父却是其中之一;而且师父又与凭天行说起与将军府某人亦有交情。如此猜想,师父以往必也是一位名动江湖的人物,却不知为何化名为鹤发,在域外小国驻留十数年之久,其中究竟有何隐情? 鹤发果然不再理睬童颜,白衣飘飘,大步前行,仍是往玉髓关的方向去。 童颜赶前几步:“我们现在往何处去?” “离家多时,难道你不想念自己父亲么?我们这便回家吧。” “啊!这就回去?”童颜从小至今一直留在家乡,此次方才随鹤发见识了中原、吐蕃的风土人情,只觉万分不舍,转转眼珠道:“对了,我们夺下‘天脉血石’,难道不拿着去见吐蕃王吗?” 鹤发淡然一笑:“你道为师当真有那么大的面子?若非昨日给蒙泊国师传书时顺便留下‘天脉血石’,他又岂会一大早准时出寺相见?” 童颜一惊,从怀中掏出那红色小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却只是一块平常的小石头,这才知道鹤发早已暗中换走“天脉血石”,然而自己竟然一无所觉,顿时又惊又佩。虽然鹤发平时极少显露武功,可一旦出手,当真有鬼神莫测之能。 可是童颜实不愿就此返乡,借着师父对自己宠爱有加,乘机撒泼:“师父分明是害我,若是方才赌输给那六人,你要我拿什么还给他们?” 鹤发耸耸肩:“若瞧不出你必胜,我还配做你的师父么?” 童颜本还想“指责”鹤发交出“天脉血石”后,蒙泊国师自然急于赶去面见吐蕃王,所以才未在丹宗寺外相侯,但他难得听到师父当面夸赞自己,不由得意地哈哈大笑,反将余下的念头忘得一干二净。 这边童颜的笑声未停,忽见北方上空腾起一道斗大的的烟花。 那烟花极为奇特,呈红蓝两色,蹿于半空并未绽放开花,而是凝成一个样式古怪的长条,经久不散。目测他们此刻距离燃放烟花之地约有三四里地。 鹤发陡然停步,神色大变,似在犹豫着下一步作何行动。 童颜巴不得多生事端:“师父,我们去那里看看。”言罢当先往北方行去。 “站住!”鹤发喝住童颜,踌躇良久,“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 “师父请说。”“无论任何情况,只要不是命悬一线,便决不可伤人。” “难道会有什么危险吗?”童颜试探发问,“师父的意思是:只要不伤人,我尽可以出手?”鹤发低而轻的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郑重:“今日之局,恐怕你想不出手也做不到了。”言罢大步往北方行去。 不知为何,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童颜,此刻却生出一丝莫名的惶恐不安。 走不多远,二人面前出现一条窄长的峡谷。谷内积雪厚达半寸,不生树木,乍眼看去白茫茫一片,两边则是高耸入云的山峰。 积雪困步,破难行走。童颜一脚踏去只觉异物碍足,低身抽出一条尺余长、白森森的骨头,应该是牦牛遗骸,鼻中又闻到一股野兽的腥臊气味:“师父且慢,这里只怕有野兽出没。” 鹤发并不停步:“你岂会怕几只野兽? 不过见到地势险峻,恐有埋伏吧。” 童颜赧然笑道:“我还以为师父只顾赶路,有所忽略,所以这才提醒一下。看来是徒儿多虑了。” 鹤发道:“你可想过,吐蕃人天性自由,游牧于高原各处。但此处并非深山野谷,如此人迹罕至岂非太不合常情?想必这里应是某处禁地,既然对方有意诱我们来此,必有所图。” 童颜再度兴奋起来:“如果是敌非友,为何不让我伤人?” 鹤发凝声道:“你不要忘了我的话。不论是敌是友,只要对方不下杀手,你绝不可以先行伤人。切记切记!” 童颜恍有所悟:“原来那燃放的烟花是向师父发出信号,所以你才会带着徒儿来此吧,想必来人亦是师父的旧识。” 鹤发却道:“人事变迁,沧海桑田,昔日故交亦可能反目成仇。你不要见到为师身处险地,依然大步前行,毫无顾忌,就错以为毫无危险。其实我只是用自身性命做赌,仅有六七成把握这一路并无埋伏;若不然,就说明对方为念旧情,恐怕届时就不得不刀兵相见了。” “哈哈,想不到师父也染上了我的毛病。” “什么毛病?”“好赌啊!” 鹤发童颜齐声大笑起来,针的山顶上的大块积雪簌簌而落。 十三年的朝夕相处早已让师徒俩心意相通,明知对手必定是身处于隐蔽处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所以他们才故意放声谈笑,好让对方捉摸不定。 尽管童颜夷然不惧,但鹤发的语气中那不肯定的含糊处却让他感应到对方强大的力量,只怕合师徒之力亦未必能稳操胜券。 突然,前方不远处现出四条人影,皆身穿黑衣,并以黑布蒙面。为首一人恭敬行礼:“奉命相请前辈。” 鹤发微微一笑:“既是诚心相请,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黑衣人不慌不忙:“此乃主人之命,不敢有违,还请前辈见谅。” 鹤发安之若素:“你家主人要见我,怎么自己不来?” 黑衣人振振有词:“主人特意吩咐过,我等习武虽久,却因缺少实战历练,难有长进。而前辈目光如炬,世所罕见,若能得到前辈指点品评,我等受益匪浅,所以才让我们先行迎接,主人随后就到。”他说话的口气彬彬有礼,却于恭敬中显露出一丝咄咄逼人的态度。 鹤发不露声色,语音却远远传了出去:“不过是以品评武功为名,实为显示一下失礼。如此小孩子气,如何让人归心?” “主人早料到前辈会如此说,特意让属下转送给前辈七个字。” “哦,他说什么?”“此话与前辈共勉。” 童颜与鹤发相处十三年,从未见过愕然与惊喜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似乎这主人的回答既出乎他意料,又正中他的下怀。 “好好好!”鹤发连道三个好字,畅然大笑,“我若不显示一下实力,亦难令人归心。不过我久不动武,便由小徒代为出手吧。” “主人还嘱咐过属下,明师高徒,非我等力所能敌,唯有依仗人多势众扳回劣势。既是切磋,尚请前辈手下容情,免伤和气。”黑衣人又朝童颜打个招呼,“多谢师兄赐教。”再对鹤发深施一礼,退后半步,四个黑衣人齐齐亮出长剑,各自占定一方,似乎已摆下某种阵势。 鹤发淡淡道:“你家主人倒是想得周到。童颜,去吧。” 童颜早已按耐不住,鹤发话音方落,他已向四名黑衣人冲去! 【第二章完全版】 第三章 峡谷试剑 与此同时,在峡谷左边的山崖顶端,却有两人并肩而立,正由高处俯视着峡谷中的激斗。 左首白衣人年纪二十一二,身材修长,凤目淡眉,鼻峰挺直,面容纤细白皙,头戴束发金冠。乍眼望去给人印象深刻的,并非是他那清秀俊雅、英气毕露的外貌,而是其全身不沾一尘的飘逸与沉静如山的持重。 站在右首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蓝衣少年,剑眉虎目,齿白唇红,身材高大挺拔,虽是一动不动,却似有飞扬的青春活力欲要破体而出。他腰间配着一柄长剑,剑长五尺,剑鞘吞金镶玉,十分华贵。如果说白衣人给人的感觉是一位身份高贵的翩翩公子,蓝衣少年看起来则分外洒脱且略带玩世不恭,带着一种生于浊世却孑然独立的骄傲。 峡谷内正激斗不止,崖顶上的二人从容旁观,虽然均为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般的相貌俊秀,身材匀称,可谓一时瑜亮。但白衣人沉静如山,隐含一种不合年纪的老成与威严;而蓝衣少年则微垂着头,似乎在白衣人的强势里有意表现出一种抑压骄傲天性的谦恭态度。 两人目视峡谷内的战局,只见童颜并不拔剑,仅凭灵动的身法在四名黑衣人的剑阵中左冲右突,显已稳占上风,蓝衣人不由微皱了皱眉头。 白衣人忽道:“瞻宇,你可注意到他们的足印?” 那蓝衣少年名叫桑瞻宇,他凝功运目望向雪地上清晰的足印,隐有所悟:“堂主提醒得极是,虎组四人虽呈败象,但足印尚浅,说明仍然留有实力。毕竟此次并非生死之战,而本堂武功最大的窍要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若是放手一搏,对方未必能够如此轻松。” 被称为堂主的白衣人正是吐蕃国师蒙泊的大弟子宫涤尘,他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就是江湖上极为隐秘的御泠堂堂主。他听了桑瞻宇的解释,忽而嗫唇发出一长两短的啸声。 随着宫涤尘的啸声,峡谷中的战况突起变化,又有四名手执长刀的黑衣蒙面人现身,加入战团。而旁观战局的鹤发则不时发出几句点评,而且并不厚此薄彼,言语间反而更多是针对黑衣人的武功。 “狼组、虎组合击!”桑瞻宇不无担心地道,“那个名叫童颜的少年剑法卓绝,出手狠毒,几不虚发,只怕重压之下会全力以赴,我方不免有所损伤。” 宫涤尘却似胸有成竹:“童颜不出全力,我堂中弟子亦缺少实战的压力。何况若是鹤发不能管教好自己的徒弟,岂有资格在我堂立足?” 见桑瞻宇不语,宫涤尘笑道:“我知道你心中必在怀疑我为何不顾惜堂中子弟的性命。然而你可曾想过,我处心积虑逼迫鹤发童颜出手,到底是为什么?” 桑瞻宇正色道:“请堂主指教。” 宫涤尘忽转话题:“你可知两军交锋时,若是彼此的实力相差无几,决定胜负的最大关键是什么?” 桑瞻宇思索一下,犹豫着摇摇头。 宫涤尘淡淡道:“你不必摇头,我知你心中必有好几个答案,只是难以选择,唯恐答错。谨慎是你的优点,但在某些情况下亦是你致命的缺陷。” 桑瞻宇略微一怔,宫涤尘却没有逼他开口,自顾自道:“有道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当两军实力相当,士气与对敌经验便占据了主导地位。”他手指峡谷,侃侃而谈,“如果堂中子弟皆以为这是一场毫无危险的战斗,岂能达到练兵的目的?当真正的战斗来临时,他们又如何能激发出自身舍我其谁的勇气?我绝非不顾惜他们的安危,恰恰相反,今日流一滴血,甚至伤亡几名弟子,却能换回大多数人在日后战斗中的安全。所以此次表面上只是相试鹤发师徒,暗地里我却想要堂中弟子在面对真刀实枪之前先体会到生死攸关的紧张。” 桑瞻宇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必会把堂主的良苦用心转达给诸位弟子。” 宫涤尘微笑摆手:“这倒不必了。身处高位,须得有统领全局的眼光,让手下捉摸不清并非坏事,重要的是灌输给他们必胜的信念。若有一日你处在我的位置,定要记住这一点。” 桑瞻宇原本听得连连点头,但宫涤尘的最后一句话却令他呆立半晌,不敢稍有异言。 宫涤尘冷然道:“以你的聪明才智,岂会猜不到我刻意栽培你的目的,又何须故意表现出吃惊的样子?现在我要你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对堂主之位,你究竟是心怀期待还是自认无力承担?不必担心名份问题,你虽自幼父母双亡,但母亲本就是堂中的重要人物,就算并无南宫世家的血统,而你的名字是我父亲亲自所取,亦可算成他的义子。何况外姓加入本家族并非没有先例,前提条件第一是能力与才干,其次才是忠诚与武功。” 桑瞻宇情知在宫涤尘面前,自己的任何掩饰都毫无用处,唯有如实作答方能得其信任。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沉声道:“若说期待,不免显得过于自负;但若说难以胜任,又会被视为缺少自信。在属下还未拥有做堂主的足够实力之前,必会怀着期望去努力争取。” 宫涤尘微笑:“当然,你还有充足的时间去提高自己的实力,过程中也会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你面对的是一条万分艰难的道路,你只是几名候选人中最为接近成功的一位。” 桑瞻宇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任何一个首次见到堂主的弟子,往往会惊讶于宫涤尘的年轻,但只要对他稍稍了解之后,每个人都会忽视他的年龄,且绝对无法忽视他的智慧。那是一种并不咄咄逼人、而是如山川大河般天经地义存在于世间的智慧,所有阴谋诡计和玲珑心思在其面前都会无所遁形。 宫涤尘又道:“你当然应该怀疑我把这个信息透露给你的用意。这是一种测试,对于心如明镜的人来说,知道与不知道的区别是巨大的,你日后的表现将会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桑瞻宇极小心地回答道:“事实上我首先想到的是,如果堂主心萌退意,只怕会令许多弟子心寒。” 对于桑瞻宇的疑虑,宫涤尘没有给出答案,只是将目光转向峡谷。 在八名黑衣人的联手围攻下,童颜终于将短剑擎在手中,面色也凝重了许多。他并不贸然发剑,仍多是闪避腾挪,偶有发招,亦是针对黑衣人的阵势弱点,看来他恪守鹤发的警告,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伤人。九人争斗虽烈,但几乎不闻兵器相交之声。 宫涤尘又发出两声长啸,八名黑衣人如潮水般退下,另有八人接替。这八人不再限于刀剑,奇门兵刃尽皆登场,有赤手空拳的鹰爪擒拿,蛾眉刺、判官笔的精巧细腻,亦有铁盾、重锤的沉稳厚重,甚至还有一人手持近百斤重的独脚铜人,挥动间虎虎生风,势不可当。童颜对这些奇门兵器并不习惯,虽仍疾步如风,但颇有吃力之感。经鹤发几句指点后,他不再游走进击,而是落足原地不动,以掌力牵引重型兵刃。 宫涤尘悠然道:“瞻宇可知道他们的来历?” “鹤发童颜来自西南边陲一个名唤乌槎的小国,虽然中原鲜闻其名,但在乌槎国两年前的一次比武大会上,一位弱冠少年异军突起,连挫十五名勇士,而且招不虚发,每出一剑必沾血而还,因而声名大噪,被乌槎国君拜为上卿。这一对师徒原名不详,只因鹤发那怪异的形貌才得此名号。”桑瞻宇略停顿片刻,又道,“三年前京师兵变,泰亲王率千余败军摆脱沿途追杀后,正是退守于乌槎国中。而这一次鹤发童颜师徒抢在我们之前强夺‘天脉血石’,多半也与此有关。” “不错,泰亲王一日不除,必成中原隐患。但乌槎国位于边疆偏远之地,地形复杂,不但山野密林极难行军,更有沼泽、毒泉、迷瘴等种种障碍,朝廷大军不敢轻易涉足。依我判断,太子派与将军府此次运送‘天脉血石’,若能如愿见到吐蕃王,必是请吐蕃发兵乌槎。而鹤发童颜师徒夺下血石后直接交给蒙泊国师,并未提出任何条件,应该只有修好之意。毕竟对于包括吐蕃在内的各个异国来说,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彼此间并不会徒生争端,反而对中原汉室皆有一种天生的敌意。”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 “静观其变。依本堂目前实力,就算称霸江湖亦力有未逮,如何能对朝中政局施加影响?但只要充分利用我们的最大优势——隐藏在暗处,当双方势均力敌、形成僵局之时,就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你且记住,从古至今,本堂都没有正面介入政治争斗,这并不仅仅是为了保存实力,而是隐身于幕后才可以发挥最大的作用。且试问:如果夺得‘天脉血石’,你将会如何处理?” 桑瞻宇心头一惊,听宫涤尘的语气,莫非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得到了“天脉血石”?他思索道:“本堂的宗旨是枕戈乾坤,既然有了‘天脉血石’这件利器,岂能不让它发挥最大功效?权衡轻重之下,我们应该用某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让‘天脉血石’流落于江湖,利用人们对权位贪婪的天性诱发一场争夺,只要懂得随机应变,因势利导,越复杂的形势才越有可趁之机,本堂亦可从中渔利。” “此法虽非最善,不过倒是符合你乱中求胜的性格。”宫涤尘淡定一笑,“不过如此一来,我们得到‘天脉血石’的过程不免令人生疑,稍有不当,本堂亦会卷入是非之中,难脱干系。” “那么不如就将它暗中交给蒙泊国师,再由他转呈吐蕃王。虽然目前看来我们不会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但或许那将是日后的一枚棋子。” 宫涤尘不动声色:“此物应用得当,价值连城,不然则与废物无异。关键是找到一个适当的机会让其发挥最大效用。鹤发童颜夺取‘天脉血石’虽然出于计划之外,但只要合理运用,依然可以达到想要的结果,并帮助我们完成最终目标。或许,你将是我计划中的那个合适人选……”说到这里,宫涤尘有意引而不发,静静望着桑瞻宇,似在观察他的反应。 桑瞻宇略显紧张:“我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宫涤尘一笑:“作为知道本堂最高机密的几人之一,你何必明知故问?” 桑瞻宇脸上一红:“御泠堂的本意是扶持天后传人重夺朝政,但如今看来,只怕明将军并无称帝之念。” “不能生存,一切都是奢谈。先除内患,再御外敌,最后才考虑开国立朝之事。” 桑瞻宇沉吟不语。他虽接触过御泠堂的核心机密,但毕竟只是二代弟子,不敢妄谈本堂内部的争斗。 宫涤尘续道:“自从六年前上任堂主——我的兄长南宫逸痕无端失踪后,几位堂使蠢蠢欲动,觊觎堂主之位。先是红尘使宁徊风在川西贸然发动,随后青霜、紫陌引发三年前的京师兵变。虽然现在三人皆不知所终,但永远不要小看他们的能力,任何疏忽都有可能造成针对我们的致命一击。” “但这三人能力超群,如袋中利锥,只要有所作为,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寻。然而本堂遍布江湖的情报网却没有发现他们的任何行踪,到底是为了什么?反倒是一向低调的四大家族时有举动。” 宫涤尘胸有成竹:“作为本堂的千年宿敌,我对四大家族的了解可谓极深。他们自诩正统,行事处处被道义所拘,如今明将军的态度令他们无所适从,唯一的目标只剩下对付我们。正因如此,所以红尘在观望,紫陌在徘徊。而青霜令使,必隐伏于某地潜心研习青霜令。那其中包含着本堂最大的秘密,一日不能夺回,所有计划都难以为继,他才是我们的首要敌人!” “如果内忧外患皆除,我们下一步计划又是什么?” “与时俱进,何必墨守成规,先辈遗愿并非不可变通。既然明将军无意登基九五,一统天下,我们也并不一定非要辅佐天后传人。”宫涤尘缓缓转身,锐利的目光锁住桑瞻宇,一字一句道,“包括你我,都有可能是扭转乾坤、改写天命的那个人!” 桑瞻宇心头一阵狂跳,还不及答话,宫涤尘又轻松一笑:“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任重道远,一切为时尚早,有野心并非坏事,最糟糕的是徒有野心,却没有与之相符的能力。” 桑瞻宇讪讪一笑,转开话题:“那个青霜令中到底有什么秘密?” “等你有资格坐上堂主之位,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 突然,一位黑衣人上到崖顶,半跪于地:“启禀堂主。” “何事?” “收到密报,今日辰时镖队六人横死于丹宗寺前,其中包括顾思空与‘金字招牌’二镖头、少镖头,应是童颜所为。” 宫涤尘微微一怔,叹了一声:“知道了,你下去吧。”又转头问桑瞻宇,“你如何看待此事?” 桑瞻宇低声道:“此子心狠手辣,行事果决任性。若不能收为己用,趁早斩草除根。” “很好。”宫涤尘点头赞许,“我的夸奖并不仅仅针对你做出的判断,而是你对我直承心迹的态度。” “我岂敢在堂主面前有所隐瞒。” “不过,我虽同意你的观点,但鹤发对童颜情深义笃,一旦杀了童颜,他决不肯再为我所用,此事颇为棘手。” “鹤发对本堂的作用如此重要么?” 宫涤尘神秘一笑:“先且不论鹤发与本堂的关系。此人眼光独至,观察力之强绝世无双,不但能针对敌人的弱点进行打击,亦可以根据对方的优势与长处发挥其最大的潜力,仅凭童颜惊世骇俗的武功已可见一斑。本堂选拔人才的方式并不同于江湖各门派,首要条件是智慧,武功尚在其次。如此人物若能为本堂所用,必将令我方如虎添翼。” “但他放任童颜残忍嗜杀,迟早会酿成大祸。” “那么你可知道童颜嗜血的心态从何而来?” “请堂主指点。” “童颜本是乌槎国收魂人之后。” “收魂人?” “边陲小国,亦有自己的法治。乌槎国风俗奇特,认为杀人者的灵魂难以轮回,将会世世代代受到诅咒。所以处决犯人皆由乌槎国君指定之人执行,称为收魂人,久而久之便成为一个家族。每一个乌槎国民对收魂人的态度都混杂着轻蔑与惧怕,但无论乌槎国如何改朝换代,出身卑微的收魂人地位始终固若金汤,亦算一件奇事。 “收魂人世代单传男丁,在家族的耳濡目染之下,甚至有时稚龄幼子也会操刀行刑,这就是童颜嗜血天性的由来。据我所知,童颜八岁时就砍下了一人的胳膊,他也正是在那一天被客居乌槎国的鹤发看中,收为了弟子。” 桑瞻宇目瞪口呆,怪不得童颜杀人干脆利落,不浪费一丝力气,几乎每剑都必中要害。原来是因为他杀人的经验异常丰富,对人体结构的了解远胜常人。 “而鹤发能从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身上瞧出武学天赋与根骨,这是他无可匹敌的长处,亦是我必须收服他的原因。” “叮”的一声,从峡谷中传来巨响。在童颜巧妙的牵引之下,独脚铜人重重砸在铁盾之上,两名黑衣人虎口爆裂,退出战团。 宫涤尘再度发出啸声,这一次是十二名黑衣人齐出,将童颜围在其中。压力剧增之下,童颜已无法保留实力,一道耀目的光华闪过,短剑终于刺出,一名黑衣人左肩挂彩。 黑衣人训练有素,略受挫折后并不急于冒进,立稳阵脚方才联手出击。在见到同伴负伤溅血后,黑衣人不再容情,杀招频现。童颜亦面色肃然,背靠一处山凹,眼中闪动着野兽般的光华,寻隙出击。 鹤发不再评点双方武功优劣,悠然的面孔上隐现不安。他已预感到事态的发展已超出切磋武功的范围,除非对方罢手,不然难免伤亡。 见此情景,桑瞻宇道:“豹象狮三组合击之下,童颜必出全力,纵能当场格杀他,只怕亦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宫涤尘凝视战局,口中淡淡道:“不用着急,我自有分寸。” 桑瞻宇一拱手:“属下请命出战。” 宫涤尘摆手制止:“尽管堂中子弟以你武功最高,你却依然不是他的对手。你还根本没有见过他的真正实力,能有几分把握?就连我也不敢夸口敌得住他手中的快剑。” 桑瞻宇定定道:“就算我武功不及,但可混迹于同伴之中,先假意示弱,再趁其不备定可一举击杀。” 宫涤尘面色渐冷:“如果仅凭匹夫之勇,你有可能连续五个月雄霸本堂排名首座吗?” 桑瞻宇一怔。御泠堂除了每隔半年有一次武功考较外,另有一项古怪的排名,所有堂中子弟皆列位其上,每个月依各人表现做出评定。参考的数据复杂不一,包括武功高低、反应快慢、谨守堂规等等,甚至还包括一种御泠堂自制、名唤“迁繁盘”的游戏完成进度。每个月在排名榜上列于最后的两人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驱逐出堂! 宫涤尘继续道:“要杀童颜,何须我们动手?上个月鹤发童颜独闯端木山庄,童颜格杀九大高手,而且还废了端木敬颜的一对招子,端木山庄已悬出重赏,遍请天下高手,欲除之而后快,必要的时候我们只需要泄露他的行踪即可,又何必强逼鹤发反目?” 事实上桑瞻宇早想到此点,只是觉得这个借刀杀人之计颇为阴损,却不料被宫涤尘抢先说了出来。在他的印象中,作为堂主的宫涤尘尽管心思机敏,巧于谋划,但行事从不失光明磊落,所以年纪轻轻就得到堂中子弟衷心的尊敬与爱戴,然而今日他却似乎变了一个人,也不知是因为对鹤发求贤若渴,还是有意言传身教,更有可能只是对自己的一种测试。想到这里,他努力把最后一种念头驱出脑海。 宫涤尘目光炯炯,把桑瞻宇脸上的变化尽收眼底:“你想得太多,正如我刚才所说,谨慎是你最大的优点,也是你最大的弱势。这不但显示在你于思想上的权衡轻重,也包括你平日为人处事的繁复多虑。” 桑瞻宇不服:“属下自觉此举利大于弊。” 宫涤尘脸现微笑:“你且回答我一句,在堂中你最好的朋友是谁?如果你有,在生死关头,他能用身体替你挡开敌人的兵刃么?” 桑瞻宇犹豫一下,一时竟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宫涤尘轻轻的声音里含着一份严厉:“你的心思太重,亦显得太过优秀,所有人只能仰视你的成就,却无法用一种平凡朴实的态度与你交往。尽管你刻意低调,从不趾高气扬、沾沾自喜,但依然不是一个容易得到过命交情的人。我承认,刻意保持距离、让手下无法清楚地猜测到自己的意图是一个领导者必须具备的气质,可是现在的你仍然只处于积蓄实力的起步阶段,你与这些堂中子弟同吃同住,却不能换来任何一人毫无保留的友谊,这是你最大的失败,也是我提携你最大的顾忌。就算你日后做了堂主,也需要一个对你没有任何私心杂念的朋友,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你,帮助你,保护你……” 一颗颗冷汗从桑瞻宇的额头不断渗出来,宫涤尘的话无情地揭破了他从不敢真正面对的问题——他有野心,有抱负,并愿意为此付出最大的努力。他一直坚信有朝一日自己一定会成功,却忽略了这些虽不必要,却很重要的因素,直到此刻被宫涤尘一语点破,方才有所醒悟。 宫涤尘适可而止,注意力回到峡谷中:“且看童颜这一剑,你有何感觉?” 桑瞻宇勉强镇定心神:“这一剑倒似是本门的屈人剑法第九式‘雨恋蝶花’。不过出手方位略高数寸,速度却快了一倍。” 宫涤尘满意地点点头:“你的天份极佳,思考周密,又心存大志,只要处理好一些细节,当是堂中的栋梁之材。” 听到宫涤尘毫无掩饰的夸奖,桑瞻宇已无太多喜悦之情,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 一转眼,峡谷中又有两名黑衣人中剑,所伤虽非要害,但一人大腿中剑,血流不止,已完全丧失战力;而童颜尽管并无损伤,不过被迫在雪地上翻滚避招,白衣上沾满了血迹与雪泥,状亦狼狈。 宫涤尘再度发出几声长啸,又有十二名黑衣人替换上来。这三组人中一组以练气为主,劈空掌力卷起积雪,声势惊人;另一组则擅长小巧腾挪,脚踩忘忧步,凭着奇异的步法贴身近战,招招不离童颜要穴;最后一组四人身材婀娜,俱是女子,虽不现面容,但长袖飘飞,腰肢轻摆,尽展销魂夺魄的魅力,使得正是御冷堂女弟子的不传秘学——离魂舞。 宫涤尘叹道:“这是今日派出的最后一批弟子,你所在的鹰组未能参加此次行动,是否心有不服?” 桑瞻宇诚心道:“属下聆听堂主教诲,受益良多,何有怨言?” “其他三人呢?” “多吉与白玛应无问题,但琼保次捷昨夜极晚归来,一大早又不见了踪影,不知去了何处?” “他的胆子倒不小。”宫涤尘冷哼一声,“他这月排名又降了几位?” “降了十二位,已落至最后十五名之中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难道想呗本堂驱逐么?” 桑瞻宇小心翼翼道:“属下虽不知他有何想法,但只怕堂主的猜测与事实相差不远。” 宫涤尘皱眉,轻轻叹了口气:“三日前他陪我去丹宗寺见蒙泊国师,到了昨晚听说此次行动不许他参加,起初还气冲冲地在寺外堆雪人,最后竟不告而别,实在太过任性。可他既然打定主意要离开,我又应该如何惩治他呢?” 桑瞻宇沉默。所有弟子一旦被逐出御冷堂,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们,私下里每个人都猜想过,这些人呗杀人灭口的可能,却无人胆敢置疑,之恩能够加倍努力地提高自己的名次,以免成为下一个被驱逐者。唯有这个与自己同组的琼保次捷,似乎已经做好了离开御冷堂的打算,决心不惜一切,以身试法。 想到这里,桑瞻宇忽然伏身于地:“属下有一个请求。” 宫涤尘素知桑瞻宇内心倨傲,从不服输,不禁微吃一惊:“何必行此大礼,但讲无妨。” “属下身为鹰组之长,对琼保次捷的事亦负有责任。无论如何,还请堂主对他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宫涤尘失声而笑:“你何必故意在我面前摆出这样的姿态,我岂会不知你对他的真正态度?” 桑瞻宇垂首沉声:“不错,我以往确是对他心怀妒意。但刚才听了堂主的一番话后已经幡然悔悟,此刻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宫涤尘嘴含冷笑,暗运“明心慧照”之功,一查究竟。 吐蕃大国师蒙泊所创“虚空大法”,讲究识因辨果,最擅察知他人心态的变化,再寻精神薄弱处袭人,往往令敌人不战而溃。 “虚空大法”共有四重,第一重“幕密”注重武功防御;第二重“疏影”可以避凶移祸;第三重“觅空”景于治人事天;至于被称之为“陵虚”、据说有通彻天机之能的第四重境界,就连蒙泊国师本人也只能预测其功效,未能修至顶峰。 宫涤尘身为蒙泊国师的大弟子,其“虚空大法”已练至“疏影”之境,“明心慧照”由其衍生而来,不但可以影响他人的判断力,并能大致测知其心意。 此刻宫涤尘惊讶的发现,眼前的桑瞻宇竟然正在诚心实意地替琼保次捷求情。自从三年前他正式接管御冷堂堂主之位以来,对堂中最出色的弟子桑瞻宇了解不可谓不深,但这一次依然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想不到骨子里那么骄傲的桑瞻宇瞬间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想必是自己方才的一番话真正地触动了他。再转念想到桑瞻宇的离奇身世,宫涤尘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声: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桑瞻宇哪知刹那间宫涤尘心里浮起了这么许多念头,他咬咬牙,涩然道:“不瞒堂主,属下对琼保次捷的妒忌由来已久,有时甚至会怀疑堂主对我青睐的真正用意,或许只是借以激发他的手段。恕属下大胆猜测一句,琼保次捷才是堂主眼中接管本堂重任的最佳候选人吧……” 宫涤尘不动声色:“你为何会如此想?” “琼保次捷初来堂中不久,就成为得到你夸奖最多次数的人。堂规森严,对于每个初来乍到的弟子来说,哪一个不是从训斥和责骂中逐渐成长起来的,可堂主却唯独对他另眼相看。那时堂主年纪轻轻初掌大权,你对他毫无吝惜的夸奖不但不能令弟子们心服口服,反而会在不知不觉中引起大家的猜测和妒忌,所以所有人都刻意地疏远他,孤立他。” “但是琼保次捷性格坚毅,虽然年纪尚小,但确实做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好。随着堂主在堂中的威信一步步建立起来,得到你的夸奖成为了一种最大的肯定。而当他凭着自身努力逐渐获得所有人信任的时候,你却又开始故意贬低他的努力,打击他的自信,一次次挑剔他的缺点,一遍遍要求他做得更好,于是,那些不明真相的弟子又开始怀疑他的能力。 “起初我不明白堂主的用意,妄图猜测堂主对琼保次捷是否真的存有私心,还是故意要磨去他的锐气。但现在我明白了,以堂主的智慧不可能瞧不出你的言行会引发的后果, 这样做其实是一种对他的锤炼,你是有意让他在特殊的气氛里成长起来…… “堂中弟子每组四人多是年龄相仿,性格相投,却唯独鹰组四人的组合相差极远。属下被视为二代弟子中的第一人,多吉憨厚老实,人虽笨拙,却是忠诚可信;白玛天生丽质 ,秀外慧中,却命运多舛,心神失常;若不是堂主对琼保次捷怀着极高的寄望,又怎会让他与我们为伍……” 宫涤尘长长吁了口气,打断桑瞻宇的话:“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是缘于我对你的寄望?” 桑瞻宇缓缓抬起头来,目射异光:“堂主可知属下妒忌他的真正原因?” “想必不仅仅是我对他的态度。” “堂主说的是,属下还不至于如此浅薄。”桑瞻宇语声苦涩,“我虽然年长琼保次捷几岁,但他无意中表现出来的卓越能力已让我不知不觉中视其为最大的竞争对手。可是, 他却从来没有把我的竞争放在心上。其实,他对我的忽视才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耻辱!” 宫涤尘像是第一次认识桑瞻宇一般细细打量着他俊秀的面容,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寒意:“你错了。他的忽视并不代表对你的不屑,只不过证明,他根本就不在乎你所看重的 东西。” “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但我看得出他有极重的心事,或是身怀血仇,或是另有重任。可是为什么他可以和许多人相处投缘,连那个笨……”桑瞻宇自觉失言,立时顿住了。 正如宫涤尘方才所言,他无法得到同龄人诚挚的友谊,而琼保次捷却毫不费力的拥有这一切,这或许才是令他心生妒意的最大原因吧。 桑瞻宇稍稍稳定一下情绪,继续道:“我是说,连多吉都可以视他为最好的朋友,当然,我不在乎他是否喜欢我,恨我也无妨,但我受不了他对我那么客气疏远,仿佛他与我 根本不是同类……” 宫涤尘淡然笑道:“他天性敏感,对每个人的心理都有一种自然地感应。并非他不喜欢你这个人,或许他只是不喜欢你潜藏的野心。” 桑瞻宇满脸不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野心。或者说,那只是一个人愿意为之奋斗终身的目标,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宫涤尘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但每个人实现目标的方式并不同。对于他来说,只想凭自己的力量完成自己的目标;而对你来说,你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达到目的,必 要时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桑瞻宇被宫涤尘的话激的失去理智,脱口道:“那么,是否因为他瞧出堂主与我是同样的人,所以才会想要离开御冷堂?” “你说什么?”宫涤尘大声喝道。 桑瞻宇顿时清醒过来,却依然咬着嘴唇缓缓道:“堂主请恕属下一时失言。但如今的琼保次捷已然信心全无,甚至自暴自弃。凭心自问,堂主对此不应该负些责任么?” 纵然以宫涤尘的才智,也未料道桑瞻宇会如此坦白地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他浑身一震,防卫严密的伪装被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过去那些怅然而温暖的回忆已猝不及防的撞 入他的心房。 这一刻,他忽然有一种心力憔悴的感觉,为了家族的使命,为了父亲和兄长的期望,他已放弃了太多太多…… 桑瞻宇咬牙道:“所以我才斗胆请堂主对琼保次捷网开一面,并不仅仅因为他,而是他的存在可以时刻提醒我的耻辱,逼我奋进。我需要这样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就,即使有一天他成为敌人,我也要堂堂正正地击败他!” 宫涤尘叹了口气,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你不必替琼保次捷担心,我会用适当的方式处理好的。” “可是,堂规不可能因他一人而废,若是堂主对他格外开恩,只怕众弟子口中不说,心中却有芥蒂。” “够了。”宫涤尘不耐烦地一摆手,“你起来吧,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今日你我都说了太多不应该说的话,但我不会因此改变对你的期待,也希望你忘记这一切,做好你自己应该做的事。”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峡谷里的战斗,但在他心里,一个截然不同的全新计划正慢慢浮现。 桑瞻宇缓缓站起身,默然凝望峡谷。他相信,自己和宫涤尘都不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 峡谷内的战斗已至高潮,这十二位黑衣人尽管武功更强,足有实力困住童颜,但对他们来说,更可怕的是离魂舞激发出了童颜天性中的残暴。 只见他躬身而立,漠然地面容里透出冷冷的杀意,运足功力的掌中短剑光华流动,看似只是在勉强抵挡着黑衣人如潮的攻势,但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闪动着对血液的期待 ,死死盯住右边第三位黑衣人。 此时此刻的童颜已不在乎自己拼命反击后会受多重的伤,他只想不顾一切的撕开对方的喉咙,让那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雪地上…… 鹤发无奈的望着爱徒,他太清楚童颜的武功,就算自己此刻破戒出手,恐怕也无力阻止童颜渐失理智后拼死杀戮的念头,反倒极有可能受其反挫之力。 此刻,他只希望童颜能在这场毫无理由的战斗中留得性命。虽然童颜的心智极不成熟,仿佛一个不通世事的孩子,但毕竟与之朝夕相处了十三年,鹤发早已视其为己出。 生死一刻,清昂的啸声及时响起,十二名黑衣人应声退后,鹤发紧绷的心弦一松,连忙大声道:“童颜住手!” 但童颜正杀得兴起,哪肯就此罢手,狂喝一声,蓄势已久的一剑终于发出,目标仍是方才被他目光锁定的那个黑衣人。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隔在童颜与后退的黑衣人之间。 只听到“叮叮”两声。第一记碰撞如同刺透耳膜、直透心底的重击,回荡在每个人的耳中经久不息;随之而来的第二记撞击却又轻的那么不真实,仿似虹桥抚箫,水泽问月, 令人如坠一场不愿醒来的甜美梦境。 宫涤尘手执长短双剑,笑吟吟地端立不动,白衣胜雪,俊雅如风,微微喘了一口气:“小兄弟好大的火气,又不是生死仇敌,出书何必不留余地?” 电光火石间,童颜汇集全身功力的一剑先被宫涤尘的右手长剑硬阻,再被左手短剑以黏连之力巧妙化解,终致无功而返。 童颜惊讶地望着宫涤尘,同样一尘不染的白衣,穿在宫涤尘身上如同玉树临风,凭添飘逸;反观自己沾血染泥,狼狈不堪,他一时竟生出自惭形秽的念头。 自从童颜出道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出剑未能如愿击中既定目标。 他稍稍退开半步,双腿似曲非曲,脊背却挺直如山,掌中短剑乍明如炬:“敢再接我一剑么?” 宫涤尘一笑:“我不是你的敌手,不必再纠缠吧。” 童颜摇摇头:“你刚才若和他们一起出手,我早输了。” 宫涤尘奇道:“难道你不觉得受众人联手围攻有何不公平么?” 童颜答道:“杀人或是被人所杀,无所谓公平与否。” 宫涤尘叹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但愿有一天我会欣赏你的坚持。” 童颜仿佛从宫涤尘那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一丝不祥的威胁,却不知如何应答,只是冷冷地望着他,两人的目光似乎擦出看不见的火花。 鹤发踏前几步,隔开宫涤尘与童颜危险地对视:“十数年不见,几乎已不敢相认,幸好我还记得这一对蝶翔蜂舞,涤尘……贤侄可好?” 宫涤尘右手长剑名曰“蝶翔”,左手短剑名唤“蜂舞”,乃是南宫世家世代相传的利器,轻易绝不动用,包括许多黑衣弟子皆是首次见到。 “大叔好。”宫涤尘微笑施礼,“堂中子弟幸得明师教诲,涤尘先行谢过。” 鹤发心中暗叹。宫涤尘轻描淡写地几句言词,已将双方激斗溅血的过程轻轻带过,大将之风凛然跃出。看来如今的他已成长为御冷堂的主人,哪儿还是当年那个任性撒娇的孩 子? 鹤发歉然道:“劣徒出手不知轻重,还请贤侄见谅。在下略通些岐黄之术,包管医好诸位的伤势。” 他说话间不无担心地望一眼依旧面含怒意的童颜,心知这个倔强好胜的徒儿与御冷堂的梁子绝非三言两语可以化解的。 宫涤尘大笑:“治伤之事何敢劳烦大叔,十余年不见,你我叔侄定要好好叙叙旧。瞻宇,快来见过鹤发先生。” 桑瞻宇上前两步深施一礼:“桑瞻宇拜见先生。” “桑……瞻宇。”鹤发神色略变,望向宫涤尘的眼神中隐有询问之色。 宫涤尘几乎不为所察觉的轻轻颔首:“这位桑瞻宇是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还要请鹤发先生多多指教。” 鹤发的神情惊异不定。 只听宫涤尘又道:“堂中弟子们都先回吧,我与大叔还有些话要说。” 当下,包括桑瞻宇在内,十数名黑衣人一齐躬身退下。 鹤发回身亦对童颜道:“徒儿与他们先行一步,为师随后就来。” 童颜虽不情愿,却不敢当面违抗师命,远远跟着一群黑衣人穿越峡谷而去。 待众人远去后,宫涤尘的脸上忽现俏皮之色,毫无顾忌地笑挽鹤发的胳膊:“有十几年都未见大叔了吧,记得小时候我常常这样挽着你。” 鹤发回想如烟往事,脸上亦现笑意:“当年的小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反倒显得我老了许多。若是换个场景相见,无论如何不敢相认啊。” “不论能否相认,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好大叔。” 看到刚才那个威严中隐含傲慢的“堂主”此刻真情流露,连一向不动感情的鹤发也不免动容。 “对了,还要多谢大叔刚才没有揭破我的身份。” “哈哈,我可差一点就说漏了嘴。原以为再也不会重回中原,谁知天意弄人,竟又故地重游,但能够再见到涤尘侄女,亦算不枉了。” 宫涤尘本名南宫涤尘,乃是御冷堂前任老堂主南宫睿言之女,自幼便易钗而牟投于蒙泊国师门下,为掩人耳目才改姓为宫。 南宫世家与江湖中最隐秘的“景、花、水、物”四大家族先辈同为当年大周女皇武则天的亲信,后来趁武则天病危时,唐中宗逼其退位,重夺李唐天下。但武则天曾有一明姓 私生子。她于驾崩前暗中召集南宫敬楚、景太渊、花胜墨、水绍音、物清流五位亲信与昊空真人,留下一道密诏,瞩他六人尽心辅佐明公子,重夺武家天下。 后因治国理念不同,南宫敬楚与景、花、水、物四人分道扬镳,分别成立了御冷堂与四大家族,双方定下六十年一度的赌战,败者退隐江湖六十年,胜者辅佐明家公子重夺江 山,而昊空真人则作为双方的仲裁。近千年来双方时刻不忘先祖遗命,争执不休。 三十九年前,昊空门掌门苦慧大师执意命弟子忘念收下十四岁的明家公子为徒,随后苦慧大师坐化于青阳山中,而那位明家公子便是如今被誉为天下第一高手、位高权重、威 震朝野的大将军明宗越。而昊空门自忘念大师病逝、巧拙大师坐化于伏藏山后,亦只余明将军一个传人。 但明将军大权在握却迟迟无登基之意,亦没有留下后代。执着千年的使命突生波折,令御冷堂与四大家族内部分歧不断,这一对宿敌之间的争斗也因此到了最后关头。 十五年前,老堂主南宫睿言病逝,由独自南宫逸痕接管御冷堂,但六年前南宫逸痕莫名其妙失踪,自此不现踪影。御冷堂一日无主,堂中四使青霜、红尘、紫陌、碧叶各生异 心。 在这种情况下,宫涤尘终于出任堂主,收拾残局。但青霜、红尘、紫陌三使皆已离开御冷堂,藏身江湖伺机而动,唯剩碧叶使辅佐宫涤尘苦撑大局,经过几年卧薪尝胆,御冷 堂虽还未达到昔日盛况,但元气渐复,实力已不可轻忽。 宫涤尘虽为娟秀女子,但聪慧过人,智谋高绝,又身为吐蕃国师蒙泊最得意的大弟子,处事公正,奖罚分明,威信极高,堂下近百名弟子对之无不心服,只是无人知道她女子 的身份。 宫涤尘与鹤发畅言从前往事,感慨万千。 寒暄已毕,鹤发收拾面上欢容,沉声道:“今晨见你发出栖霜烟召唤,又迫小徒与堂中弟子一战,想必并不仅仅是为了见我吧。”他的语气忽转,“可惜我已将那‘天脉血石 ’交给了蒙泊国师,就算想给你,也不成了。” 宫涤尘含笑道:“大叔误会侄女了,我绝无他意。昨夜在丹宗寺我才意外得知大叔归来的消息,今日一见,只想请大叔助我主持大局……” 鹤发摆摆手道:“此话不必再提。昔日誓言今犹在耳,此生我决不再替御冷堂效力。” 他望着宫涤尘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免暗暗生疑。他昨夜只是让丹宗寺的僧侣转交天脉血石,并未面见蒙泊国师。看情形,那血石极有可能已落到宫涤尘的手里。不过鹤发此次 的目的只是不让中原与吐蕃联合,亦不想再节外生枝,当即按下心中疑惑,佯装不知。 宫涤尘沉思:“大叔既无此意,我也不便相逼。但请大叔小住几天,一来陪侄女说说话,二来我想请你见两个人。” 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浮上鹤发的脸颊:“你还是没有变,越是想得到的东西越是要别人主动给你。看似退而求其次,其实后面的才是你的主要目的吧。” 宫涤尘气恼的甩开鹤发的胳膊:“我知道瞒不过大叔的一双利眼,但也不必当面说出来,让侄女如此难堪吧。” 她一直可以隐瞒着女子的身份,直至此刻单独面对昔日长辈鹤发,方才露出似嗔似怒的小女儿之态。 鹤发哈哈大笑,又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已见过桑瞻宇,他就是云雁的孩子吧,眉眼间很有几分相似。”说话间他竟有些伤感,一时陷入回想。 宫涤尘点点头,肯定了鹤发的猜想:“除了幼时对母亲的记忆,他对其余事情一概不知。” 鹤发神色阴冷,隐含怒意:“你不必故意提醒,我自然知道轻重,绝不会对他透露半句。” 宫涤尘善解人意地并未多言,一任面呈痛处的鹤发回忆往事。 过了许久,鹤发方才恢复平时的悠然之态,轻声道:“你要我见的第二个人,是琼保次捷吧。” 纵然宫涤尘智计百出,此刻也惊讶得瞪大双眼:“我知道大叔眼光独到,世间无双,却不知你料事如神,几如仙人。” 鹤发畅然大笑:“你的父亲一定告诉过你,永远不要低估任何人。” “可是大叔昨日才到,怎么可能猜出我要让你见的人就是琼保次捷?” “呵呵,天机不可泄露。” 丹宗寺以西十里处,两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横亘于高原之上。 坚固而冷硬的冻雪令整个雪峰浑然一体,细细的雪水夹杂着大大小小的冰块蜿蜒流下,白线银丝反射着晶莹耀目的光,像一张精密的蜘蛛网将山头围绕起来。雪水于山腰聚集 ,再从数十张的高处瀑流而下,长长地冰刃如战刀般悬于峭壁,遥遥望去,就仿似一柄巧夺天工的宝剑把雪峰从中剖开,方才形成两座对峙的高峰。 此处名为日月山,险峰上天堑横障,冰河下泥沼暗伏。南北走向的雪河从山腹中穿过,积雪成溪,汇溪成河。河面上冰冻三尺,足可承受数百斤之重,河面下却暗流湍急,雪 水聚集于山脚下一座小湖。 值此寒冬之际,近岸处的湖面已经结起一层薄冰,但在湖中央却是烟气缭绕,地热蒸腾出的氤氲雾气弥漫于整个湖面,如同幻梦中的仙境,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方圆半里德 青青草地围绕着湖畔,草地上点缀着无数野花,在寒风中摇曳灿烂。 在这样的隆冬时节,根本不应该有花,也根本不应该有这一片充满生机的碧色。这奇异的景色就像是大自然中最顽强的生命力对高原酷寒的一次嘹亮的宣战。 吐蕃国内地博人稀,似这般小湖随处可见,大多无名,但这个四周被雪山环抱的小湖却拥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拉姆措,意思是仙女湖。或许每一个见到如春湖景德人,都坚 信在这神秘幽深的湖中一定住着一个美丽善良的仙女。 湖边不远处,一群羊儿正悠然吃着青草,以为少女手执牧鞭立于湖岸,眺首远望,白裙云袖,长长地乌发披肩飘飞,衫薄袖轻,引人遐想;另一名身穿皮袄的吐蕃少年则挥舞 长鞭驱赶羊群,口中不时发出低沉的吆喝声。 拉姆措地形独特,周围环绕着经年不化的冰山雪峰,湖底却内蕴地热,常年不灭,所以尽管此刻是寒冬腊月之际,湖边依然长有茂盛的青草。对于游牧于高原上的吐蕃人来说,这水草丰美的地带是天然的冬季牧场。 然而此处乃是吐蕃国内的几处禁区之一,吐蕃王曾严令周围数十里不得有牧民接近,所以此刻偌大的湖边就只有两位少年守着几百只大小羊只。 忽然,吐蕃少年停下长鞭,手搭凉棚,望向那高高的雪峰:“白玛,快来看啊!” 白裙少女如若不闻,连姿势也未变一下,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就见在那人迹罕至的雪山冰峰最高处,银装素裹之中却赫然立着一道突兀的黑影。 ——这是一只体型剽悍的动物,身长约八尺,除了眉前双眼正中挂着一撮雪白的毛发外,全身上下都披着纯黑如墨的长长鬃毛,吻短鼻宽,舌大唇厚,腰挺如山,爪利如刀,貌似犬狗,型如虎豹,神态威严而肃穆。它的头部及脖颈处鬃毛直立而起,乍望去如同一只雄狮,宽阔的面部上有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呈苍褐色。一阵寒风吹过,掀起它眉间的白毛,露出一枚铜钱大笑的斑记,仿佛是第三只眼睛。 这是一种高原上特有的动物,在吐蕃语中叫做多启,中原则称之为苍猊,性情凶猛好斗,多以群居。苍猊不但有威武的体型和迅捷的速度,更有锐利的视觉和敏感的听力,可 谓是高原上的百兽之王。但奇特的是,苍猊往往能与牛羊和平相处,却时常与狼、虎豹、熊等大型肉食猛兽相搏,似乎只有强大的对手才能激起它天性中最为冷酷残暴的一面,一 只成年的苍猊不但可以力敌群狼,就算独自面对虎豹等大型猛兽亦不落下风。 这只伫立于冰峰之上的苍猊体格雄壮,霸气十足,且眉生三目,极具异相,乃是出没于附近的苍猊群首领。 此刻,苍猊王在风雪中端立不动,半开半阖的目光扫视着山峰下的绿谷,仿佛一位君临天下的帝王正俯瞰着自己的领土,忽然,它那尖细的耳朵竖了起来,眯起的双目蓦然大 睁,引颈耸鬃,昂首望天,舒张的鼻翼中喷出一股股白气,阔大的嘴巴缓缓咧开,示威般露出两排尖锐的利齿。 在苍猊王的头顶上隐隐传来羽翼破空之声,只见从碎絮般的云层中隐隐现出一个小黑点,之后越来越大,竟是一只体态雄壮的黑色雄鹰。那雄鹰毛色黑亮,翅展七尺,伴随着 有力的鹰鸣,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符咒,眨眼间已落至苍猊王头顶处。 苍猊王口中低低嘶叫,弓腰沉背,后肢微曲,死死盯住来犯之敌。 只见雄鹰在空中盘旋数圈,蓦然一声长啸,朝苍猊王俯冲下来。苍猊王仍然静立不动,只是全身毛发乍然竖起,待雄鹰飞扑而下,蓦地抬起右爪迎上。这一抓若是击实,足可 令任何血肉之躯刹那间四分五裂。 苍猊最有力的武器无疑是四根长牙,强劲的下颏与锋锐如刀的尖齿足可咬碎猛兽巨大的骨骼,而它那锋利而长韧的指甲亦可于瞬间撕裂任何动物的毛皮,掏出其内脏食之。 那只雄鹰晓得苍猊王利爪的厉害,凌空飞扑只是虚式,左翅一沉,右翅疾拍,轻巧地从苍猊王身侧滑翔而过,趁双方身体交错的电光火石间,闪电般伸出利喙,往苍猊王的左 目啄去。 苍猊王敏捷地一跳,闪开雄鹰的扑击,却并不趁势出击,而是退开半步,仍保持着防范的姿势。 苍猊不仅性情凶猛,韧性也极强,扑食时并不轻举妄动,而是静静守候到最佳时机方才对猎物发出致命一击。 一鹰一猊连战数个回合,双方皆无功而返。雄鹰并不气馁,在空中缓缓盘旋,等待下一次进攻的机会,而苍猊王则抬起前爪护住眼鼻要害,静等对手再度袭击。 冰峰峭壁如镜,映出雄鹰与苍猊王对峙的情景,犹如武学高手间的生死相搏。鹰唳,猊吼在群峰间激荡不休,响彻长空,震落层层雪块。 忽然,那雄鹰身躯一震,一声凄唳,垂首回翅,收羽缩爪,仿似中箭般从空中直直跌下。苍猊王终于觅得良机,大吼一声,后肢微曲疾弹,闪电般腾空而起,窥准雄鹰落下的 方位扑去…… 雄鹰落至苍猊王头顶两尺处,突然不合常理地急急一停,那看似已将濒死的身体里蓦然爆发出极大地力量凌空弹身,鹰目精光连闪,双爪迅似寒钩,尖喙疾如利刃,朝苍猊王发起了意料之外的进攻——这只雄鹰不但动作矫健,竟还懂得诈死诱敌,可谓是鹰中极品~ 然而苍猊王的扑击之势亦凌厉至极,此刻双方皆无闪避的余地,只听“啪”的一声闷响,苍猊王的悲伤现出一道寸许长的血痕,是被锋利的鹰爪抓伤的,而其左颊更是被雄鹰 的利喙啄出一个血洞,但苍猊王的右爪同时也拍中鹰翅,几根黑色的羽毛顿时从空中悠然飘落。 苍猊王力大无穷,那只雄鹰受此一击,竟由峰顶直坠而下,落了近十丈距离后方才回过气来,再不敢纠缠苍猊王,展开宽大的羽翅,往东方飞去。 苍猊王凝立于冰峰之巅,虽然它可以追上高原上奔跑如飞的羚羊,可以瞬间杀死一匹凶残的豺狼,但毕竟身为走兽,无法追袭这翱翔于天空的敌人,只能静静盯着雄鹰远去的 身影化为一个小小黑店,不甘心般四肢轻刨雪地,昂头扬声发出一记长长地咆哮,一面深处长而柔软的舌头,舔去从脸颊流至唇边的鲜血,它褐色的双眼闪烁着嗜血后残酷满足的 光芒,如同一个拼尽全力守卫了领土的战士。 “白玛,你看到了吗?琼保次捷的鹰儿又去斗那只苍猊王了,不过好像还是吃了亏……”山脚下的拉姆措边,吐蕃少年远远望见雄鹰与苍猊王相斗的一幕,对湖边的白裙少女兴奋地大叫着。 围绕在他周围的羊群被这突然地叫声吓了一跳,一阵躁动过后,发现并没有什么危险,才继续悠然的吃起青草来。 这个吐蕃少年年纪不过十七八岁,那件脏得不现原色的羊皮袄已遮不住他隆起的肌肉、宽大的肩膀和结实的脊背。如同那些常年暴露在强烈阳光下的吐蕃人一样,他的面孔被晒得黝黑而粗糙,肌肤泛起健康的红紫色,腰间挎着一柄无鞘的吐蕃战刀。随着他开口说话,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浓密漆黑的头发短而卷曲,杂乱地披散在丰满的额头上。 这个强壮的吐蕃少年名叫多吉,在吐蕃语中的意思是金刚。就见他啧啧嘴,颇为羡慕得望着那只在天空中缓缓飞翔的雄鹰,一面喃喃自语:“若是哪天鹰儿斗败了苍猊王,我一定要宰一只肥嫩的羊羔犒劳它。” 那名叫白玛的白裙少女却仿佛根本未听见多吉的话,手中牧鞭无意识的挥动着,眼神茫然的盯着拉姆措中那氤氲的雾气,脸上带有一抹超然恬淡的笑意。她十五六岁年纪,容 貌极美,鹅形的面孔上渐淡渐细的眉隐进鬓角,弯而微翘的长长睫毛点缀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下是小巧而嫣红的嘴唇,白皙的皮肤几乎看不出一点血色,脖颈上挂着一 枚明晃晃的银项圈,更映的肌肤胜雪。她虽是身着吐蕃少女最常见的装束,容貌却仿佛一位来自江南水乡的大家闺秀。 在吐蕃语中,白玛的意思是莲花,倒与白裙少女出尘的气质颇为符合,只不过她那美丽的眼瞳中没有一丝神采,反而透出一份对任何事情都不在意的淡漠,唇边的笑意也只像 是出于礼貌的摆设,乍见时会觉得她仿佛一个画中人物,而并非活生生的天真少女。 多吉白玛毫无回应,恨恨地踢飞一块石头:“其实你根本不必一天到晚不说话,大家都知道你不是个哑巴。” 白玛终于转过身来,射来一道疑惑的目光。 “嘿嘿,别不相信,我就亲耳听过你说梦话……” 一语未毕,白玛忽然扬手挥鞭,劈头盖脸地朝多吉抽下,长长地牧鞭在空中绕出无数个小圈,迂回进击,让人难以分辨鞭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似天真无邪的,牧羊少女不 但身怀武功,而且鞭势奇快,鞭路诡异,纵是武林好手只怕亦难有胜算。 多吉眼见牧鞭袭来,如一只敏捷地猎豹灵巧的闪过,却不还手,一个劲地苦脸告饶:“停手,停手。白玛不要生气,我可以对着雪山发誓,我只是有此在晚间巡夜时无意听到 过你说梦话,根本不知道你讲了些什么。” 白玛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落在多吉身上,像是在探究他话语的真假,又仿佛是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她手中的牧鞭缓缓垂下,目光重又望向远方。冰冷的湖风吹动她白色的长裙,她却似乎丝毫不觉寒意。 多吉性情豪爽,吃个没趣也不生气,复又乐呵呵地大声吆喝起走散的羊群,偶尔抬眼望向高高的雪峰,那只苍猊王已然不见了。 他忽又发起呆来,心底冒出一个疑问:“琼保次捷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何一早起来就不见他的踪影?” 不觉到了午间,纷扬的大雪终于停了。 清脆的马蹄声遥遥传来,多吉远远望见来骑,吃了一惊:“怎么堂使亲自来了?糟糕,琼保次捷还没回来……” 白玛已然静立于湖边,多吉则往来骑迎去,恭敬行礼:“多吉见过堂使。” 来人约三十四五,面容冷硬,身材高大,一对双目窄而细长,如同锐利的刀锋。一身黑衣将他的全身遮的严严实实,黑衣的右下角以白线绣着人形,手持一片碧叶,形态惟妙 惟肖,除此之外再无其余装饰。最惹人注目的是他胯下的马儿,马鞍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竟是以纯金所铸。所以多吉才能远远地认出来人的身份——御冷堂四使中 专职传授武功、教导行事、惩戒错失的碧叶使。 碧叶使飞身下马,目光巡视一番,沉声喝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人?琼保次捷去了何处?”他的声音平稳至极,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每一句都像是在发布命令,不怒 自威。 多吉心知若是被碧叶使发现琼保次捷擅离职守,琼保次捷定会被重罚,于是慌忙答道:“一只羊儿走失了,琼保次捷去寻,大概一会儿就回来了。”虽知此拙劣的谎言多半瞒 不过处事精明的堂使,他依然心存侥幸,一面对走过来的白马使眼色。 碧叶使目光闪动,竟不再追问,只对多吉道:“那就由你替他接下今日的任务吧。” 多吉暗地松了口气:“弟子与琼保次捷这个月都是研习刀法。记得他应该修习帷幕刀网的第三十七式,而我则是寒梦刀法第九式。” 碧叶使淡然道:“我又岂会弄错你们的进度。”说话间,他从怀中拿出两页纸递给多吉,又特意嘱咐道,“可千万不要弄错,你的内力不足,妄修帷幕刀网只会伤及自身。” 多吉只道已瞒过碧叶使,喜滋滋地答应着接过那两张纸。每张纸上都有几幅使刀的人形,乃是对照修习的图样。 碧叶使望着白玛,眼中闪过一丝怜惜:“白玛今日可想习武?” 白玛面上依然是那份无动于衷的笑容,微微摇头。 碧叶使轻叹了口气,从鞍后取出一面长方形的木盘,掷向白玛,吐出两个字:“堂规。” 白玛扬手接住木盘,这一刻,她本无表情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大异往常的兴奋,仿佛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当即盘膝坐下,垂首拨弄木盘。 这是一件极为奇怪的物事,长约半尺,宽有四寸,以质地坚硬、不易变形的古木模框住外沿,木模中间则用细铁条隔成整齐细密的方格。密密麻麻的小木块镶嵌于铁条之间,只能移动而无法取出,上面刻着许多文字。 这是一件御冷堂为二代弟子特别制作的工具,名唤“迁繁盘”,堂中专门有巧匠负责打造成各式各样,那些小木块上或者刻着数字,或者刻有文字,有时还绘制着图形,规则是利用唯一的空格,在最短时间内把那些杂乱无章的小木块按一定的顺序排列起来。 御冷堂的二代弟子多是在各地收罗而来根骨奇佳的孤儿,这些孩子来到气候寒冷、条件恶劣的吐蕃,每日习武练功无有间歇,不免厌烦。“迁繁盘”的出现可谓大受欢迎,不但令孩子们可以学习相应的文化,还能够提高他们的反应判断和手指的敏捷灵活,可谓寓教于乐,一物数用。今日白玛的任务就是把那些散乱的文字按堂规的顺序排列起来,当中如果有重复的文字,则会以编号提示,不允许有任何差错。 “迁繁盘”的完成情况会被记入每人每月的排名中,所以弟子们都会全力以赴。虽然似是游戏,但“迁繁盘”作为御冷堂教导弟子的密术,严禁外传,隔不多久就销毁一批。 碧叶使又问:“今日堂中弟子大多参与了无名峡谷的行动,而你们鹰组却只能在此牧羊,对此大家可有怨言?” 多吉大大咧咧地一笑:“我无所谓,只要每日吃得饱睡得好,比什么都强。” 碧叶使知道多吉天性淳朴,全无争强好胜之念,不禁也笑起来:“你这小子正应了吐蕃人的那句俗话,‘只要有觉睡,头颅睡烂也甘心。” 多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弟子只是懒得费心思么。”他见到白玛专心拨弄“迁繁盘”,扁扁嘴,“像白玛那样痴迷于迁繁盘,我可做不到。” 他那粗短的手指自然无法与白玛的纤细灵动想必,每次比赛“迁繁盘”皆排名靠后,幸好他人虽稍显笨拙,却极为努力勤奋,加上身体健壮,外门硬功在众弟子中罕遇对手,一时到没有被驱逐的危险。 碧叶使淡然道:“也是,你连堂规都记不清楚,如何摆弄‘迁繁盘’?” 多吉一怔:“弟子可没这意思。” 碧叶使正色道:“那我可要考你一下。” 多吉本见碧叶使并不追究琼保次捷之事,只道自己的谎言依然过关,此刻方才隐隐感觉到不妙,偷望一眼碧叶使全无表情的脸色,心头忐忑不安。 碧叶使面色忽冷:“堂规第二条戒律是什么?” 多吉心头一震,大声答道:“忠诚为主,决不欺瞒,若有违犯……”说道这里,他倒吸一口气。 碧叶使并不开口,只是冷然盯着多吉。 多吉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续道:“若有违犯,轻者九鞭施身,重者裂体断肢。”虽是寒冬之际,一层细细的汗珠却从他额头上渗出。 “啪”的一声,碧叶使右手马鞭微扬,多吉面上立刻现出一道血痕。 碧叶使寒声道:“你敢不敢再说一次琼保次捷去了何处?” 多吉垂头低声道:“弟子不知他去了何处,不过他决不是有意擅离……”话音未落,第二鞭又重重抽在他脸上。 碧叶使漠然道:“琼保次捷是否有意擅离职守应该由我来判断,而不是用你来告诉我。” 多吉默默静立原地,咬牙强忍疼痛,几颗豆大的血珠从他的脸上滚落,一阵寒风吹过,瞬间结成了冰渣。 碧叶使不再多言,掉马欲离。多吉一惊,不假思索的上前抓住马缰。 碧叶使缓缓道:“你可有不服?” 多吉跪倒于地:“弟子欺瞒堂使,理应受罚,并无不服,还有七鞭请您一并赐罚。” 碧叶使一怔,忽又笑了起来:“你这孩子,饶你七鞭还嫌不够么?赶紧起来吧。” 多吉却不起来,倔强地一昂头,结结巴巴道:“弟子自知罪大,不敢求堂使饶恕。” 按照堂规,这七鞭既然不落在他身上,就会轮到琼保次捷受刑。 碧叶使叹了口气,柔声道:“你们都只不过是十几岁孩子,就算一时贪玩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两鞭只是惩治你对我说谎。放心吧,只要琼保次捷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确定 他没有做违背堂规的事情,我就不会再惩罚他了。”这一刻,他的口气犹如一位慈祥的兄长,正耐心的对犯了错误的小弟弟说教,刚才的严厉荡然无存。 多吉是个直性子,听碧叶使如此说,心头顿时一松,脱口问道:“堂使是如何瞧破弟子说谎的?” 碧叶使手指着一旁的马儿,悠然道:“琼保次捷若是去寻找羊只,岂会不骑马儿?何况那马儿鞍镫松弛,明显并无人骑过,只是配着空鞍,想必琼保次捷一早就外出未归,你 这番信口开河又岂能瞒过我?” 多吉此刻方知原委,挠挠头,不好意思的咧嘴一笑,却有牵动脸上的伤口,不禁捂面呼痛。 碧叶使忽又发问:“堂规第四条戒律是什么?” 多吉才松了口气,此刻再度被吓一跳,心想莫非自己又有违规之处? 他一面苦思一面嗫嚅答道:“同门有难,两肋插刀,背叛兄弟,杀无赦。” 碧叶使点点头:“所以,我才饶你七鞭。”他又望了白玛一眼,几不可闻的低叹一声,转身飞马而去。 多吉望着碧叶使远去的背影,心中犹存余悸。 御冷堂中的弟子皆知碧叶使喜怒无常,心机缜密,几乎任何违规之事都瞒不过他。每个人对于堂主宫涤尘都是忠心服庸,既敬且佩;但对于碧叶使吕昊诚,则是又敬又怕。 自始至终,白玛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只是专心致志的拨弄着怀中的迁繁盘,似乎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多吉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哼,见我挨打也不求情,枉我与你同组!”之后,他开始垂首专心研究手中画有刀法的图纸,不时抽刀比划几下,渐入忘我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声呼哨遥遥传来。 多吉抬眼望去,一面招收一面放开喉咙大叫:“琼保次捷,你总算回来了!” 远远地,可见一道人影从山峰高处直落下来。那山壁陡直,又覆盖着千年不化的冰雪,普通人如此坠下必将摔得粉身碎骨。但那道人影却履险若夷,每当下落的速度太快时, 便以脚尖点在凸起的岩石上减缓冲势,眨眼已至山脚,凌空一个跟斗,稳稳落在地上。 琼保次捷虽然有着吐蕃人的名字,却是一位汉族少年,亦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第一眼看到他时,那瘦削的脸廓、笔直地鼻梁、英挺的剑眉、紧抿的嘴唇、尖绣的下巴坚硬而不 加修饰的胡茬……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未脱稚气、任性倔强地少年;然而,那一双大而灵动、专注犀利的眼睛中却不时闪动着一种不合年纪的光芒,无论是少年人的激昂意气、成 年人的成熟沉稳、老年人的含蓄睿智似乎都可以从这双眼睛里读出来,令人乍见之下难以分辨他的真实年龄。 这是一张充满着矛盾地容貌,冰冷而沉郁的神情如同刻在脸上,既让人觉得他是一个不会笑的人,又让人遐想如果他笑起来,一定会非常俊朗悦目;那眉宇间淡淡的愁容会让 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份柔软的怜惜,但又会认定一旦那微皱的浓眉舒展开来,会是多么地神采飞扬。 他穿着一件吐蕃人寻常的白色皮袄,皮袄很新,洗的很干净,胸口却挂破了好几处。他脚下的马靴也裂了口,本事戴在头顶的毡帽此刻捧在怀里,其人却全无寒冷之态。他任 由长长地黑发迎风飞舞着,似乎根本不愿意费神拨开这些遮住视线的乱发,那懒散而无动于衷的神情,会让人觉得那局并不壮实、甚至有些单薄的身体里蕴藏着巨大的力量。 琼保次捷正用双手将毡帽捧在胸前,朝湖边稳稳奔来。一声鹰唳传来,那只与苍猊王相斗的雄鹰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他的肩上,又探喙往他怀中的毡帽啄去,却被琼保次捷抬 手挡开,低低对鹰儿说了句什么。雄鹰冲天而起,一面在空中盘旋,一面不忿地鸣叫着。 多吉喃喃道:“奇怪,琼保次捷找来了什么宝贝?竟然连鹰儿都不顾了……” 忽觉风声一动,一道白影已从他身边窜出,同时耳边传来一声尖锐至极的惊叫。 只见原本一直呆在湖边拨弄‘迁繁盘’的白玛此刻已站于多吉身前,浑身轻轻颤抖,如同中魔般怔怔盯着渐行渐近的琼保次捷。 “白玛,你怎么了?”在多吉的印象中,白玛永远都是一副与世无争的娴静姿态,他从未见他如此失态,更遑论那一声几乎震破他耳膜的尖叫。 不等多吉反应过来,白玛右手疾探,食中二指已搭在他的腕上,猝不及防之下,多吉只觉脉门一麻,手中的吐蕃战刀已被白玛劈手夺去。 “白玛,你疯了吗?” 白玛仗刀而立,对多吉的质问不理不睬,只是死死盯着琼保次捷,美丽的脸孔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眼中泪光盈盈。 琼保次捷远远看到白玛的样子,亦是按吃一惊,在二十步外停下脚步,并不说话,只是疑惑地望着白玛。 白玛挺刀在地上画了一道深达半寸的长线,对琼保次捷不停地招收,颤抖的唇中嘶声吐出四个字:“快过来压……” 多吉自小与白玛一起在御冷堂中长大,相处几近十年,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她主动开口说话,一时惊得呆住了。 琼保次捷亦是满面疑惑,但他只觉白玛对自己全无敌意,反倒满怀着深深地关切。看着她急迫的神情,刹那间他几乎怀疑正由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在自己身后紧追不舍,而只有 跨过她画下的那条线后方可保住安全。当下琼保次捷不再迟疑,大步奔来。 等琼保次捷跨过那条线后,白玛大叫一声,抛开手中战刀,猛然扑入琼保次捷的怀中。 琼保次捷大吃一惊! 与白玛结识三年,还从未见她对他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他这般年纪正值情窦初开之际,对男女之事似懂非懂,最是敏感,想要推开白玛却又不敢碰触她,只好慌忙地把拿着 毡帽的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僵直不动,只感觉心脏不争气地怦怦乱跳,几乎要跃出胸膛,一张脸涨的通红通红。 不独琼保次捷,多吉亦是吓了一跳,呆呆看着白玛的小手在琼保次捷的怀里摸索不休,又解开他的衣襟往里查看…… 琼保次捷渐渐冷静下来,瞧出白玛的用意,轻声道:“我没有受伤。” 白玛闻言缓缓抬起头来,长长舒了口气,泪光未干的眼睛深深地望着琼保次捷,唇边露出欣然的一笑。突然,她又恍如惊醒般推开琼保次捷,怔了半响,复迈着优雅的步子重 回湖边,捡起方才丢落在地上的‘迁繁盘’,再度沉浸于她自己的世界。 琼保次捷与多吉面面相觑,不知白玛为何会如此。 琼保次捷最先缓过神来:“多吉,你怎么受伤了?”一面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替多吉敷在面部伤口上。 多吉嘻嘻一笑,拍拍胸口:“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而已。对了,刚才堂使来过,发现了你不在,回去时你可要小心些。” “堂使亲自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多吉本想隐瞒替琼保次捷说谎受刑之事,奈何琼保次捷心思缜密,听出破绽,再三追问之下,他只好和盘托出。 琼保次捷也不道谢,只是轻轻一拳击在多吉的肩膀上,骂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别替我硬抗,不然我可不客气。”他的年龄虽比多吉小几岁,这番举动却极似兄长。 多吉心里一热,故意混若无事地一笑,拉开架势:“不客气又怎样。来来来,你可未必打得过我。” 多吉本以为琼保次捷会像从前一样抢上来动手过招,谁知他只是低叹一口气:“是啊,我谁也打不过……” “说什么呢?堂中谁不知道你年纪虽小,但悟性奇高,嗯,堂主虽然常常数落你几句,但其实都是为了督促你。” “与堂主无关,只是我自己觉得自己很没用。” “胡说!你瞧我,比你多来了六七年,现在只练到寒梦刀法,而你都练到帷幕刀网了。” “那又有什么用?” 多吉挠挠头。他只知道每个人都在勤修武功,却从未思考过武功练成了究竟有何用处:“至少堂主见你武功高了会很开心啊。” 琼保次捷被多吉的话逗得笑了起来,但随即又皱起眉,喃喃道:“就算武功与堂主一般高,也赢不了他的……” 多吉奇道:“你说什么!难道有人比堂主的武功更厉害?平素大伙私下里都在议论,堂使和堂主那个武功更高。我觉得定是堂主更胜一筹,不然怎么做堂主?” 琼保次捷似乎不愿多纠缠,扯开话题道:“你猜我去做什么了?” “对啊,你一大早去了什么地方?竟然也不叫上我。” 琼保次捷亮出手中托着的毡帽,神秘一笑:“你自己看吧。” 多吉应声瞧去,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毡帽中是一只刚刚出生不久的苍猊幼崽。 高原上的夜晚来得很迟,直到酉时末,三人才集结羊群,出了山谷往东行去。天色依然很亮,无云的天空却已点缀起闪闪星辰。 行出三四里路,几人来到一座小山前。那小山不高,奇的是远处的高山顶上都覆盖着千年不化的积雪,唯有这座低矮的山峰却呈现出异样的赤红,峰顶并无积雪,只有些奇形怪状的红色岩石,全无草木,宛如一团红色的烈火。 这座小山有一个可怕的称呼——魔鬼峰。 据说每隔数百年,这座红色的山就会喷出火来,酷热的火光直冲云霄,更裹挟这遮天蔽日的毒烟,周围数十里一切事物都会被完全溶化。在吐蕃人的传说中,这火焰便是地底被镇伏的魔鬼来到人间作恶。所以,此地才成为吐蕃国的禁区。 一条细长狭窄的山谷如同一把镇魔伏妖的红色长剑,端端从魔鬼峰的山腰切入。山谷中全是赤色岩石,形状各异,几乎只容两人并行。三人花了近一个时辰方才把所有羊只赶入谷中。 一路上,白玛并无异样,只是偶尔用她小鸟一般明亮的目光打量着琼保次捷。趁多吉与白玛忙着驱羊入谷,琼保次捷若有所思地查看着谷中的地形,眼中闪动着一丝兴奋的光芒。 穿过山谷行出不远,谷地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方圆五六百步的空地,空地周围粗略地围起一圈栅栏,栅栏内散布着数十座帐篷。这里就是他们的宿地,亦是御冷堂的秘密基地。 魔鬼峰本为火山,地质独特,山壁上散布者许多大小不一的山洞,那些羊群就被分别关在各个山洞之中。 谷中已燃起二十余堆篝火,彼此相距甚远。除了左边第四堆篝火外,每一对篝火边都围坐着四名少年。 近百人中绝大部分都是男孩子,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少的年仅八岁,大多是十六七虽的少年。从相貌上来看,以汉族少年居多,亦有少数回蒙吐蕃等来自异地的少年。他们或开、烤羊而食,或饮酒对谈,或舞刀弄剑,亦有人如白玛一般摆弄着‘迁繁盘’。 每隔两堆篝火就有一位黑衣人,他们并不打扰那些各行其是的孩子,亦不语他们交谈,只是不时端出美酒与食物,俨然是孩子们的仆从。每个黑衣人的黑衣右下角都用白色丝线绣着一个手持各式兵刃的人形,形状不一。 而除了这些黑衣人之外,此处再无一个成年人。这里仿佛是一个完全属于少年的世界,只是其间却并没有任何寻常可供玩耍的器具,只有若干插满着各式兵刃的兵器架,其上甚至包括了许多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奇门兵刃。 整个山谷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没有人大声喧哗,也没有人在篝火间随意走动,每一个孩子似乎都被固定在属于自己的篝火边。那熊熊燃烧的火光仿佛是充注这什么魔法,将素性好动的孩子们束缚在周围。一切都显得那么地井然有序,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军营。 左边第四堆的篝火正是属于琼保次捷这一组。一位黑衣人已在火上架起了一只肥羊,正在翻动烧烤,落下的羊油激起蓝色的火苗,香味四溢。 多吉离了老远就不停地咽着唾沫:“哈,我可真是饿坏了!”他几乎是冲过来的,一到就迫不及待地接过黑衣人递来的一大块羊骨,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 白玛随之坐在篝火边,慢慢吃着羊肉,喝着暖暖的酥油茶。琼保次捷则拿起放在地上早已准备好的一块生羊肉,给肩头的鹰儿喂食,自己却只是胡乱吃了几口,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多吉嘴里塞满羊肉,含糊不清地对黑衣人问道:“达娃大叔,瞻宇怎么还没回来啊?” 那被称为达娃的黑衣人抬起一张布满皱纹的面庞,轻声道:“堂主召他另有要事,你们先吃吧,不用管他。” 这是一个年过五十的吐蕃汉子,容颜苍老,每一道皱纹都被深深刻在脸上,仿佛正无言诉说着主人一生经历的磨难。 多吉羡慕道:“堂主越来越信任瞻宇了,要是我能像他一样优秀就好了。” 达娃瞥一眼琼保次捷,笑道:“只要你不断努力,总会做到的。” 多吉摇摇头:“我可不行,就算武功练得像瞻宇一样好,也没他那么聪明。”他这话确是出于真心,这个单纯且容易满足的吐蕃少年似乎从不知道妒忌为何物。 一旁的琼保次捷忽然一咬牙,侧头在达娃耳边低声道:“我有些事情要去做,还请达娃大叔能给我一个时辰。” 达娃诧异地望着琼保次捷:“你要做什么事?” 琼保次捷不语,只是把捧在手中的毡帽揭开一线,达娃望见那只幼年苍猊,脸色顿时大变:“你是从何处找来的?” “自然是苍猊洞中、”琼保次捷语气沉重,“还请达娃大叔不要禀报堂主,我自然会处理好这件事。” 达娃达娃默然半响方道:“离开时小心些,记得准时回来。” 琼保次捷谢过达娃,又轻抚一下鹰儿的羽毛,指指多吉。鹰儿晓得主人的意思,乖乖地含着肉伏在多吉身边。 琼保次捷对多吉道:“吃完饭后把鹰儿放出来。” 多吉不知琼保次捷打的什么注意,只是点头应承。 琼保次捷先钻入帐中取了些东西,然后猫着腰小心地从篝火照不到的阴影处离开。他到并非怕被人发觉,只是不愿因此连累达娃大叔。 这群黑衣人每人都负责两组孩子的起居饮食,武功修习,在达娃所照应的八个孩子中,他唯对鹰组的四人特别尽心。 桑瞻宇高大英俊,成熟稳重,乃是诸弟子中最优秀的一个;多吉外貌粗豪,单纯善良,不通心机,让人凭生好感;白玛天生丽质、乖巧柔顺,沉默寡言,令人怜惜;而琼保次捷性情多变,时而忧郁时而开朗,心思玲珑,最是让他放心不下。 达娃望着琼保次捷悄然离去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喃喃叹道:“这孩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又转头向多吉问道:“你和琼保次捷最是交好,一定知道他捉来那只幼崽苍猊想做什么吧?” “我问过,他说自己的鹰儿经常与那只苍猊王相斗,吃亏不少,所以才捉来幼猊,想引出苍猊王来教训一下,好替鹰儿出气。” 达娃心中一震,双手合十,态度肃穆虔诚:“真神在上,这些汉人孩子并不知高原的禁忌,请千万不要降罪于他们。” 事实上吐蕃人不但把苍猊视为古老高原的守护之神,决不私自捕猎,而且每当寒冬时节,还往往会主动供奉牛羊,以求平安。琼保次捷此次掳走幼猊必将引来苍猊群报复,说不定还会惹来更多更大的灾祸。 看到达娃郑重的神态,篝火边一下沉静下来,就连一向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的白玛也扑闪着大眼睛,满脸迷惑之情。 达娃对多吉略含责备:“琼保次捷是汉人,不知吐蕃的禁忌,难道你也不知么?” 多吉苦笑道:“达娃大叔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我怎么能劝得住?再说了,大叔为何刚才不阻止他呢?” 达娃缓缓道:“堂主吩咐过我们,绝不要轻易否定每一个孩子的行动,哪怕他们的做法非常荒唐,也自有其道理。哎,就怕他此举将激怒苍猊群,引来后患无穷。” 多吉故作轻松地一笑:“达娃大叔不用担心,琼保次捷的武功高,人又机敏,就算那苍猊王亲自来了,也伤不到他的。” 达娃叹道:“你们根本不知道苍猊群有多么的可怕,记得在一个关于苍猊与狼的传说中,狼杀死了母苍猊,那只公苍猊明白以自己的实力无法和整个狼群对敌,于是在跟踪狼群半年后,最后才寻到机会突袭杀死狼王。这虽然只是一个传说,但也足以说明苍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本性。可以防他们一时,却不能防他们一世。苍猊就像是高原上的英雄,英雄决不先犯人,可是若有来犯,他们绝不会放过!” 多吉顿时默然不语。 白玛吃的极少,一会儿便站起身来对达娃深鞠一躬,指指怀中的迁繁盘:“大叔,我先回去……”她的话说得又轻又慢,短短几个字有数处停顿,似乎费了极大地力气。 达娃不料白玛竟会开口说话,又惊又喜,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见白玛已转身回帐,他一扯多吉的衣襟,语带惊讶:“怎么回事,白玛竟然说话了?” 多吉嘿嘿一笑:“还有更古怪的呢。”说着把今日白玛扑入琼保次捷怀里之事一一告诉达娃,末了又古怪地眨眨眼道:“我看白玛一定是爱上琼保次捷了……” 达娃本是愁眉紧锁,听到这里不由失声笑道:“你们这些孩子懂什么是爱么?” 多吉恼道:“再过几个月我就十七岁了,怎么会不懂。” 达娃的大手抚着多吉的脑袋:“此事恐怕并非你想得那么简单,听了你的描述,应该是与白玛的身世有关。” 多吉道:“对了,我听说当年就是达娃大叔与堂使一起救下白玛。”达娃点点头,思绪仿佛回到了多年前:“记得那已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我与堂使同去塞外办事,就在祁连山脉中遇见了白玛的父亲……” 下期预告 白玛身世即将被揭开,小弦已然正式出场,下一集,他将与童颜一道血战群猊,而他与最亲最爱的宫涤尘大哥,也将首度正面反目…… 【第三章完全版】 第4章 夜搏苍猊 多吉大奇,忍不住插嘴:“原来白玛有父亲?” “难道你以为她是从石头上蹦出来的?”达娃脸上的笑意一闪而逝:“那时,我与堂使在山头上发现,山坳中有一群不明身份正在追杀一个怀抱孩子的青衣汉子,他就是白玛的父亲,而怀中的白玛不过三四岁,那群杀手的人数多达二十余人,白玛的父亲寡不敌众,只能借着密林的掩护左右闪躲,但不知为何,那群杀手虽然武功高明,大多却只能在密林外转圈,仿如迷路,有几人还拨斧砍树,似乎对那些树木极为忌惮,但杀手得人数太多,密林虽可阻一时,却无法久持,白玛的父亲且战且退,眼看不敌。 我见此情景自然不会袖手不管,便催着堂使下山救人。但堂使却道:“我们身怀要务,无须多管闲事。”“其实,堂中适逢变故,前任老堂主南宫睿言新亡,其子南宫逸痕接任堂主之位刚刚三年。堂使虽也不过二十二三,但武功高强,处事稳重,南宫少堂主有有意提拔他担任堂中要职,所以才派他出使塞外。在不明双方底细的情况下,堂使不愿多生事端或有其道理,可我素知他为人,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眼见不平之事怎会无动于衷? “我听他的语气颇为犹豫,恐怕其中还有一些我猜想不透的理由。可我觉得救人要紧,当下也不及多想,便道:'既然如此,我独自去救人,若是堂主责怪,便由我一人承担。'说罢便朝山下奔去。 “那时我还不到四十,尚存了些年轻人的血性,明知对方的实力强大,自己未必能敌,多半还会搭上一条性命,却也不管不顾了。 “待我赶到山坳中时,白玛的父亲已被杀手团团围住,尽管仍在勉力支撑,但手中刀法散乱,堪堪将死于乱刃之下。那群杀手却也并不急于施出杀招,有人呼喝道:“留下东西便饶你不死。” “白玛的父亲狂笑道:你们杀我的妻子,我也不愿独活,那东西早就放在别处,你们这一辈子也找不到。他趁对方分神之际,又伤了一名杀手。我藏在岩石后,正在考虑突袭救人,肩头一紧,却是被堂使给拉住了。” “原来堂使口中虽硬,毕竟年轻气盛,又存侠义之心,已悄悄随我下山,也在我耳边轻声道:“他们既然要逼问什么东西,一时不会痛下杀手,我们见机行事。” “正当此刻,白玛却从父亲的怀中探出头来,往我们这几瞧了一眼。那是她虽不过是个童子,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似能滴出水来。我瞧了心中莫名一动,正欲冲入战团,却觉堂使的身体微微一震,已经抢先现出身形,郎声大喝:'住手!'想必他也感应到白玛那天真无邪的目光,再也按捺不住。 “杀手们虽见来了帮手,但瞧堂使年轻,我又只是仆从装束,根本不把我们放在心上,并不停手,只分出四五人来应付我们。堂使冷笑一声:'再不停手,有如此石!'他看似轻松地一剑挥出,却将一块大岩石齐齐劈成两半。 “本堂的屈人剑法虽有不战屈人之意,讲究以巧制敌,但在堂使全力施展下,颇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杀手们被此神功所慑,顿时停下手来不敢轻举妄动。“白玛的父亲却道:'多谢这位小兄弟仗义出手。但我已心存死志,不劳解救。何况这群杀手来自东海非常道,小兄弟还是快走吧,免得搭上性命。' 没想到他这话反倒激起堂使的傲气,当下冷然道:'非常道很了不起么,竟敢跑到无念宗的地盘撒野。'他这话一来是打击杀手们的气焰,二七来为了隐瞒身份让对方误以为他是无念宗的人。” 东海“非常道”、祈连山“无念宗”再加上南岳恒山的“静尘斋”、滇南大理的“媚云教”,合称天下僧道四派,行踪诡异,极少现身中原。其中非常道虽以道名相称,却只是一个杀手组织,索要的赏金极高,出手几不虚发。 达娃喘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听白玛的父亲如此说,急道:'就算你打算拼命,总不能让孩子也一并遭殃。'白玛的父亲一叹不语。“这时,杀手中一位看似领头的对堂使道:'同为四派,无念宗与我非常道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小兄弟何必多管闲事?' “我只道堂使必会开口反驳,谁知他只是以剑抵地,画下一道长达三尺的长线,对那名领头杀手冷冷道:只要你们过了此线,我便出手。'也不知是受了对方言语的几月…还是另有用意。“那名领头杀手哈哈大笑:“便是如此,若是让他过了此线,非常道也不用混了。”言语间极为自负。“他话音未落,白玛的父亲一扬手,竟将白玛朝我们掷来。杀手们措手不及之下竟未能阻拦,堂使已抬手接住白玛。 “白玛父亲大笑道:萍水相逢,却要劳烦两位帮我照看这孩子,大恩不言谢,但请受我一拜。说罢曲七跪倒,旋即弹起身来,又刺伤一位非常道杀手。杀手们顿时大喝着围而攻之。 “看来白玛的父亲在托付好女儿后确是不想再活,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使的皆是与敌同归的狠厉招数。而这边白玛的一张小脸挣的通红。她虽年幼,却似乎已懂得堂使画下那道长线的用意,望着浴血奋战的父亲,声嘶力竭地不停大叫:快过来呀,快过来呀 达娃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听到你说今日白玛对琼保次捷喊出这句话,便想到那天的情景。受到如此巨大的刺激后,自次白玛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虽非痴傻,却浑浑噩噩,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逃避着人世的苦难。或许今日的琼保次捷碰巧引发了她曾经强迫自己忘记的回忆,所以她才会有那些非常的举动,甚至重新开口说话……” 此刻,多吉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三四岁小女孩儿用牙牙童音对着父亲拼力吼叫的情景,眼眶不觉一热,呆呆问:那白玛的父亲真的就当场战死了么?”“他一意为妻报仇,而且深知自己若是不死,只怕敌人还会以白玛为要挟逼迫他交出东西。其实,后来那刺在他胸口的一剑原是留有余地的,却被他自己生生撞上去,还顺便杀死了一名杀手。见父亲当场生死,白玛便昏了过去,醒来后便成了如今这模样。”达娃缓缓竖起大拇指,“我们吐蕃人最是敬佩好汉,从那一刻起,我便暗暗发誓,定要照顾白玛一生一世!” 达娃摇头道:“那群杀手见白玛的父亲已死,犹不肯放过,细细搜遍他的尸身并无发现,便朝着我们望来,看情景还要搜索白玛的襁褓,只是碍于堂使的武功,不敢轻举妄动。堂使垂头望着昏晕过去的白玛,脸上神情古怪,抬头后对着杀手们冷冷一笑:你们要的东西不在这里,若是不信,尽管越线过来。这话说的极有霸气,似乎要激对方出手,但我却不懂他为何宁任白玛父亲战死 “在留下几句场面话后,那群杀手尽数退去,连同伴的尸体也一并带走。我与堂使掩埋了白玛的父亲,他身上并无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而在白玛身上除了脖颈上的那一个银制项圈外,我们也没有发现任何奇怪之物,想来非常道杀手找寻的那个东西早被藏好,或许已经销毁。至于非常道日后与无念宗是否因此生出什么过节,我便不得而知了 “之后,堂使与我便带着白玛,完成塞外任务肉返回魔鬼峰,又替她起了这个名字,从此白玛就成为堂中的一员。而堂使归来后不久,便坐上了碧叶使之位。” 达娃叹道:我本想等她长大后在向她说明身世,但瞧她此刻的模样,虽然偶尔神志不清,但若能就此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吐蕃人有句话:愤怒、嫉妒和仇恨是人遭殃知祸根。如果真要找非常道报仇雪恨,她一定会很不快乐。而白玛的父亲临死前连姓名也没留下,大概便是不愿意让她日后陷入这些江湖恩怨中吧。正因如此,这些年来我只是默默地关怀白玛,并不与她多做接触,以免她见到我后引发那些痛苦的回忆。 “此事你知道就好,也不必说给他人听。若是有一日白玛真的恢复了记忆,想起往事,我再细细告诉她一切也不迟。 多吉此刻方知为何达娃平日对鹰组多有眷顾,而以碧叶使的铁面无私,堂中弟子若有违规他决不轻饶,却唯独对白玛另眼相待,纵然偶有过错亦网开一面,原来其中竟有这层缘故 。   戌时正,山谷中忽然响起了悠长的号角,篝火边的少年不约而同地放下食物起身,回到各自的帐篷中。有些人径直入帐休息,有些人则在帐篷前修习日间所学的武技。那十余名黑衣人在收拾好吃剩的食物后,静立在帐篷前望着练功的少年,似是守护,又似乎是监督。他们皆有严格的分工,每人只负责自己所管辖的八名少年,绝无混杂。   所有的一切都在静默中完成。刹那间,整个营地中再不闻人语,只有刀剑破空的风声与那依然熊熊燃烧的篝火中木柴爆裂的毕剥。   多吉放飞了琼保次捷的鹰儿,便开始在帐外练习刀法。令他意外的是,白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痴迷于“迁繁盘”,而是坐在帐前仰头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脸上若有所思。多吉回想着达娃告诉自己的那些关于白玛身世的话语,手中的刀便不由慢了下来。   达娃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心无旁骛地修习,才能事半功倍。像你这般心不在焉,不过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帐休息。开春后就是校武大会了,你还记得明羽吧,我可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像他一样,尤其是琼保次捷!”最后的一句说得格外语重心长,隐有责怪之意。   多吉心中一凛,收起杂念,专注练刀。   除了每月排名,御泠堂每年在春秋两季都会有一次校武大会,武功最差的五名孩子将会被驱逐出堂,离开山谷。而每年堂使则会派人从外地又带来一些孩子补充淘汰者,使谷中的总数一直维持在百名左右。   在琼保次捷到来之前,多吉属于蛇组,同组中有一位名叫郭明羽的孩子,在四年前秋天的校武大会上被无情地淘汰了。从那以后,多吉便再也没有见过那个长着一张可爱圆脸的汉族少年。   事实上,校武大会并不是孩子间的单纯竞争。刀剑无情,比武中难免会有损伤,而当某年校武大会上的第一次误杀被堂使公然默认后,每一场比武都成为这些孩子们为了生存下去进行的残酷决斗。相较于那些在比武场上死去的孩子,只失去一条左臂的郭明羽已经属于幸运者了。   多吉本是吐蕃南部一个土司家奴隶的孩子,繁重的劳作使得父亲在他五岁时早亡,他是由做侍女的母亲抚养长大的。若是没有碧叶使吕昊诚的出现,他的命运也必然像其他小奴隶一般,在缺衣少食、无休无止的劳累中夭亡。七岁那年,碧叶使用十匹好马换下了他,言明会教他识文习武,但只有一个条件——绝对忠于御泠堂,对任何差遣都不得推辞。   于是,多吉随同碧叶使来到魔鬼峰中。将近十年光景,他整日习武练功,除了轮流外出牧羊外,甚至没有机会出过山谷。虽然他有时也很想念自己的母亲,却打心眼里不愿意再回到那个令人绝望的境地,至少在这里他不但可以生活无忧,还有许多的好朋友,包括他最好的兄弟——琼保次捷。   这里的大多数孩子都与多吉有着类似的经历。经过数年调教,他们过去的种种已淡化无痕,忘记了亲人朋友,忘记了平凡的童年,忘记了外面的世界,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名字。他们机械地苦练武功,学习御泠堂需要他们掌握的知识,并为之付出最大的努力。   除了个别人,每个孩子到了二十岁,就会从碧叶使那里接受任务,从此离开。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但每一个孩子都期盼着自己的二十岁,坚信那是一个足可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机遇!   这里也曾经有过反抗,并不是每个孩子都是在很小的时候来到山谷中的,有些孩子会因为思念家人偷偷逃跑,有些孩子会因为受不了艰苦而消极练功,还有些孩子会凭借武技欺压弱者。而他们都受到了极为严厉的惩罚,有些人自此消失,有些人会被施以酷刑,直至屈服。   在御泠堂冷酷无情的铁腕之下,违反堂规的情形已渐绝迹,除了那个桀骜不驯的琼保次捷,他仿佛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默然挑战着御泠堂的权威。   多吉慢慢展开刀法,但见火光映照下,一片红亮的刀光渐渐将他的全身护住,刀风中更隐含风雷之声,显见其内力已颇具火候。   若是此刻有一位中原武林的高手见到山谷中的情景,一定会大吃一惊。不独舞刀的多吉,山谷中每一个年方弱冠的孩子,武功皆可算是能够独当一面的高手,少数几人的武功甚至足可与名门大派的高手一较高低。   这些孩子们大多使用刀剑,偶有一些手握奇门兵刃的,也大半是将刀式与剑招化为其中。他们并不相互拆招对练,仅是单独修习,招法奇巧多变,势走偏锋,与中原武林的传统路数迥然不同,却每每出人意料,极尽诡异。   这是一股中原武林闻所未闻的可怕势力,或许孩子们如今还年龄尚幼,对敌经验与功力尚不足与真正的一流高手争锋,但假以时日,他们必将在江湖中掀起滔天巨浪!   多吉练习的,正是今日得到的寒梦刀法第九式“大梦未觉”。他一刀直劈而出,刀至中途转而攻往下路,却觉中气不畅,这一式使了一半便无以为继。再度练习时依然在转劲之时停了下来,如此几度往复,始终不得要领。   达娃瞧得清楚,忽然开口道:“今日先到这里吧。”   多吉应言停手,拍拍自己的脑袋:“我是不是很笨啊。”   达娃轻声道:“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经过了堂主与堂使的精挑细选,皆身怀大好根骨,是习武的良材,不要轻易地否定自己。”   多吉懊恼道:“可是琼保次捷比我还小上几岁,他都可以修习帷幕刀网了。”   达娃呵呵一笑:“近百名孩子中,又有几个琼保次捷呢?”   听到达娃对好兄弟语含赞许,多吉嘿然偷笑。但又想到琼保次捷近日连犯堂规,修习武功也不甚用心,排名直线下降,复又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达娃只道多吉习武不畅,心头沮丧,出言宽慰道:“我知道你的努力与勤奋,不过寒梦刀法的这一式讲究凝力不发,在刹那间转虚为实,确实不合适你宁折不屈的性子,不妨缓些时日再练,或许会有心得。”   多吉听达娃说得有理,答应一声,正欲返回帐中,忽听到鹰儿一声欢叫,顿时喜道:“琼保次捷回来了!”转头就见琼保次捷神情冷峻,由远方缓缓行来。那鹰儿并不在他的肩上,而那只幼猊也不知了去向。   不等多吉与琼保次捷说话,达娃已抢先道:“方才我接到命令,琼保次捷立即随我去见堂使。”他不容琼保次捷开口,转身先行而去。   琼保次捷也不多言,默然跟上达娃。   多吉暗暗替他担心,又瞧一眼依然呆望天空的白玛道:“白玛,快去睡觉啦。”白玛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多吉知道多劝也无用,微微叹了口气,自己回帐休息了。      山谷中的帐篷只供孩子们居住,负责照看他们的黑衣人皆住在魔鬼峰内的山洞中。这数百个山洞各有妙用,除了黑衣人的住所外,平整的山洞用来圈养牲畜,谷中的肉食大多由此而来;样式特殊的山洞修成练功场所;阔大的山洞用来集会;狭窄的山洞则关押着犯了堂规的孩子。还有一些山洞从未被公开,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事实上,整座魔鬼峰的山腹已经尽被掏空,所有山洞都由机关暗中连结。这样一个浩大的工程绝非旦夕之功,但也无人知道到底是何年何月修建而成的。   峰中的大小山洞多半围以栅栏,只有一个安有门户,那就是碧叶使吕昊诚的起居之处。宫涤尘虽是堂主,但他身份特别,平日并不住在魔鬼峰。   大门以整块墨石所制,正中央用几道白线画着一人,昂首望天,虽只寥寥数笔,却隐隐让人觉出一份壮志难酬的感怀。除此之外,再无修饰,门口也全无守卫。   达娃与琼保次捷一前一后地行来,离山洞尚有二十余步,已可隐隐听到门内传来对话声,却根本听不清是在说些什么。   达娃忽然偏头侧耳,随即停下脚步,对琼保次捷道:“堂使让你在这里等候一会儿,我先回去了。”原来碧叶使已暗中传音,对他下达了指令。   琼保次捷静静地呆在原地,碧叶使房内的声音若断若续地传来。突然,无意间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琼保次捷顿时大为好奇,凝神再听,却再也听不清晰,似乎只是有人在提及他的时候恰好提高了声音,之后又重新低沉下去。琼保次捷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曾经学过一种神秘的功法,此功由音律中演化而出,可令人暂抛俗世尘念,精神达到至静,忘形忘我,化身自然,与那些鸟鸣虫唧、风吹草扬的微妙音符暗合,重于节奏的引导,从而达到令人忘忧的效果。静心运用之下,足可听到远处极微弱的声音。   只听一个稳重厚实的声音道:“你若不承认,无异于轻视我的智慧。”   琼保次捷听出这正是吕昊诚的声音。那隐含威胁的话语用他那平稳而决不张扬的口气缓缓说出,更增了一份威慑力。   “堂使明鉴,此事确实令大多弟子心怀不服。他行事散漫,目无尊长,若再不严加惩戒,不但堂中铁律形同虚设,只怕还会影响到堂主与堂使的威信……”   琼保次捷的心头蓦然一沉,他已听出这个含着一点惶恐的声音正来自于龙组的组长郑天逊,而郑天逊言语中所指的那个“行事散漫,目无尊长”的人,应该就是自己无疑。   碧叶使轻轻“哦”了一声,又问道:“瞻宇,你还有何话说?”   桑瞻宇的声音响起:“弟子身为鹰组之长,回去自当好好规劝他。”   “规劝?”碧叶使冷笑,“如果规劝有用,还需要专门叫你们来讨论此事么?你最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不许模棱两可,免得连累多吉与白玛。”   桑瞻宇沉默一下,方才涩声道:“弟子赞成堂使的意见,逐他出堂。”   碧叶使怒道:“哼,只怕被本堂驱逐正中了他的下怀。此事必须让所有弟子引以为戒,重典之下方成规矩……”他的语音至此突然中断。   这声音消失得十分突兀,刹那间连话语的尾音也不闻,决不像是碧叶使自己住的口,而是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神秘大网从空中罩下,一举隔断了从房间里传出的所有声音。   琼保次捷紧咬嘴唇,心头虽怒,却依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正如碧叶使所言,他这段日子故意违背堂规,消极怠工,正是希望被逐出御泠堂。但听碧叶使的语气,只怕被逐之前还必须先吃些苦头,那才是他今生的奇耻大辱。   琼保次捷虽然对桑瞻宇无甚好感,却不怪他落井下石。毕竟在这种情况下,桑瞻宇也根本无能为力,唯求自保而已。但是郑天逊的话却令他如坐针毡,既然在大多数同伴的眼里自己已成为“行事散漫、目无尊长”的不肖子弟,留在此地还有何益?与其受人耻笑,倒不如提前逃走。可是逃走一旦被追回,后果就更加严重了……   此刻即使运功于耳,他也再听不到房间里的半点声音,琼保次捷知道必是碧叶使运起了某种神奇武功令语声隔绝。但他心思灵敏,转念一想,以碧叶使之能,完全可以提前预防他听到只字片语,难道是故意让他听到前面的几句对话的?是否有何用意呢?自己是应该装作不知,还是不顾一切地撕破脸面呢?   正思索着,只听碧叶使大声道:“琼保次捷,进来吧。”   琼保次捷心中冷笑,大步踏入房内,入屋时恰与桑瞻宇、郑天逊错身而过。就见郑天逊满脸不屑,桑瞻宇面无表情,但其眼中闪动的复杂神情已被琼保次捷捕捉到,只是猜不透其意。   这房间分为里外两层,碧叶使端坐在外间的一张宽大木桌前,里间则以一道纱帘相隔,看不清其中玄虚。但琼保次捷天生感觉灵敏,已感应到从纱帘后传来了两道犀利的目光,正紧紧盯在自己的身上。他的心头莫名一酸:原来堂主一直在听着他们的对话,却没有稍加阻止。   “琼保次捷见过堂使。”   碧叶使并没有如琼保次捷意料中地大发雷霆,冷峻的面上甚至看不见一丝怒意,只是慢慢翻动着桌上的一叠卷宗:“这个月你的排名下降了许多啊。”   琼保次捷明知碧叶使是在故意装腔作势,心头莫名地烦燥,一时只想挑明此事,哪怕借机大闹一场也在所不惜。但理性告诉他,此举实属不智,他只好强行压抑住澎湃起伏的心情道:“弟子会努力的。”   碧叶使抬起头来:“我知道你的天分,若是当真努力,又岂会有现在的成绩?你的心结到底是什么?”   琼保次捷咬牙不语。   碧叶使语重心长:“吐蕃人有句谚语:见解虽与神相同,行动也须应和众人。你的特立独行或许有自己的道理,但既然身为御泠堂弟子,便得谨守堂规,遵行堂律,若是人人都与你一样,岂不成了一盘散沙?”   琼保次捷依旧不语,听了方才对话,他自知结局已定,多加分辩只会换来对方的嘲笑。   “好吧,那我们就实话实说吧。”碧叶使无奈一叹,“谁都看得出,你是想离开御泠堂,但我希望知道你心里隐藏的真正原因。这,也是堂主的意思。”最后一句,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听碧叶使提到宫涤尘,琼保次捷终于开口:“御泠堂待弟子不薄,但却无法帮助弟子完成期望。”   碧叶使眉梢一挑:“你的期望是什么?”   琼保次捷再度沉默。   “我知道你的身世,这里也无外人,你根本无须隐瞒什么。”   “我希望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所期望的人。”   “但你又凭什么认定御泠堂不能帮助你做到这一切?”   琼保次捷傲然抬头,眼中闪着倔强的光芒:“堂使的疑问弟子无法解释,但弟子心中明白!”   “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吧。”碧叶使朗然大笑,“无论想成为任何伟大的人物,或是完成如何不世的功业,都需要四个因素。第一是能力,包括你自身的武功与智慧,这是最起初的基础;第二是背景,个人的能力毕竟有限,来自亲朋好友或是其他势力的帮助必不可少。历史上或有凭一己之力完成大业的人,但他们也需要懂得如何让周围的资源为己所用;第三是决断,你必须选择何时应该果敢地出击,孤注一掷,何时又必须隐藏实力,静候时机。不通时务、逞一时意气者,注定会失败;第四是机遇,命运非人力可掌握,但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总能等到拨云见日的一天……”听着碧叶使侃侃而谈,琼保次捷陷入沉思。   碧叶使满意地一笑:“以你的天赋,第一点不难做到,御泠堂的实力也可以给你强大的帮助。你如今所欠缺的,就是对自身命运的把握,以及在适当的时候做出适当的决断。天道酬勤,有恒心、有毅力的人会抓住电光石火间的机遇,而机遇却不会一再眷顾轻言放弃的人……你可明白我的话?”   琼保次捷缓缓道:“堂使还忘了第五个因素。”   “什么?”   “公正!”琼保次捷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两个字,“我决不会用阴谋诡计,更不会在不公平的情况下赢取胜利。在我的心中,真正的王者是光明磊落的,他可以拒绝别有用心的帮助,也可以无所畏惧地放手一搏,更可以挑战看似绝望的命运。只要内心无愧,就是英雄!”   碧叶使当场怔住,哑口无言。他从未想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说出这番话来,纵然他还可以引经据典地加以辨驳,苦口婆心地谆谆劝导,但在琼保次捷这掷地有声、充注着少年激昂意气的话语面前,任何辨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刹那间,琼保次捷感应到注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蓦然一烫,犹若实物。他不动声色地恭谨躬身:“如果堂使没有别的吩咐,弟子现行告退。”   碧叶使的面色阴晴不定,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或许在那一刻,他也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少年时光。      等琼保次捷离开后,房间内传来一段对话。   “大叔怎么看他?”   “历史上任何一个超凡卓越的人物,其最关键的时刻都并非成就霸业的阶段,创业不过是因势利导,之后一切均为水到渠成。最重要的是,他们在人生的路口彷徨不定时,在希望与畏缩、坚持与放弃之间做出选择的那一刹。正因如此,才应该有一种外来的动力促成他的选择,而这,也正是御泠堂的作用。可是他,并不是一个会被轻易控制的人。”   “我并不在乎是否能够控制他,只想让他发挥出最大的潜力,达到与之能力相匹配的巅峰。”   “在不能适当掌握事态发展的情况下贸然行事,实为不智。作为一个领导者,你必须考虑到一旦失败后将会付出的代价!”   “我相信大叔一定曾经给自己许下过某种承诺,哪怕从未诉之于口,也会不计任何代价地完成它。对于他,我在心里有过承诺。”   “唉,你想过没有,或许你的做法会给自己造就一个无比强大的敌人!”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一下!”   静默良久,那个充满磁性的声音重新响起:“你记住,我帮你并不是因为被你说服,而是因为对于你的父亲,我的心里也曾有过承诺!”   琼保次捷并没有径直回帐歇息,而是笔直往魔鬼峰的最高处行去。   每当他心绪不佳时,就会独自来到这僻静的峰顶上,仰望天空的星辰,无声诉说出心中的烦恼。只有在这里,他才会觉得每一颗星星都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一如内心深处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正在无限趋近。   然而,登上峰顶的琼保次捷惊讶地发现,在那方赤红色的大石上,已经有一位白衣少年捷足先登。   此人相貌陌生,正半卧于石上。在冷冷地扫视了琼保次捷一眼后,他继续凝望夜空,丝毫没有陌路相逢的礼貌客套,甚至连姿势都没稍稍改变,孩子气十足的脸上分明透露出拒人于千里的冷漠。   琼保次捷无声地笑了,上前几步,指着白衣少年身下的那方赤色大石道:“我平时最喜欢坐在这里了。”   白衣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入怀,轻抚怀中短剑的剑柄,冰冷的眼神流露出戒备,仿佛在说:如果你希望我将这地方让给你,必须先问问这柄剑。   “你是新来的吧。”琼保次捷随意地在大石边盘腿坐下。   他生性敏感,当然感应得到白衣少年毫无掩饰的敌意。可是,在这个沉默抑郁的少年身上,有一种原始且不加任何修饰的性情打动着他,仿佛那是一面穿越时空的镜子,正折射出他自己的影子。   白衣少年有些茫然,似乎不确定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他将身体稍让了让,与其说是给琼保次捷挪出地方,倒不如说是一种不愿与人接近的自我防卫。   琼保次捷叹了口气:“我才来的时候,也觉得很寂寞,常常一个人到这里……”   白衣少年终于开口:“我不寂寞。”语气依然冷淡,但在不知不觉中,他握剑的手已经松开。   琼保次捷摇摇头:“或许我说错了,那不是寂寞,而是一种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感觉。陌生的环境与陌生的人都容易适应,而那种一切都需要重新开始的气氛,才是最不容易适应的。”   白衣少年想了想:“我能理解。”   琼保次捷一笑:“你当然能理解,不然也不会到这里来。”   白衣少年点点头:“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的星空。”   如果此刻有一个成年人听见他们的对话,一定会失声而笑,以为不过是两个不识愁味的少年信口开河。却不知这样简单而别有意味的对话仅仅只属于那一段从青涩趋于成熟的年纪。   随后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却没有丝毫尴尬。两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不无默契地并肩而坐,仰望着点点星辰,各怀心事。   “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你会在这里认识许多朋友,生活也许比较艰苦,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枯燥……”琼保次捷认定对方是御泠堂才入门的弟子,虽然他明显比白衣少年小上几岁,却已俨然以师兄自居。   白衣少年却道:“我并不想在这里留太久,也不想交什么朋友。”   琼保次捷不以为意:“不要那么绝对。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但不知不觉就呆了近三年,而且也有了一个最好的朋友。不,是兄弟!”   “我即使有朋友,也不会轻易认兄弟。”白衣少年似乎还存有戒心。   “是啊,我以前也不屑那种动不动就称兄道弟的行为,合则合,不合则散,何必弄得那么造作?但我的这个兄弟与众不同,他诚心实意,没有任何私心杂念地对我,我们虽然没有义结金兰,但在我心中,他就是我的好兄弟。”   “他如何对你好?”   “那时我才到这里,大病了一场。虽然其间有许多人来看望我,陪我说话解闷,可我正在发烧,昏头昏脑的,全无一点印象。然后多吉就来了,他这个人有些笨嘴笨舌,几乎不怎么说话,但他却将自己的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   白衣少年第一次笑了:“就这样你就认他是好兄弟了?”   “你不明白,我无法表达出对多吉的那种感觉……”琼保次捷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思绪已回到三年前的那一天:笨拙的吐蕃少年一脸肃穆,虔诚地将额头贴在他的额上,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红着脸悄然退开。这个看似平常的举动却给了琼保次捷一种难以言说的安慰与感动,他强忍着,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才让压抑许久的眼泪无声地流出。从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把这个初次相见、容貌粗豪的吐蕃少年当成了自己的兄弟。   琼保次捷曾无数次回想起多吉的古怪举动,或许那只是多吉表达关切的特殊方式,或许只是多吉想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一点清凉……他从未问过多吉,但他宁可把它当做一种神秘莫测的仪式,把多吉那句含混不清的话当做一句全心全意的祈祷。   这些年来,四处漂泊的生活让他几乎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而多吉却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无私的友谊,那是他心底深处最神圣的友情,他会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   琼保次捷眨眨眼睛,继续抬头望天。但他那微微润湿的眼角却没有逃过白衣少年的观察。白衣少年看着陷入回忆中的琼保次捷,有一些奇怪,有一些羡慕,还有些微的妒忌:“我会记住他的名字——多吉,他一定是个好人。”白衣少年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语气中竟然略带一丝安慰,当即不自然地笑笑,破天荒地产生了一种想认识一个人的冲动:“我叫童颜,你呢?”   琼保次捷迟疑了一下,或许是因为他今晚的心情,或许是因为童颜身上某种与他相近的气质,他决定不对这个初见的少年有所隐瞒:“我叫,许惊弦。” 自从三年前那场变故后,小弦随蒙泊国师来到吐蕃。仅仅半年,先是抚养他长大的养父许漠洋受御冷堂红尘使宁徊风的暗算,死于鸣佩峰下,然后胜似父兄的暗器王林青又在与明将军的决斗中葬身在泰山绝顶。纵然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也未必能受得住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何况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那时,小弦是自愿离开京师的,一方面他无法承受林青之死带来的巨大伤痛,另一方面蒙泊国师答应传授他武功,小弦希望可以借此恢复被四大家族之首景成像废去的丹田,习得绝世武功,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当即,宫涤尘将奄奄一息的小弦接到御冷堂,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小弦终于恢复了健康。但这一场身心俱疲的重病已然夺走了从前那个快乐无忧的孩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结重重、郁郁寡欢的少年。 为了避人耳目,宫涤尘给他起了一个吐蕃名字--琼保次捷 小弦默默接受了这个名字,从此成为了一个御冷堂中的二代弟子。 令人惊讶的是,蒙泊国师七十年的功力并没有让小弦的身体机能脱胎换骨,却从相貌气质上完全改变了这个正处于成长期的少年。除了一双大眼睛依然明亮灵动,他圆圆的脸庞已变得细长瘦削,低矮的鼻梁变得挺直,窄窄的眉距渐宽,下巴显得尖细……偶尔对镜自照,他几乎无从辨认自己的样貌,同时还感觉到在仇恨的痛苦煎熬下,由心底生出一股巨大的重生一般的力量。 起初,在小弦心里,同样的刻骨仇恨有着截然不同的复仇方式。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亲手杀死宁徊风,但对于明将军,他却怀着一种极其矛盾的心理,既希望可以如林青一样与之公平决战,又怀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能力,毕竟明将军二十余年来武功稳居天下第一,绝非侥幸。就算他付出最大的努力,也未必能够以武功胜过明将军。事到如今,当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战胜明将军,尽管依旧渴望着像一个真正的英雄一般了结所以恩怨,但熊熊燃烧的仇恨知火已令他失去理智。他只有退而求其次,不择手段地报仇雪恨成为他此生最大的目标。所以,当他对碧叶使说出那番冠冕堂皇的话之后,内心深处却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痛苦。 他还不知道今日御冷堂与鹤发童颜师徒在无名峡谷的一战,他只是从这个外表冷静、隐含忧郁的白衣少年身上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同样孤独骄傲,同样心事深藏。每一个来到御冷堂的少年都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从不对人提及却无时无刻难忘 小弦静静坐在童颜身边,沉默地回想着往事,直到夜幕低垂。 一声鹰唳传来,一只体态雄健的黑色大鹰从空中落下,稳稳立在他的肩头,三年前的小雷鹰扶摇如今已经长大,成为翱 扶摇一对鹰目好奇地盯着童颜,似乎在猜测此人与主人的关系 这只鹰是你的?”童颜又惊又羡。 “是啊,它叫扶摇,是最忠于主人的雷鹰,也是我的好兄弟!”小弦轻抚鹰羽。在他的心目中,三年来始终陪伴自己的扶摇虽然不会说话,却是一个绝对忠诚不鱼的朋友 ” 哈哈,你的兄弟可真多。”“不!除了多吉,只有……”许惊弦犹豫下下,想到那个曾让自己无比信任的大哥-御冷堂主宫涤尘,恼怒般地甩甩头,“只有它…” 童颜听出小弦语气中的犹豫,却无意追问。他的心里生出一丝奇怪的妒意,仿佛很在乎小弦将自己完全排除在兄弟之外,出来师父鹤发,他还从来没有与一个人如此接近过,甚至包括自己的父母。 小弦自幼受《天命宝典》教诲,已然敏锐地感应到童颜的情绪变化。他对这个陌生的白衣少年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当下不无歉意地道:我还有些事要做,改天我们再来这里相会好吗? 童颜点点头,虽然他们彼此说话不多,但那无言的默契已令他留恋不已。 小弦看看天色,已近初更时分:对了,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当心被堂使抓住。御冷堂弟子有着严格的作息制度,只是他已决意离开,根本不在乎是否违背堂规。 童颜也不解释自己并非御冷堂弟子,只是笑道: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做什么事情? 小弦一笑,拍拍肩头的扶摇:去替它出气 童颜一愣:打架么?要不要我帮忙?“嘿嘿,你的武功怎么样?”童颜不答,只是傲然拍拍怀中的剑。“那就走吧。若是被堂使发现,你尽可以都推在我身上。”童颜大笑: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讲,我可不把你们的那什么堂使放在心上。 小弦呆了一下:原来你不是新来的啊?“我是和师父一起来的,今天早上还与你们的人打了一架呢。哦,是昨天。”“原来如此。赢了么?”“一对四十,他们没占什么便宜。不过你们那个堂主的武功挺强。” 小弦吃惊地看着童颜,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在信口开河,喃喃道:想不到你竟然如此厉害!“现在你放心了?我会帮你好好教训敌人的。”“哈哈,我们现在去对付的可不是人……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小弦停住脚步,拉着童颜藏在一方岩石后。山谷中闪过几条体态雄壮的黑影,皆是身长七八尺的大型猛兽,黑暗中隐隐能够看到火红色的眼茫来往梭巡,另人不寒而栗 童颜微吃一惊:这是什么动物?“是苍猊。”小弦低声道,“那苍猊王总是欺负我的鹰儿,我便捉了它的幼崽,想引它们出来教训一番,刚才扶摇就是来给我报信的。” 童颜失笑:地上跑的怎么可能欺负天上飞的?定是你的鹰儿惹是生非。师父说过,动物之间皆有自己的生存规则,人类不应该去插手。 小弦缓缓道:我发过誓,决不再让我的亲人朋友受到任何伤害,无伦对方是两条腿的人还是四条腿的兽。 童颜听小弦的语气郑重,没有再说话,只是扬了扬握剑的手。小弦此言虽然偏激却正合他的性子。小弦目光炯炯:这个苍猊王倒不简单。我把那头幼崽困在陷阱中,还设下了埋伏,但现在看来,它们并没有中计,只是在外围打转。童颜冷然一笑:敌人越是强大,我才越有兴趣。 在他的处世原则中,出来师父与父母之外,人只分两种,可以杀的敌人和没必要杀的陌生人。他望望小弦,心想:这个少年或许会是一个例外。他忽然对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有些气恼,心底起一股对鲜血的渴望 小弦手指着一道最大的黑影道:那个就是苍猊王。待我想想应该怎么教训它。话音未落,身旁一阵风乍起,童颜已冲了出去。 剑光如电,映亮寒夜。童颜这一间直刺那头苍猊王的咽喉,决绝冷酷。 苍猊王的反应极其敏锐,刹那间已转过身来,大声一吼,抬起右前爪挡向短剑,而左前爪已朝童颜劈面抓去。与此同时,山谷中吼声大作,数十条黑影院一起围逼过来,这群苍猊竟然也布下了陷阱。 苍猊王虽然及时挡住童颜的必杀一击,可惜毕竟是血肉之驱,如何能与锋利的宝剑相抗,一声惨呼,它的右前爪已被生生切下。 童颜身形急速晃动,闪开苍猊王的左爪,瞧准苍猊王额间的如眼的白斑,正要再补一剑,一谷腥风传来,却是另一头苍猊从后扑至,血盆大口中两排雪白的牙齿猛然合下,足可将他的脖颈切断。 作为高原上的百兽之王,苍猊力大无穷,反应敏捷,巨齿利爪皆有强大的杀伤力,普通三五个壮汉绝对无法与之抗衡。童颜纵然飘身而退,肩头的白衣也被利齿撕开一道口子。 一旁的小弦瞧的心惊,不假思索跃出岩石,掌中已多了一柄长剑。他虽然正在修习帷幕刀网,却对轻灵飘逸的长剑独有心得,施出一招屈人剑法中的百战不屈,长剑先劈后点,朝着从侧面扑向童颜的一头苍猊双目刺去 那头苍猊全身雪白,身长犹在苍猊王之上。它感应到危险,立即放弃对童颜的进攻,半空中拧身转首,口中发出一声厉啸,已抬爪格在长剑之上,长而锐利的指甲与剑尖相交,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小弦浑身一震,长剑竟被弹开,但那头苍猊被宝剑沁入心肺的寒气所迫,亦不敢再扑上来,四足立定,虎视小弦,伺机发出夺命扑击! 事实上小弦也知道扶摇与苍猊王之间的争斗只是动物出于本能的天性,原不应该由自己插手,只是瞧见扶摇身上的爪伤,他一时不忿,虽掠来幼猊,也只是想诱来苍猊王略施惩戒,不想童颜出手溅血,一招便斩断苍猊王的右爪,心中亦觉不安 那雪白苍猊似乎瞧出小弦的犹豫,猛然一声咆哮,凌空跃起,四爪荠张,锁向长剑,大口则往小弦的咽喉咬去。群猊心有灵犀,认准小弦是两人中较为薄弱的环节,六只苍猊随之发动,分从左、右、背后向他扑去。 小弦临危不乱,以剑为刀,施出帷幕刀网中的一式固若金汤。帷幕刀网顾名思义,防御极其严密,这一招固若金汤圈起刀光护住全身要害,隐含反击之势。 苍猊每日捕食猛兽,每一只都可谓是身经百战,最擅长寻隙而入,小弦的剑光虽圈住他的大半个身子,但脚下却有破绽。雪白苍猊不敢与剑光硬碰,却吸引主他的大部分注意力,而另六只不约而同地弓下身形袭向他的腿部。 小弦无奈地跃起,那只雪白苍猊低吼一声,泛着红色的谛子锁定他,只等他将落未落之际变扑击而出。 对于苍猊来说,虽然全然不懂虚招诱敌之术,但高原残酷的生存环境决定了它们必须花费最小的力气取得最大利益,对时机的捕捉可谓恰到好处。它们就如同一个个忍耐力极强的杀手,伺机出手,一击必中! 扶摇见主人危急,从空中呼啸着俯冲而下,利嘴啄向那头雪白苍猊的双眼。雪白苍猊纹丝不动,只是紧盯着身在半空的小弦,在它左右各有数只苍猊高高扑起,逆袭扶摇。鹰唳猊吼中,几枚鹰羽从空中飘落,一头苍猊的左目流下一道血线。 小弦只恐扶摇有失,连声呼啸,命其速速离开战场。若只是仅与一只苍猊作战,鹰儿或能后凭借空中优势勉强扳至匀势,但如果落如苍猊群中,纵然雷鹰有鹰中之帝的美语,恐怕亦难匹敌。 童颜跨前几步接应小弦,苍猊群无疑知道这是进攻的最佳时机,丝毫不退,十余只此起彼伏,疯狂地扑入战团,阻止两人联手。 童颜剑光连闪,三头苍猊咽喉中剑,跌倒而回,但短剑已被一只苍猊死死咬住,随着他挥动手臂,那头苍猊的嘴角已被剑锋隔裂,可是它却兀自坚持,毫不松口。那头雪白苍猊则窥准时机再度扑至。 童颜大喝一声,左掌拍出,正正击中来敌的额头,这一掌他施出全力,足以开山裂石,而那头雪白苍猊只是被击出一丈开外,翻了个身重又站起来,竟似浑若无事。 此刻童颜的右臂短剑上挂着一只重达数百斤的苍猊,挥动起来极其不便,而趁他短剑被锁,另一只苍猊利爪摆处,他的右臂已出现一到血痕。幸好小弦及时从空中落下,一脚踹在那咬住短剑的苍猊腰间,将其踢开。两人当既靠背应敌。虽然面对的是无知野兽,却再不敢有一丝轻敌之意。这群苍猊的战斗力足可比得上一支数百人的军队。 童颜不料苍猊如此难惹,他与御冷堂弟子激战一场无损分毫,却在这群走兽的手下负伤,伤口的疼痛更激起他的杀气,剑光荡处,又有一头苍猊大吼一声,腰侧被短剑削去大片血肉。 吐蕃人对苍猊敬若天神,不但从不与其争斗,还每每奉上牛羊祭品,这群苍猊首次被利刃逼身,大是忌惮,但苍猊王的断爪负伤已然激起他们的凶性,虽不敢贸然出击,只是围定两人不放,势要拼个你死我活。 苍猊王卧在地上,几头苍猊轮流用长舌舔舐它的断爪伤处,流血渐渐止住,看来这唾液颇有止血之效。其他的苍猊则在那头雪白的苍猊的率领下,在两人身边来货游走。看来它们虽连连受挫,却并无半点退缩之意。 童颜怀抱短剑,面色漠然,端立在苍猊群中,冰冷的眼神与那头雪白苍猊一丝不让地对视。擒贼擒王,这只苍猊无疑是苍猊王最为得力的臂助。只要杀了它,群猊必乱。只是那雪白苍猊极是机敏,凭借灵动的奔跑始终与两人保持着十步距离,左右亦有十余只苍猊来回穿梭,决不落单。 事态的发展已大出许惊弦的意料,眼见血流遍地,他心中大是不忍。轻声道:“我们已杀了三只苍猊,就此罢手吧。” 童颜冷笑:“你问问它们,可愿意罢手吗” 许惊弦低叹:“此事皆起于我掳来幼猊,我立刻将它放了就是。我们且网左方的那棵大树走……” 两人背靠着背,缓缓移向那大树。树下是一个二尺直径、深达五尺的洞,有一根长长的树枝深入洞中,而那只幼猊正沿着树枝努力往上攀爬。但它力小体弱,几次挣扎都在半途摔下去,却并不气馁,依然拼力上爬,一面发出低低的呜咽,状甚凄惨。 许惊弦提醒道:“小心洞口周围,设有三个捕兽夹。” 他晚餐时离去,正是来此处挖洞放入幼猊,有设下捕兽夹。那地洞可谓挖得恰到好处,只能容下幼猊,成年苍猊却无法进入。 许惊弦本以为苍猊王护犊心切,必会踩上捕兽夹,亦算替扶摇出了一口气。不料苍猊极是机敏,不但小心避开陷阱反而放入树枝搭救幼猊,虽然尚未成功,已足令人刮目相看。 童颜见此情景,叹了口气:“虽非我族类,亦懂疼惜儿女,想必天下的父母都是一般……”心头那股杀气也不由泄了。 一时他持剑守护,许惊弦则伏下身来,探手入洞取出幼猊。那幼猊虽看不到地面上的激斗,却直觉许惊弦是已方的敌人,伸嘴就咬,只是它才出生不久,细细的犬牙只在许惊弦的手上留下一排淡淡的咬痕。 许惊弦苦笑道:“是我不好,对不起,请你莫要怪我了。”说着把幼猊放在地上,任其回到苍猊群中。就见一只体型稍小的苍猊上前轻轻叼起幼猊。大概是它的母亲。 断爪的苍猊王静静望着两人的举动,忽然发出一声长啸,抖抖身躯,立起身来,一瘸一拐地掉头离去。整个苍猊群随之而行,瞬间便不见了踪迹。 童颜笑道:“我只道猛兽都是不死不休、狠劲十足的,想不到它们倒挺懂得审时度势,眼看打不过便逃了。” 许惊弦长出一口气:“据说苍猊的地域观念极强,这里毕竟不是它们这一裙的地盘,徒留无益,但只怕未必就此罢休。” 童颜奇道:“它们会来报复?” 许惊弦摇摇头:“我也不知,只希望不要连累他人吧。” 此刻,三头倒下的苍猊横躺在谷中,有一只还在轻轻痉挛。他突然感觉到很累很累。这一场与苍猊的战斗并没有耗损他的太多体力,但却有一种无端的伤感,令他身心疲惫。 两人默默埋葬了三只苍猊的尸体,扶摇似乎也体会到主人的心意,并没有啄食猊尸,而是静立于岩石上,目光闪烁。 “你怪我出手太重?”在回去的路上,童颜终于打破沉默。 “我知道你是在帮我,又怎么会怪你?” “我向来只要出剑,必定沾血。除非遇见特殊情况,每一次我都会全力出手,从不留情。”童颜喃喃道。他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只是经过这一场并肩战斗后,许惊弦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不愿意朋友对自己有任何误解。 “朋友”,当童颜在心里轻轻念出这个几乎陌生的词汇是,感觉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许惊弦回想童颜的出手,轻叹道:“如果我有你那么高的武功就好了。” “你多大了?” “在过几个月就十六岁了。” “我可比你大了五岁。发现你只是出手间力道不足,招式却很精妙,而且对武器的理解与众不同,再过几年定会武功大进。” 许惊弦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童颜不知道他的力道不足并非是年龄的关系,而是丹田受损,就算再过十年亦是于事无补。这是他藏在心中的隐痛,不愿意说出口来,随意岔开话题道:“你所说对武器的理解是什么意思?” “师父说过,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每个人都有他最适合的兵器,如同注定的姻缘。”提到师父鹤发,童颜的精神大振,“比如我就只适合用剑,若是把剑换为刀,便无法发挥最大的潜能,可我见你以长剑施出刀法,不但有剑之风采,亦有刀之神韵,这一点我就无法做到。”他从来不是一个愿意当面夸奖他人的人,但对于许惊弦,则似乎没有顾忌。 许惊弦却只是淡淡道:“你有一个好师父。” 童颜听出这一句更多是出于礼貌,颇有些愤然不平:“你不相信我的话?” 许惊弦歉然到:“不要误会,我只是对武功没有兴趣。” “为什么?那你何必来御冷堂?” “所以我要离开了。” “你或许只是因为你没有遇见明师?” 许惊弦怔了一下,定住脚步,一字一句道:“我曾经有过天底下最好的师父!”刹那间,他的脑海中浮起暗器王林青的音容笑貌,眼眶一热,有强自忍住。他曾对自己发过誓,在手刃仇敌之前,再不允许自己哭泣。 童颜忽道:“许惊弦,你刚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话?” 童颜指着魔鬼峰的峰顶:“你说我们改天会在那里再会。那么明晚此刻,你来不来?” 许惊弦看着满脸正色的童颜,不由笑了:“至少我明天还不会离开,但你也没必要如此一本正经吧。” “明晚初更,不见不散。我一定会让你看到,谁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童颜气恼许惊弦言语间对自己师父的轻视,掉头就走。 许惊弦不料童颜说走就走,连声道:“喂,喂,你也太小气了吧。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师父最好,那你会不会让每个人都去见进的师父?” 童颜已走出几步,听到许惊弦的话,亦觉得没有没必要对不自己还小上五六岁的少年赌气,一时颇有些赧然。 他本就孩子气十足,但在许惊弦面前似乎一下子成熟了许多,回过头来哈哈一笑:“放心吧,我保证你决不后悔。一般人想见师父,我还不愿意呢。” “你为何独独那么想让我见你的师父?” 童颜想了想:“因为我没要兄弟,我觉得,有个师弟也挺好的。” 许惊弦一路上心事重重,回到营地中,远远已能望见自己的帐前立着一道白影,正是御冷堂堂主宫涤尘。 宫涤尘背负双手,仰首望月,直等到许惊弦来到身前,她的目光方才凝定在他的身上,淡淡道:“你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何深夜不归?” 许惊弦心知在谷中与苍猊群的激战必瞒不过宫涤尘,便如实回答了。 宫涤尘板着脸听完许惊弦的解释,沉声道:“无论你将来是否会离开御冷堂,只要一天在此,就要守一天规矩。你可明白?” 许惊弦点点头:“弟子明白。” 他正欲掀帘入帐,却被宫涤尘抬手止住:“你对我就没话说了吗?” “弟子违背堂规,自知理亏,无可分辨。” 宫涤尘叹了口气:“随我来吧。”也不等许惊弦回答,当先往营地外走去。许惊弦无奈,我得跟上。 两人来到山脚下一处无人的空地,宫涤尘寻了一块岩石,十分随意地挥袖拂去积雪,当下,又拍拍自己的身旁:“做这里吧。” 许惊弦却依然立在原地:“弟子谨听堂主教诲。” 宫涤尘无奈道:“既然当我是堂主,令你就坐你为何不遵?” 许惊弦振振有词:“若被人瞧见,弟子犯上事小,只怕有损堂主的威严。” 宫涤尘又好气又好笑:“三年前在清秋院,你还抢着要与我同床而眠,现在却又变得如此矜持,叫我怎么说你才好呢?” 许惊弦朗声道:“此一时彼一时。三年前我认你是大哥,如今你却是一堂之主,自然尊卑有别。” “你若非还当我是大哥,又怎会故意给我摆脸色?你只不过是想要试试看,你的宫大哥会不会因为你以下犯上而反目无情吧?” 许惊弦呆了一下,被宫涤尘的话正正击中内心,三年前在京师相识相处的情景顿时浮现眼前,心情复杂无比。 宫涤尘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久违的温柔:“小弦……” 许惊弦截口道:“我的名字是琼保次捷!” 宫涤尘不为所动:“三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如此称呼你,而这三年中,你也在没有叫我一声宫大哥……” 许惊弦大声道:“承蒙堂主昔日错爱,弟子愧不敢当 ” 宫涤尘并不动怒:“你读了那么多的书,就是为了和我斗嘴么?”许惊弦不语,一脸倔强。 宫涤尘叹道:“无论你现在叫做琼保次捷也好,日后恢复称许惊弦也罢,在我心中,始终会记得我曾有过一个好兄弟……小弦。” 许惊弦再也忍不住了:“堂主莫非认为动之以情,就可以打消我离开御冷堂的念头吗?” 宫涤尘突然厉声道:“如果你蠢笨道如此看轻我,那么现在就走!”许惊弦却不挪步,嘴唇已被咬出一道血痕。 宫涤尘冷冷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怪我暗中促成了你林叔叔与明将军的决战,最终才造成他殒命泰山绝顶的结局。但是你却不想想,暗器王林青是何等人物,气所作所为岂会因我一言而决?他与明将军之间是一场命中注定的决战,无论你我,都改变不了分毫。” 听的宫涤尘梯级暗器王林青的名字,许惊弦的身体轻轻一震,欲言又止。 宫涤尘放软口气:“我早已不再当你是个孩子,但你却偏偏要执著于这样孩子气的念头。究竟你已认定我是导致暗器王之死的罪魁祸首,还是不敢面对真正的敌人,所以才选择更容易的方式逃避?” 许惊弦咬牙道:“我没有逃避,我会面对一切!” 宫涤尘耸耸肩:“评价一个人是看他已做到的事,而不是想要做到的事。” “这三年来,我每日每夜都想着替你林叔叔报仇!”许惊弦缓缓抬起头,“但我知道御冷堂和明将军的关系,你们会全力阻止我所有对明将军不利的行动,更不会任由我去杀他。所以,我不会对你透露我的想法。” 宫涤尘无声地笑了:“首先,御冷堂虽然有自己的使命,但是决不会置江湖规矩于不顾,横加插手你与明将军之间的个人恩怨;其次,御冷堂根本没有必要阻止你,甚至会给予你一些帮助,因为对于明将军来说,一个强大的敌人反而会激发他的战志,这或许才更符合御冷堂分目的;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望着许惊弦,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揶揄的笑意,“你凭什么可以杀得了明将军?” 许惊弦沉默良久,方才从齿缝间迸出一句话:“我将穷我一生的力量,做到这一点!” 他言语中毫不掩饰的滔滔恨意令宫涤尘暗暗心惊:“你以为只要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到与否就都不重要了吗?自古艰难唯一死,任它家仇国恨、是非恩怨,两眼一闭便可以全然不管了么?人各有志,我不会完全否定你的想法,但我有责任给你指出一条更有希望的路……” “不!你对我没有任何责任!” 宫涤尘淡淡道:“如果你认我为兄长,我有责任关心你;如果你当我是朋友,我有责任提醒你你;至不济,你如今还称呼我一声堂主,我更有责任给你一份忠告。” 许惊弦望着宫涤尘,心潮起伏。这三年来,宫涤尘还从没有对他说过这么多话,始终有意无意地与他保持着距离。而此刻,当他决定离开御冷堂时,这个曾经在他心中既敬且佩的大哥仿佛又从新回来了。 宫涤尘叹了口气:“这三年里,我曾经有意孤立你,苛刻你,甚至故意在众弟子面前贬低你。但我相信,你有足够的判断力,能够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许惊弦的眼睛模糊了。是的,他从没有怀疑过宫涤尘的用意,反而用加倍的努力回报这大哥的“苛刻”。他曾是堂中最优秀的弟子……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自暴自弃,用消极的方式反抗。他心中清楚地知道,他的反抗表面上是针对御冷堂,针对宫涤尘,暗地里却是对自己的极度失望。 “知道我为何要给你起名叫琼保次捷么?” “因为我是初八来到御冷堂,又遇着扶摇。” “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之所以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我知道你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御冷堂只是你暂时的容身之所,却不是属于你的天空;而我也相信,你总有一日会如雄鹰般与非冲天!我针对你的一切行为,都只是为了让你日后飞得更高,飞得更远。”许惊弦一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宫涤尘将话锋一转:“不过,虽然我知道你迟早都会离开,却没想到会是现在。告诉我,你想离开御冷堂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许惊弦低声道:“因为我无法成为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像我一样?你有比我更敏捷的心思,更远大的志向,甚至还拥有比我更高的智慧和领悟力。你还需要些什么?”宫涤尘眉头轻佻,“模棱两可的答案只能说明你还是不敢正视自己。” 许惊弦一咬牙,毒咒发誓般缓缓道:“我不能像你一样,连成绝世武功!” 宫涤尘抚掌而笑:“对!这才是你真正的心结。正如你对堂使所说,你虽然渴望替亲人复仇,但是更渴望一切是在公正的情况下进行。开始你丹田受损,无法修成深厚内力,纵有精妙招式,最多也只能对付普通对手,遇见真正的一流高手,比如明将军,你没有丝毫胜算。那么,你告诉我,你来开御冷堂之后就可以有办法补偿你的遗愿么?” 许惊弦沉默许久,才无比艰难地摇摇头。 “那么你又能如何?为了报仇,放弃自己的原则?” “是!我可以不择手段,报仇之后,立即以死相谢。” 宫涤尘伸出一个手指轻摇:“不要在我面前轻言生死,不管你怎么看待我,我都不想失去你这个兄弟。” 许惊弦涩然道:“你有你做要做的事,总有一天会忘记我的。” 宫涤尘望定许惊弦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时间或许会让我对你时有忽略,但决不会丝毫减弱我对你的关怀。” 许惊弦心头一荡,“大哥”两个字停在唇边,却吐不出来。他不无痛苦地发现,那个至性至情的自己已被外表冷漠的面具掩盖着,在不断成长的过程中吗,他毫无选择地失去曾有的纯真。 宫涤尘长长吐了一口气,似乎也在压抑着内心的波动:“我不会强迫你留在御冷堂,但我希望你能继续等待时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还年轻……” 许惊弦脱口道:“开始明将军已不再年轻!如果让我去找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报仇,我会更加看不起自己。” “你受你林叔叔的影响太深,虽然我行我素,但无时无刻都会用一种认定的原则束缚自己。或许这个叫不懂变通,却可赢得所有人的尊敬”宫涤尘仰天长叹,“想不到暗器王死了三年,我才从你的身上更加了解他。” 一阵长久的静默。那个人、那把弓,不但是过去的传奇,以后也是。 “你打算用什么方式离开御冷堂?违背堂规被逐,还是不告而别?” 许惊弦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挑战:“那些被驱除的弟子现在何处?” “你大概也像其他弟子一样认定他们已被灭口了吧.” 许惊弦不答,似已默认。 “我只能告诉你,他们另有去处。之所以故意隐瞒,是希望借此督促诸位弟子免步后尘。” 许惊弦的面上闪过一丝疑惑。宫涤尘寒声道:“你觉得我视人命如草芥么?你觉得我有必要用哪种极端的方式建立堂主的威信么?别人不知我,莫非连你也不知么?” 许惊弦暗叹一声。他宁愿自己一如从前,能够毫不保留地相信宫涤尘,但他更知道身居高位者的无奈,为了维护权威,必须运用铁腕手段。虽然他无数次地回想起与宫涤尘相处的点滴,一遍遍重温曾经的友情,可有时也不得不承认,彼此间渐行渐远的事实。 宫涤尘瞧破许惊弦心中所思:“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言尽于此,纵有一日你会明白。” 许惊弦漠然道:“那就请你逐我出堂吧,也可替堂主……以正视听。” 这一声“堂主”的称呼再度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宫涤尘犹豫道:“你屡犯堂规,如不严惩,实难服众。但我知道你的性子,若是当众受辱,只怕从此记恨与我,此事确实十分为难…………” 许惊弦见宫涤尘非但不阻止自己的离开,反而直承欲严加惩处,心头蓦然一冷,发狠道:“弟子岂敢让堂主为难,定会找个适当的机会逃走……”好不容易他才把下一“只盼不要惹来御冷堂追杀”咽回肚中。 宫涤尘皱眉道:“你先回去休息,带我好好想想吧句。” 许惊弦转身离开,宫涤尘忽又叫住他:“我今晚对你说的话,并不完全出于兄弟情谊。帝王对臣子应该是安抚而非威胁;统帅对疆土应该是收复而非征服;而做一个领导者,对手下应该是尽量说服而非强迫。这一点,你必须记住。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像我这样做。另外,就算你以后和御冷堂没有任何纠葛,最好也不要随便泄露堂中的机密。” 许惊弦忽然感应到宫涤尘刻意强调的语气中有一种决裂的意味,心头微微一酸,躬身行礼,语含讥讽:“堂主对弟子的深恩,须须臾不敢相忘。” 宫涤尘没有挽留许惊弦,只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他的手指轻抚着贴身挂于脖颈的一方佩玉。这并不是什么名贵的饰物,玉质平平无奇,上面令人费力地刻着四个字——“妙手空空”。但这方佩玉却是几前她的兄长、上一任御冷堂南宫逸痕失踪前托蒙泊国师转交给她的一件信物,你看似普通的四个字中更是包含着破解青霜令的关键秘密。 父亲的英年早逝、兄长的突然失踪,宫涤尘无可选择地接过了御冷堂的重任与家族的使命,那份重担沉沉得压在她的肩上,让她必须做一个冷酷无情、殚精竭虑的领袖,从而失去了成为一名普通江湖人的自由,甚至完全不可能恢复女子的身份。 三年前在京师与许惊弦相遇相知、义结金兰的往事一幕幕浮上眼底,她太了解这个倔强少年的骄傲,知道自己的做法不但会逼他尽快离开御冷堂,甚至还会令他对自己怀恨在心。可是,尽管宫涤尘的内心深处务必珍视与许惊弦的友谊,却有不得不做出违心的决定。她只希望有朝一日,许惊弦能明白自己这个“大哥”,今日的一番苦心。 宫涤尘静立良久,心中默吟着那首熟记于心的家传秘诗:“举觞明朝露,胜如年少。白马封侯骨,尘压眉峰。铁屐越征,城馀残壁。客怀寻旧约,迟暮音书。凛德散华发,愁思消减。素手持兰烬,半醉酡红。浮名盖金印,古道持戈。奋剑沉绛纱,容颜精瘦。平生入清梦,唯叹千秋。万事皆空!” 她已承担了太多本不应由她背负的责任,而且还将继续背负下去.... 许惊弦悄悄返回帐中,躺在床上。御泠堂弟子多是两人同帐,一旁的多吉早已熟睡,他却大睁双眼,迟迟无法人眼。 他虽然打定主意离开御泠堂,却并没有考虑好应该何去何从。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丝隐隐的期盼,希望自己的行为对宫涤尘能够有所触动。毕竟,当养父许漠洋与暗器王林青先后逝去后,宫涤尘已是他心目中唯一,的亲人。可是回想方才与宫涤尘的对话,虽有真情流露的一刻,但自始至终,宫涤尘也没有明确说一句挽留的话语,恐怕真是对自己已全无信心,所以才宁任他离开,从而眼不见心不烦...... 许惊弦心头一片苦涩,身处异乡三年,他从没有感觉如此孤独。 想到今日新结识的白衣少年童颜,外表桀骜不驯,看似并不成熟,却身法灵动,剑法高明,实是江湖的一流:高手,不但自己望尘莫及,在御泠堂中亦难逢敌手。而宫涤尘明明知道自己与童颜在一起,却根本未曾提及,究竟是无心忽略还是别有用意?童颜到底是什么来历?他的师父又会是何等人物? 许僚弦又回忆起那一场与苍猊群短暂而惊心的潋斗,不免心怀内疚。本只是扶摇与苍猊王之间的恩怨,自己横加插手,其实只不过是烦闷之余迁怒于人,若是林叔叔在身边,定会谆谆告诫自己。 一想到林青,过去稗种尽皆涌上心头。正如宫涤尘所言,虽然林青与许惊弦相处的时间不过一年,但却对他有着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如同-面令他正视自已 镜子。或许林青并没有说过多少警言恒语,却在一言一行中给他做出了最好的表率。他渴望拥有那样独醒于混浊世间的寥寥清傲,始终坚持自我原则的凛凛风骨。 而如今,暗器王言犹在耳,却已天人永诀,而自己纵有报仇之志,却无雪恨之能。就算将来能够不择手段地杀了明将军,难道这就是林青的期望?九泉之下,他会如何看待自己呢? 许惊弦思如潮甬,百念杂陈。听着多如断续的鼾声,摇头叹息,如能像多吉一样无甚机心,是否就会少了许多烦恼? 正在朦胧欲眠之际,帐帘忽然被轻轻掀开,一道白影无声闪人,轻轻走到许惊弦的床边立定。 许惊弦吃了一惊,刹那间睡意全无。定睛望去,来人身着小衣,体态轻盈, 竟是白玛。只见她双眼怔怔,望着自己,不知意欲何为? 想到白玛日间的古怪行为,许惊弦大感不安,坐起身来正要询问,却乍见. 她薄纱轻袖,曲线玲珑的模样,悚然一惊,当场怔住。 白玛将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浑然不觉深夜闯入男人居所有何不妥。她缓缓凑近许惊弦,扑闪的眼瞳中既有一份迷惑,又有-丝兴奋。许惊弦惊异莫名,又不敢伸手推她,眼睁睁地藉那.一张类丽不可方物的脸庞越来越近,只觉得一颗心怦怦作响,几欲跳出胸膛。 此刻两人相隔不过寸许,相互呆呆对视。白玛平日天真烂漫,状若痴傻, 虽不说话,却极是乖巧,在许惊弦心中只当她如小妹妹。可他毕竟已至知好色而慕少艾之年,半夜三更忽与一个年龄相仿的类丽少女近身相对,眼中望着那吹弹可破的面容,鼻中闻着一股少女特有的芬芳,不免心猿意马,仿如醉酒,只在浑浑噩噩之间勉强保持着一线清明。 正当小弦意乱情迷之际,白玛突然探唇过来:,在他面颊上轻轻一吻,这猝不及防的一吻令许惊弦大叫一声,除跳而起。白玛也似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倒退几步,脸上部是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 多吉被许惊弦的叫声惊醒,迷糊中翻了个身:“琼保次捷,你才回来啊......”一句话还未说完,忽见到帐中的白玛,揉揉蒙胧的睡眼,猛然坐起身来, 刹那间睡意全无:“啊! 白玛你、你怎么在这里......” 白玛仍然凝望着许惊弦,迷蒙的眼神渐渐清澈,忽然眼眶一红,呆呆掉下几滴泪来,蓦然拼命摇头,返身跑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多吉大惑不解。 “我、我也不太清楚......”许惊弦努力调整着呼吸,幸好帐内幽暗,多吉瞧不清他面红耳赤的模样。 多吉挠挠头;“白玛到底怎么了,不但开口讲话,还半夜跑到我们的帐里来。哦,达娃大叔还对我说......”他突然住口不语。 许惊弦渐渐清醒过来:“达娃大叔对你说了什么? “我忘了,还是快睡觉吧。” “哼......” “咳咳,达娃大叔说最好不要告诉别人。” “哼哼......” 多吉不好意思地一笑:“当然,你又不是别人,不过......” “哼哼哼......” “那你答应我不要再告诉别人。” “你真啰嗦,有话就快说。” “那好吧。达娃大叔说......”多吉本就是个最藏不住心事的,何况达娃并未严令他守住秘密,当即便把达娃所讲关于白玛的事全盘托出。 听罢多吉的转述,许惊弦才明白那个美丽无邪的少女竟有着如此凄惨的身世,心头怜意大盛,对她的非常行为亦稍有理解。 多吉又道:“按达娃大叔的分析,今日你抱着幼猊的样子让白玛突然忆起往事,恍惚间以为你就是她的父亲,所以才那么着紧你是否受了伤。但刚才么......嘿嘿,她平日本就有些神志不清,如果真的认定你就是她的父亲,你打算怎么办啊?” 许惊弦又好气又好笑:“那你也要随她叫我大叔才是......”他暗暗回想刚才白玛的举动,那突如其来的一吻中似乎果真有几分亲情的意味,他稍稍松了口气,却又仿佛略有些遗憾。 “哈哈,白玛才应该叫我大伯呢。”多吉又想起一事,“对了,那只幼猊怎么样了?你这么晚去了什么地方?” 许惊弦听说过吐蕃人对苍猊的诸多禁忌,不欲多吉替自己担心,便避重就轻,只说放了幼猊,根本不提与苍猊群大战过一场。 多吉性格耿直粗放,也不再多问,随口说着话,眼皮又沉重起来。 许惊弦忽道:“多吉,也许我过几天就要走了......”他想到即将离开御泠堂,日后前途未卜,不知会去何处做个孤魂野鬼,不免自艾自怜,言语间颇为伤感。 而多吉却已渐入梦乡,“哦”了一声,喃喃道:“如果有什么好吃的,别忘了给我们带些回来。”他大概以为许惊弦只是像从前一样,暂时离开后不久就会回来。 许惊弦无奈地一笑,这就是多吉最可爱也最可恨的地方啊,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宗师那么乐观的面对一切。他本还担心不知道该如何与多吉告别,现在反倒放下心事。也许无声无息地离开最好,免得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反正无论日后能否与多吉再次相见,他都会在心里永远给这个淳朴憨厚的吐蕃少年留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 这三年来,除了宫涤尘与碧叶使,许惊弦与堂中子弟交往极少,打过交道的便只有同组三人与达娃大叔。 桑瞻宇外表谦恭,内心骄傲,处事圆滑,精明能干,一定早就察觉到他想离开,告别与否无关紧要。不知为何,虽然许惊弦与桑瞻宇并没有什么矛盾冲突,但彼此间总有一层淡淡的隔膜,尽管他对桑瞻宇不无欣赏,却直觉对方的性格里有一种危险的因素。于是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似乎一旦打破平衡,就会势同水火。 至于美丽文静的白玛......许惊弦轻抚依然发烫的面颊,回想刚才那一瞬间柔软而温暖的触感,竟略有些怅然若失。这一刻,他突又想起了水柔清。她也有着与白玛同样可怜的身世,不知是不是会因为清楚的记忆而加倍痛苦?那个总与自己作对、精灵古怪的小姑娘现在何处?她的父母皆因自己而死,她能原谅自己吗,还是依旧在怨恨? 许惊弦要紧牙关,在仇人的名单上又添加上青霜令使简歌的名字。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太多的仇恨只会加重心理的负担,他又有什么能力去一一复仇呢?仇恨与自卑已成为埋藏在他内心深处的两根毒刺,随时都可以感受到那尖锐的刺痛。前者逼迫他奋进,直至疯狂;后者则消磨他的意志,直至麻痹。 许惊弦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此生再也无法摆脱那蚀入骨髓的隐痛了! 许惊弦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帐中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御泠堂堂规森严,孩子们每日早出晚归,练功不辍,除了轮流外出放牧,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许惊弦料想多吉可能是得到宫涤尘或碧叶使的指示,所以才没有叫醒自己,虽然正合他的心思,但受到如此“特殊照顾”,心中有颇不是滋味。想必在诸位弟子严重,自己已成为一个迟早会被驱逐出堂的忤逆之徒。 许惊弦望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听着外面吵嚷起来,已至午膳时分。 他犹豫良久,还是决定不出去就餐,遭受他人白眼也还罢了,最尴尬的是不知如何面对白玛。忆起昨夜那莫名其妙的一吻,暗讨或许白玛只是深夜梦游,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何不若无其事地从容面对她?但转念一想,万一事实并非如此,自己如此做作岂不有失坦荡? 他本就生性敏感,又正值情窦初开,明知自己对白玛只有兄妹之情,仍不免想入非非。那不可言说的微妙情绪搅得他心神不宁,回忆起当初在京师白露院中,自己还与凌霄公子何其狂一起暗中谈笑林青与骆清幽之间情愫暗生的温馨暧昧,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如今自己遇上相似情形,方知其中的甘苦滋味...... 想到暗器王林青,许惊弦心头一凛,抬手抽了自己一记。大仇未报,怎可陷身儿女情长?这一来,他反倒对白玛生出一股淡淡的恨意,恼她凭空惹得自己心烦意乱,倒不如从此不见,免得牵挂。他咬咬牙,更加坚定了离开御泠堂的念头。 事实上在许惊弦的心里,虽然执意认为离开御泠堂是目前的唯一选择,却对未来根本没有任何计划,前途未卜之下,只恐那份欲走还留的心情阻挠自己的决心,才可以违犯堂规,找出千百种理由逼迫自己踏上一条不归路。这种不顾一切、一意孤行的少年心态,纠结得连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帐帘掀开,多吉悄无声息地钻入帐中,递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纸包:“琼保次捷,我给你带了些青稞糍粑和牛肉,趁热快些吃吧。” 许惊弦心中感激,口中却道:“你快走吧,被堂使看到又要挨鞭子了。” “嘿嘿,我身体壮实,挨几鞭子也没关系。不过你,唉......”多吉欲言又止。他本想劝许惊弦不要故意与堂主、堂使作对,碍于口舌笨拙,不知该如何表达,只是比了个手势,示意许惊弦快吃。 许惊弦知道多吉对自己是一片真心,一面大口吃着食物,一面微笑着摇摇头:“不要为我担心,我自有主意的。” 多吉又道:“白玛今天好生奇怪,不住地左顾右盼,只怕在找你呢?” “你瞎说些什么,她每天都是那个模样。” 多吉嘻嘻一笑:“白玛长得那么漂亮,性情又温柔乖巧,我好生羡慕你。” “我瞧你是对她动了心吧?” “哈哈,她也是我的朋友呀。她身世那么可怜,你可要好好对她啊。” 许惊弦不想多提这个让自己头疼的话题,笑骂多吉几句,胡乱搪塞过去。 多吉犹豫一会儿,有吞吞吐吐道:“对了,今日大家说起你昨晚和那个白衣小子在一起,都有些不满,有几人还说要联名启禀堂主......” 许惊弦一怔,这才忆起童颜说过,他曾与御泠堂弟子大战一场,虽不明原委,但这些弟子从小就被牢牢灌输必须忠诚与御泠堂的信念,自己与童颜交往过密几与叛堂无异,义愤填膺倒也无可厚非。他转念又一想,昨夜遇见童颜之事只有宫涤尘知道,难道是她故意放出风声,激起堂中弟子不满,从而好名正言顺地赶走自己?如此越想越是难过,既然此地难容自己,徒留无益,此刻恨不得背生双翅,马上离开。 多吉拍拍许惊弦的肩膀:“我先走了,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他们欺负你!”说完转身出帐而去。 许惊弦望着多吉的背影摇首苦笑。多吉的武功虽然并没有自己高,年龄也比他大不了多少,但天生狭义心肠,处处皆以老大哥自居。能够结识到这样的一个妤兄弟,在御泠堂三年亦算不枉。他本对宫涤尘不无怨意,心想既然要走不如索性大闹一场,可如今怕连累多吉,他打定主意还是悄悄离开为妙。 许惊弦慢慢地整理好自己的物件,除了一个小小的行囊,便只带上一把长剑,静待夜幕的降临。 好不容易过了晚餐时间,许惊弦终于走出帐外。感应到周围的弟子们都对自已指指点点,他部旁若无人地来到鹰组的篝火边。 桑瞻字不知去了何处,多吉正在达娃的指导下练功,火边只有白玛一人静坐,摆弄着手中的“迁繁盘”。熊熊的火光映照下,她那洁嫩白皙的面颊被涂染起一层金光,那是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此刻她看到许惊弦走近,面无表情,似乎根本不记得昨夜之事,只是原本暗淡的眼神似乎蓦然一亮。 许惊弦敌作镇定地对白玛淡淡一笑。篝火上还有半只烤羊,他饱餐一顿后,趁周围入不注意,割下几大块腿肉包好,放入怀中。 “你,要走了吗?”白玛将许惊弦的举动看在眼里,轻声问道。她似乎还不习惯说话,每个字都吐得十分费劲。 许惊弦叹了口气,点头默认。面对白玛那纯净无邪的神情,他不知该如何隐瞒,一时倒有些担心,也不知是怕她会因即将到来的分别而流露真情,还是怕她会大声叫喊惹来别人的注意。 白玛却只是静静望着篝火,然后唇边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微笑,伸出食指在许僚弦的眼前晃了晃。 许惊弦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春天,他的右手食指被蜜蜂蜇伤,剧痛之下正要甩掉蜜蜂,却被白玛急急阻止。那一刻,她温柔小心地把依然挂在他指尖的蜜蜂取下来放飞。许惊弦与多吉不明所以,白玛便在地上以手画字:“若是使劲拔刺会连着内脏,蜂儿就死了......”比起指尖的疼痛,她的温柔善良更让他印象深刻。 纵然此刻的许惊弦满腹心事,回忆起这一幕亦不觉露出笑容:“放心吧,我会记住的,以后就算捅了马蜂窝,也不会随便杀生。” 白玛掩唇而笑:“真是个傻孩子。”说罢又埋首专注于手中的“迁繁盘”。这句话由一向痴憨的白玛嘴里说出,不由令许惊弦啼笑皆非。不过看来白玛对他的离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舍,他稍稍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落。 许惊弦站起来,走到达娃身边,深施一礼,在心中默默与这个照顾自己三年的汉子告别。达娃并未说话,满面犹如刀刻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只用那一双饱经风霜、洞悉世情的眼睛注视着许惊弦,双掌合十,神情虔诚。 许惊弦又望一眼专注练功的多吉,并没有打扰他,倒不是因为害怕承受离别时的伤感,而是多吉若不阻止他离去,亦算违背堂规。 一切事毕,许惊弦心一横,转身回帐,拿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打个呼哨换来扶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营地...... 许惊弦惦记着与童颜的约定,并没有径直离开,而是重回魔鬼峰顶。出乎他的意料,童颜早已在那方赤色的大石旁等候。 许惊弦发现大石上还放着一个蓝色的小包裹,大觉惊讶;“你要走了?”恰好童颜也注意到许惊弦背后的行囊,问出了同样的一句话。 两人齐齐一怔,彼此对视,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童颜问道:“你打算去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干脆和我们一起走吧。” “你们要去何处?” “我和师父从乌槎国来,现在也该回去了。” “乌槎国......”许惊弦记得宫涤尘曾经告诉过自己,三年前泰亲王在京师谋反兵败,为 逃脱朝廷的围剿,几经辗转后远遁南疆,如今正在乌槎国中。他对泰亲王全无好感,并不愿 与之照面,于是便缓缓摇头。 童颜以为许惊弦是担心鹤发不允,宽慰道:“你放心,我早上还对师父提到过你。他一向最疼我,定会答应你与我们同行,有机会我再求他收你为徒。” 许惊弦失笑:“我为什么要拜他为师?” “嘿嘿,我说过的,一定要让你见见什么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 “你有所不知,我曾受过重伤,导致丹田受损,根本无法练成上乘内功,纵然有明师亦是无用。”这本是许惊弦从不愿对别人提及的隐痛,但不知为何此刻却对童颜毫无顾忌地说出。 这时,一个淳厚平实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人类为万物之灵,潜力可谓无穷,普通人不过知其一二,只有经过合理运用,才能发挥更多,纵有小患,又有何妨?”就见两人由山道转出,前者面色详,神情悠然,两缕长长的白发挂于鬓边,正是鹤发,后面一入却是:桑瞻宇。 童颜喜道:“师父,他就是我对你提过的许......” 童颜话音末落,鹤发已抢先开口道:“想必这位便是琼保次捷了吧。” 许惊弦恭敬行礼:“见过先生。” 在御泠堂中,除了宫涤尘与碧叶使吕昊诚之外,并无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但现在既然已要离开,他并不介意桑瞻宇得知自己的真正名字。可是鹤发有意隐瞒的举动却让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虽然仅是初识,但对方对自已的了解绝对不限于此。 许惊弦颇为好奇地暗暗打量鹤发。乍见之下,这个中年人相貌普通,并不打眼,但那两缕白发却令他显得有些绰约不群,别有一种出尘的气质。如果说他是一个混杂于市井巷阊中的高士隐者,则完全没必要如此引人注目;如果说她是敌意以奇异形貌示人的沽名钓誉之徒,却又令人无法忽视其谦和态度中隐隐流露出的一线锋芒。匆匆一瞥,鹤发就给许惊弦留下了非常特别的第 一印象,猜测莫非他是有意用一种充满矛盾的形貌来掩盖曾经的显赫身份? 鹤发望着许惊弦微微一笑:“你不要误会,我刚才只是针对你所言做出一些说明,却并没有答应收你为徒。” 童颜吃了一惊:“原来你就是那个在丹宗寺外堆入的琼保次捷!” 许惊弦还不及回答,一旁的桑瞻字冷冷发话:“琼保次捷,你想逃走么?” 许惊弦本还想借此机会与桑赡字道别,听他如此说话,分明丝毫不念同门之谊,怒气暗涌:“小爷我想走就走,你管得着么? 桑赡宇哼一声,手握剑柄:“你擅自逃离,已犯下堂规的第九戒,御泠堂中的任何一名弟子皆有权管教!” 童颜挺身挡在许惊弦面前,却看也不看桑赡宇一眼,而是仰首望天:“只要你敢动手,我保证你不会活着看到自己的宝剑出鞘。” 许惊弦不料童颜出言如此不留余地,明知不妥,但对他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力维护,却甚觉感激。 桑赡宇在那无名峡谷中见过童颜的武功,自知对方身轻剑快,出手狠毒,实难匹敌。但他作为御泠堂二代弟子中的第一人,何曾受过如此侮辱,脸色刹那变得铁青,手上发力拔剑,口中一字一句道:‘‘剑下方知生死!” 童颜不谙世事,向来仗着自己武功高强,霸道行事,根本不通江湖规矩,随口一句便把桑瞻宇挤对得骑虎难下,此刻两人一旦交手,必是不死不休之局...... 鹤发疾风般飘至,桑瞻字的长剑方出半鞘,已被他生生按了回去。 就见鹤发狠狠瞪一眼童颜:“你好威风么了?” 童颜见师父神情严厉,不敢造次,小声分辩道:“师父息怒,徒儿只是不想让人欺负我的朋友。” 鹤发大觉惊讶,他太清楚童颜冷僻孤傲的性格,除了自己之外,童颜几乎瞧不上任何人,而与许惊弦仅仅结识一晚,童颜却当众直承小弦是自己的朋友。这个少年到底有何魔力,能令桀骜不驯的徒儿另眼相看? 这念头一转而过,鹤发厉声道:“有我在此,还轮不到你们年轻人胡来!” 桑赡宇暗中松了一口气,放开握剑的手:“鹤发先生不必太过责怪令徒,晚辈亦有不是之处。” 鹤发一指许惊弦,对桑赡宇漠然道:“桑少侠还想要强留他么?” 桑赡宇不明鹤发的态度,不知如何作答。 鹤发又道:“既然小徒认他为友,我这做师父的也不能袖手不理。何况连你家堂主都留不住我,桑少侠又何必螳臂当车?” 桑瞻字今日是奉碧叶使之命来见鹤发的,而鹤发却只如长辈亲人般问他些日常琐事,虽不知对方有何目的,但桑瞻宇直觉鹤发对自己颇有好感。他心知武功不及童颜,鹤发表面上看似纵容徒弟,其实却给了自己一个回旋地,若不借机下台,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刹那间桑瞻宇已权衡轻重,朗声道:“堂使叮瞩晚辈,一切须听前辈的吩咐。既然前辈发话,我岂敢不从?却只恐日后堂主下令追回叛堂逆徒,到时晚辈便不得不与前辈为敌,此刻先请恕罪......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不失面子,又将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 鹤发挥挥手::‘你回去如实禀告就是。” 桑瞻宇看一眼许惊弦与童颜,抱拳拱手,告辞退下。 鹤发望着桑瞻宇远去的身影,喃喃道:“此子既能审时度势,行事又处处留有余地,只盼他不要误入歧途,日后当成大器。” 许惊弦却回想着桑瞻宇方才目光中隐含的怨恨,暗暗心惊。 童颜道:“那小子或许去搬救兵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鹤发大笑:“你岂会怕事,只是唯恐我不允带着许少侠一起走,所以才迫不及待要上路吧。” 童颜嘻嘻一笑;“徒儿什么事都瞒不过师父。”他暗中拉一把许惊弦,“师父已同意带你一起走了,还不快快谢过?” 许惊弦见他师徒二人毫无尊卑地彼此说笑,不由想到与林青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心中不由一酸:“晚辈只是个无用之人,不敢拖累先生。”说完深施一礼,转身离开。童颜不料他如此固执,急得连连跺脚。 鹤发忽道 :“难道你不想找明将军报仇么?” 许惊弦应声止步,惊道:“你怎么知道此事?” 鹤发悠然道:“谁入不知那个三年前在京师风头最劲的许少侠?且不说你是明将军克星的传言,只凭在江湖上津津乐道的绝顶一战,若是还猜不出你欲替暗器王复仇的心思,我也不必在江湖上混了。” 童颜惊得目瞪口呆:“明将军就是你的仇人?你是明将军的克星?”他虽然身处信息闭塞的边陲小国,也根本不关心江湖恩怨,但明将军和暗器王林青的名头可谓妇孺皆知,他亦早有所闻,只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竟与许惊弦有这般错综复杂的关系。 许惊弦问道:“你既然知道明将军是我的敌人,可有方法帮我?” 鹤发不答反诘:“我为什么要帮你?” 许惊弦看着鹤发不急不躁的模样,心中忽然燃起一线希望,可很快便摇头一叹:“明将军有权有势,武功又是天下第一,就算你有心助我,也没什么用处。” 鹤发大笑:“激将法于我无用。你我萍水相逢,如果要助你对抗大敌,我亦必须得到相应的报答。” 许惊弦一怔:“你想得到什么?” “那就要看你想如何对付明将军了。你欲从武功上胜过他,或许很难,但若想令其受挫,我倒可稍尽一份绵力。” 许惊弦茫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鹤发微微一笑:“你可知我与童颜至吐蕃只为夺取一件与吐蕃王有关的宝物......” 当下鹤发把“天脉血石”之事如实告诉许惊弦,之后续道:“泰亲王一日不除,朝廷必定寝食难安,明将军迟早会发兵乌槎国,却怕吐蕃与之联合,截断朝廷大军的后路,所以才借‘天脉血石’试探,行的是投石问路之计。我客居乌槎国多年,自不愿看到战乱频生,荼毒百姓,故而夺下‘天脉血石’献于吐蕃王示好。如此一来就算吐蕃不肯与乌槎国联合,至少也不会相助明将军。我乌槎地处蛮荒,地势复另多变,到处都是沼泽山瘴、毒泉恶虫,更有十七族舅士骁勇善战,精擅行蛊降头之术,朝廷军力虽强,但贸然远攻,供给不便,就算明将军有百战百胜之名,只怕也难以讨得好。” “但我武功低浅,更不通行军布阵之道,于你又有何帮助?” “乌槎国有地利之便,许少侠可带来人和的优势 。” “先生言重了,我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如何有此能耐?” “许少侠不必妄自菲薄。两军交战,士气至关重要。优秀的统帅不仅仅需要奖惩分明,严格治军,更应该给手下土卒传达一种必胜的信念。虽然你是明将军克星之语不过是江湖流言,但只要运用得当,真假参半的流言也可成为提升士气的精神支撑。尤其对于势弱的乌槎军民来说,更需要这样一个理由来击破明将军在战场上的不败神话!” 许惊弦听鹤发分析得井井有条,不由怦然心动。但如此做法绝对谈不上光明正大,料想若是林青复生,必定鄙夷自己所为,何况帮助泰亲主对抗明将军也非他所愿。可是,能在战场上挫败不可一世的明将军,这个机会可谓千载难逢!他犹豫良久,终于慨然道:“明将军与我血仇不共戴天,就算我武功不及,也可以去不择手段、不计生死地暗杀他。但如此我插手两国交战,纵能成事,亦会沾上许多无辜人的鲜血。先生的提议,恕我不能接受。” 鹤发叹道:“许少侠的想法有失偏颇。一旦明将军兵发乌槎国,那些流离于战火中的平民百姓又有何罪?世事难两全,当你不愿伤害无辜的同时,是否也放弃了拯救更多无辜者的机会?” 许惊弦听鹤发说得有理,一时难以抉择。 童颜突然插口道:“反正你现在也没有什么目的,倒不如先随我们同行,若是觉得有所不便,再行离开也不迟。”他心下打的小算盘是料定以鹤发之能,劝服许惊弦只是迟早之事。 终于,许惊弦无奈地点头。他现在已是无家可归,与鹤发童颜同去乌槎国至少是一个转机。何况在此耽搁久了,只怕御泠堂的追兵到来,他既不知应该如何面对宫涤尘,也害怕连累鹤发童颜师徒。 如此三人收拾停当,便一起往南行去。 童颜自小孤僻,如今有了许惊弦为伴,一路上说个不停,将乌槎国的风土人情一一介绍给许惊弦听。 童颜虽偏激自傲,但天性质朴,年纪比许惊弦大上五六岁,言谈行事却更似一个小弟弟,而鹤发胸藏丘壑,虽然讲话不多,偶尔插言确实极有见地,隐露玄机,既令许惊弦大长见识,又激发他产生了许多前所未有的想法。渐渐地,他与师徒二人熟悉起来,不知不觉抛却了离开御泠堂的谈谈伤感,但觉有此良师益友同行,实乃人生快事。 三人边走边说,半个时辰后已走出魔鬼峰,来到拉姆措边。 这一带地势奇特,虽值隆冬,却丝毫不觉寒冷,湖边草长花盛,仿如从冰冻高原来到了温软江南,地热蒸腾起的雾气弥漫在夜晚的湖面上,如梦如幻。 童颜首次见到拉姆措的奇异风光,大感惊讶,便提议就地宿营。许惊弦只想离开御泠堂越远越好,又担心宫涤尘追来,本不愿在此停留,但见鹤发并无异议,也不好反对。 鹤发似乎已瞧破许惊弦神色间的迟疑:“你且放心......若是我没有料错,御泠堂必不会派人来追。” “先生为何如此有把握?” “我并无太多把握,只是赌自己没有看错涤尘。” 许惊弦听鹤发对宫涤尘如此称呼,心中不由起疑:“先生与宫......堂主很熟悉么?” 鹤发遥望魔鬼峰的方向,喃喃自语道:“她的父亲南宫睿言与我可算是知交好友,我从小着着涤尘长大,一向以叔侄相称,就算如今她身为一堂之主,在我眼里也还是一个孩子。尽管我拒绝留在御泠堂帮她令她十分不快,但毕竟是长辈,她也不敢强迫我留下。” 许惊弦沉吟道:“你就不怕她借我叛堂,一举与你反目么?” “所以我并不反对在此地宿营,就是要看看她是否会借题发挥派来追兵。如果我没料错,涤尘作为一个天生的领袖,最懂得如何照应每个人的利益,若不然,我也不必顾及旧日情面。” “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御泠堂帮她?” “我曾立下重誓,决不再与御泠堂有任何瓜葛......” 一旁的童颜插口道:“师父曾立誓不到生死关头决不显露武功,是否也与御泠堂有关?”鹤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沉一叹:“都是十几年前的往事,我早已记不清了。”他的语气里并无任何怨意,都恍有一丝深深的遗憾。 “十几年前?那时我才刚刚拜在师父门下......”童颜被鹤发的话引发了兴致,开始对许惊弦滔滔不绝地谈起自己的童年来。 许惊弦听童颜提及他本是乌槎国中专司行刑的“收魂人”,幼年时碰巧被鹤发慧眼所识,从此拜师学艺,被鹤发用十三年的时间打造成无敌剑客,不由暗暗称奇。 他虽丹田受损,无法修成精深内力,但自幼受《天命宝典》熏陶,又曾随着林青走南闯北见过无数高手,眼力极为高明。昨夜见童颜与苍猊群一战,身法灵动机变,剑法霸气十足,内力亦收放自如,放眼整个江湖,能与之为敌者恐怕已是凤毛麟角。许惊弦细数自已遇见的高手,童颜的武功虽尚难与林青、明将军等宗师级人物匹敌,却已胜过追捕梁辰、太子御师管平等许多名动江湖的强手,堪与历轻笙、景成像等人比肩,甚至宫涤尘比起他来,似乎也稍有不如。而按童颜的描述,拜鹤发为师时他已八岁,照理说此时习武稍赚太迟,纵有所成已难至巅峰,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若说童颜师出名门,自小浸淫于武学也还罢了,但依他所言,小时候并未打下根基,最多就只是随着父亲——乌槎国上一代“收魂入”摆弄各种杀人行刑的器具,鹤发能把这样一个 籍籍无名的少年培养成绝顶高手,可谓眼光独到。 童颜忽对鹤发道:“师父觉得惊弦的天赋如何?” 许凉弦心知童颜又要旧话重提,希望鹤发收自已为徒。若在一两个时辰前,他必是想也不想地就会出言拒绝,但此刻却不由意动。有徒如此,其师之能必然更是深不可测,细观鹤发举止言行,每每发人深省,令人信服,与之接触越多,越觉神秘莫测,或许他果然是旷世难逢的明师,能帮助自己走出困境? 就听鹤发道:“如果你所指的是武学天赋,依我观察,许少侠的天赋并不在你我之下。” 童颜嘻嘻一笑:“师父曾说收我为徒是因为看到我身上的武学天赋,那么现在可有收徒之意?” 鹤发淡然遵:“入生在世,能否有所作为,仅凭天赋并不足够。上苍公平地赐予每个入与众不同的能力,无论是吟诗作赋的诗人、纵横疆场的将军、能歌善舞的伶人、巧夺天工的匠师,欲有所成,不但需要后天的不断努力,还需要更多天赋之外的东西。”他转而盯向许惊弦,“许少侠身上最大的问题,是缺乏一份发挥天赋的自信。” 许惊弦一震:“请先生教我。” “你丹田受损,无法修习上乘内功,便由此认定自己不能在武道上达到巅峰,从而在主观上杜绝了成为绝世高手的可能性。这份心结不解,你只能在歧路上越行越远,徒耗一生之力,也无法完成自己的愿望。” “但是,连蒙治国师也无法治好我的伤......” 鹤发抬手止住许惊弦的话,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的心里可曾有过完全信任、没有丝毫怀疑的事情?” 许惊弦怔住了。他曾确信暗器王林青一定可以战胜明将军,然而绝顶一战却换来那样黯然神伤的结局;他曾坚信宫涤尘决不会欺骗自己,但现在却是怀着对宫涤尘的失望毅然离开了御泠堂;他曾相信邪不压正,但如今甚至已分不清正与邪之间的界限;他可以相信多吉对自已的友谊,相信鹤发童颜对自己的善意,但内心深处却隐隐有一种事过境迁之后,一切都不复存在的怀疑.... 曾经天真的少年渐渐成长后,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令自己迷惑不解的事情,从此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任何事。 鹤发直视许惊弦的双眼:“即使你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信任的事情,也要给自已一个希望——相信奇迹!” “奇迹?” “正是如此。或许奇迹的出现是无比渺茫、无法预知的,但奇迹总是存在,而且只有那些从不放弃的人,才更有机会掌握它。” “这不是自欺欺人么?” 鹤发微笑道:“从我的角度看,你一心妄图与明将军对抗不是自欺欺人?遥远的理想本就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态度,一如剑之两刃,虽然看似不切实际,却可以唤醒麻木的斗志,催促自己不断奋进。就算终其一生也不能达到理想,又有什么损失呢?总好过一辈子浑浑噩噩、碌碌无为。更何况......”鹤发略一停顿,方才一字一句道,“只有相信奇迹的人,才能做到原本根本无法做到的事!” 许惊弦顿时陷入沉思。事实上林青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人生在世有所不为,却也有所必为。天道酬勤,世事无绝对,宁可毫无把握地勇敢去做,也好过畏首畏尾、却步不前。而最关键的,是有一种支持自己的信念,无论奇迹是否会出现,只要努力,就会无悔! 鹤发仰首望天,轻声一叹:“人生不是定局,而是存在着许多无法捉摸的变数,这份变数才是值得我们去执著追寻的意义。任何人都会有失意彷徨一刻,放弃追求、安于平淡固然容易,但那只是一种弱者无可奈何的逃避。选择坚持才是对自已、对命运的挑战。一个人的成功并非来自完成理想,而是努力缩短与理想之间原本遥不可及的距离......” 鹤发的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般点醒了许惊弦,一时他胸中百感交集,长吸了一口气,正欲跪拜于地,鹤发却及时伸手扶住他:“你不用行此大礼。很遗憾,我做不了你的师父! 【下棋预告】 冷汗!就连鹤发也无法教导小弦突破自身屏障,不知这世间还有谁能够达成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呢?在接下来的故事中,无缘拜师的小弦会与鹤发童颜师徒比肩,共同面对比自己强悍十倍的恐怖杀手!《山河》下一辑《成王败寇》,半月后精彩放送! 【第四章完全版】 第五章 成王败寇 童颜对鹤发的一席话似懂非懂,听到此言方才缓过神来,惊讶道:“师父为何不肯收他为徒?” “不是不肯,而是不能。”鹤发缓缓道,“欲为人师,便须知自己可以给对方带来什么样的指引。比如我第一眼见到你,除了你本身的武学天赋外,我更看到了你远超常人的冷静与克制,于是我清楚地知道经过训练可以把你培养成一个超级杀手;但对于许少侠,我却根本瞧不清楚他的前途,他身上有太多与众不同的天赋,反而让我不知道应该选择什么样的方向。我虽自命不凡,却也有自知之明,误人子弟之事绝不会做。” 鹤发的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许惊弦默然不语,尽管稍有失落,但令他更为感激的,是鹤发谦然回绝的态度带给他的一份自信。 童颜犹不肯放弃:“若是师父不愿,天底下还有谁能做他的师父?” “为何一定要有师父呢?”鹤发信手遥指数十步外,“你们看到那棵大树了么?当你全无武功,用石子投向大树时,或许随便一击就中,靠的是直觉。但是如果你听了某人的指点,先练习眼力,又集气于臂,再注重脚步站位,腰腹发力,判断方向、力道、角度……或许你就再也掷不准了。即使投中,也错过了时机,更枉废了自身的天赋。庸师误人,便是如此。”他并没有直接说教,却从另一个角度传递了一种玄妙的信息,童颜与许惊弦皆隐有所悟,只是不知如何表达。 良久,许惊弦方才正色道:“虽然无缘拜先生为师,但只请先生能够在武学上指点一二,晚辈亦觉受益匪浅。” 鹤发望向许惊弦:“告诉我,你最擅长什么武功?” 许惊弦凝神细想,除去注重精神修炼的《天命宝典》之外,他从小跟随义父许漠洋学过北疆的啸天剑法,研究过兵甲传人杜四遗留的《铸兵神录》,还与林青相处了一年多。除了许多武学口诀,林青也只正式传过他一套江湖上最普通的罗汉十八手;而在鸣佩峰后山上,他与四大家族长老愚大师借棋理悟出弈天诀;汶河小城中,仵作黑二教给他阴阳推骨术;在京师白露院里,蒹葭掌门骆清幽教过他华音沓沓心法;来到吐蕃,蒙泊国师曾传他虚空大法;又在御泠堂中习得屈人剑法与帷幕刀网……算起来各式各样的武功着实学过不少,有些甚至是江湖上的不传之秘,但所学虽多,却杂而不精,譬如那虚空大法虽然威力无穷,但与他本性全然不合,连粗通皮毛都算不上…… 许惊弦细细想来,实是找不出自己最擅长的功夫,满脸迟疑,不知应该如何回答鹤发的提问。 鹤发摇头而笑:“等有一天你自己想通了这个问题,你就知道应该做什么样的努力,等待什么样的奇迹了!” 这一夜许惊弦思潮起伏,久久不能入睡,鹤发的话语始终萦绕在他的耳边。 在御泠堂三年来,他勤学苦练,武功进步神速,单论剑招与刀法,可算是堂中弟子中的佼佼者,只可惜没有相应的内力辅助,不能真正踏入一流高手的境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哪怕再苦练三十年也绝不可能在武功上胜过明将军,他无法在漫长等待中忍受报仇无望的煎熬,无奈之下这才离开御泠堂另寻他途,与其说这是对命运的抗争,不如说是在绝望中的最后挣扎。 但听了鹤发的一席话,令许惊弦眼前重现了一份光明,几乎已丧失殆尽的信心再度死灰复燃。正如鹤发所言:“一个人的成功并非来自对理想的完成,而是努力缩短与理想之间原本遥不可及的距离”。一如林青挑战明将军的本意只是为了武道上的追求,明将军不过是暗器王完成目标的过程中给自身设下的一道屏障。 或许许惊弦永远不可能战胜明将军,但是他可以战胜过去的自己,就算穷一生之力也无法攀至武道顶峰,但只要达到自己能力的极限,就足可告慰林青的在天英灵了。 许惊弦,有信心在充满变数的人生中追寻属于自己的奇迹! 第二日清晨,许惊弦早早起身,虽然他大半夜未眠,却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健旺,与往日阴郁沉闷的样子判若两人。鹤发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暗暗欣喜。 如鹤发所料,御泠堂的追兵始终没有出现。三人离开拉姆措,沿着日月山麓下的一条冰河往东南方行去。 天高云淡,一轮旭日无声地从云层中冉冉升起,浅红色的晨曦抹去了天空最后的一丝阴霾,晨辉映着云霞朝露,五彩缤纷。远峰奇拔峻秀,千年不化的积雪反射出耀眼刺目的银光,仿如暗藏着百万蓄势待发的雄兵。河面上冰层平整如镜,幽寒之气沁人肺腑,冰河下却是激浪暗涌,碎冰挤压碰撞的铿铿之声不绝传来,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毁天灭地的洪流。 在空中盘旋的扶摇忽然发出几声短促的啸声,降落在许惊弦肩头,利喙轻啄主人的面颊,伸爪张翅,状甚急迫。 许惊弦轻抚扶摇羽毛,令它安静下来,轻声解释道:“这是扶摇发现敌人时发出的信号。但它应该不会把御泠堂的弟子认成是敌人……” 童颜眼望冰河对岸,冷冷道:“不是御泠堂,是那群苍猊来报仇了。” 只见冰河对面,几条苍猊先后蹿出,领头者眉生白斑,右前爪已断,正是苍猊王,那头雪白苍猊带了几个同伴,紧跟其后。 鹤发皱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童颜心知隐瞒不住,便把前晚与苍猊激战之事如实告知。 鹤发脸色渐沉,他曾在吐蕃生活过数年,深知苍猊性情之凶猛不亚于狮虎,一旦与之结仇,分外难缠。 许惊弦歉然道:“都是我闯下的祸,便由我去应付吧。” 童颜却道:“苍猊王是我伤的,怎么也轮不到你出面。”言罢手按短剑,就要越过冰河迎战。 鹤发知道吐蕃人将苍猊视为神物,杀之不详,当即出言制止童颜:“能避就避吧,我教你武功可不是为了对付它们的。” 童颜见鹤发隐有怒意,不敢争辩。而定睛望向对岸的许惊弦却吃惊道:“且慢……它们怎么自己打起来了?” ——那苍猊王断了一腿,奔行不快,刚至冰河边已被那头雪白苍猊超过。出乎意料地是,那雪白苍猊并没有扑向这边的童颜一行,竟然张口便往苍猊王的后腿咬去。那苍猊王转身避过,不再奔跑,而是背靠冰河,弓身竖发,如临大敌般直面雪白苍猊。而其余的苍猊并不加入争斗,而是围成半圆形,中间留下丈许方圆的空地,仿佛是为苍猊王与雪白苍猊间腾出了一块战场。 就见更多的苍猊从雪山中奔出,总共有二十余只,它们将两头怒目相视的苍猊围在其中,低低的吼声此起彼伏,仿佛是在为争斗的双方打气助威。而扶摇眼见大敌在前,飞至苍猊群的头顶,挑战般发出唳声,但那群苍猊却根本不予理会。 许惊弦与童颜面面相觑,不知何以如此。 鹤发长叹一声:“我曾听吐蕃人提及过苍猊的一些习性,看来这两只苍猊应该是在争夺王权。能者为王的道理并不仅仅适用于人类,动物亦然。” 许惊弦恍然大悟,苍猊王受童颜所伤,能力大打折扣,那头雪白苍猊无疑是猊群中仅次于苍猊王的强者,便趁机向它挑战。即使属于同一族群,弱肉强食也是万物永恒不变的法则。 那雪白苍猊大吼一声,疾跃向前,劈爪便往苍猊王的头顶抓去。苍猊王稳立不动,偏头避开,张开大口,两排森森的剑齿反噬雪白苍猊的利爪。雪白苍猊收回利爪,并不退让,而是借势横身撞来。 这两头苍猊皆是体格健硕,重达数百斤,一撞之下各自打了个滚,隔开五尺的距离,重又对峙起来。 显然,雪白苍猊在气势上已然完全压过苍猊王,不断主动进攻。只听吼声连连,一黑一白两头巨兽在冰河前嘶咬不休。苍猊群自有自己的规则,其余苍猊并不选择相助何方,只是伏地观战,静待着新的王者诞生。 那苍猊王虽然新伤未愈,元气大伤,但余威犹存,雪白苍猊也不敢太过逼近,一击不中立刻退开,保持安全距离,但它每次扑击皆是势大力沉,忽左忽右,或上或下,进击间颇有法度。苍猊王虽稍处下风,但凭着丰富的经验往往能够提前预判对方的行动,守得极为沉稳,不给雪白苍猊丝毫可趁之机。 雪白苍猊数度扑前,都被苍猊王一一化解,它转而采用游斗之术,围着苍猊王不停打着圈子,伺机袭击。苍猊王断了一只前爪,行动大是不便,完全没有昔日的敏捷,只能一味守御,败势渐浓。 三人隔岸远观两兽剧斗。 鹤发道:“人类最初的武功便是由模仿野兽猛禽的行动而来,本意或只是为了舒展筋骨、强身健体,渐渐却成了制服野兽的本领,甚至演变成人们彼此之间争强斗胜的工具。且不论人类天性中征服欲之好坏,单从武功的角度来说,虽然经过数千年的去芜存菁,生出各种门派,基本要旨却始终不变——只要能在最短的时间击倒对手,就是最有效的武功。但许多武功故意变化出惑人眼目的花招虚式,固然有诱敌之效,但在明明有机会直捣黄龙、一招制敌的情况下,却偏要生搬硬套一些花巧招式,不免本末倒置。相比之下,这些猛兽反而更懂得攻击的效率。” 童颜失笑:“依师父所说,我们岂不是还应该向它们学习?” “那又有何不可?”鹤发微笑道,“以人为师,不过是墨守成规的继承。以天地自然为师,方能够开宗立业、自成格局。” 许惊弦闻言心中一动。鹤发看似无心之语,却在有意无意间点醒了自己。他不肯收自己为徒,莫非在暗示天地自然才是自己最适合的师父?可是,欲以天地为师,那需要何等的气度,何等的悟性?自己能做到么? 只听鹤发又道:“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正的高手不会刻意于招式的精妙,而是更注重效力。我之所以只传你六招剑法,正是不愿让你沉迷于招式之中,如果有一天你能自创机杼,才不枉我的一片苦心。” 童颜有会于心,点头道:“师父曾教过我:天底下没有完美无缺的武功,只有无懈可击的王者。” “正是如此。所谓无懈可击,并不是指拥有强大的力量,而是能够在各种情势下做出正确的判断,隐忍不代表怯懦,果敢不等同莽撞。人力有穷尽,掌握关键的时机发出致命一击才是智者所为,这就是返璞归真的高手与普通人的区别。” 听着鹤发童颜师徒的对话,许惊弦脱口发问:“可是,若没有强大的力量,又如何能发出致命一击?” “你错了。击败对手只需要‘足够’的力量,而非‘强大’。”鹤发微微一笑,“尽管力量相差悬殊,山兔却可以力博雄鹰,野马亦能够匹敌群狼,靠的绝不是蛮力。历史上以弱胜强的例子不胜枚举,关键是能够正视彼此的优劣,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许惊弦沉思不语。如果说之前他对于童颜夸赞鹤发的话还有所怀疑,此刻则渐已认同。同样的道理,林青也曾对他说过,但鹤发无疑表达得更为浅显易懂,令人不由折服于他敏捷的思维与雄辩的口才。 苍猊的吼叫声打断了许惊弦的思绪。他抬头望去,只见冰河对面两头苍猊的争斗已近尾声。雪白苍猊的游斗战术极其有效,趁着苍猊王转动不便,只以利爪袭击苍猊王的腰腿之处,虽非要害,但连续数击之下,苍猊王已被抓得伤痕累累,气力不济下稍有闪失,又给雪白苍猊一口咬在腰侧,撕下一大块血肉来。 苍猊王痛得一声怒吼,鼓起余勇奋起反扑,一爪正正拍在雪白苍猊的面门上,顿时现出几道抓痕。但它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加之失血过多,顷刻间又被雪白苍猊连咬几口,眼看不敌…… 蓦然就见苍猊王跳出战团,提爪抬首,几乎直立而起,仰天发出一声低沉而无奈的咆哮。这特殊的咆哮声大概标示着胜负已决,原本静立在一旁观战的苍猊群顿时齐声吼叫,兴奋地围着雪白苍猊连连转圈,祝贺新王者的诞生。 这一瞬,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苍猊群竟然一起转向刚刚失去王位的苍猊,发起了一轮新的进攻。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惨烈撕杀,昔日的王者无力地抵御着属下的围攻,转眼间便连受重击,眼看就要被群猊杀死。 而那只雪白苍猊则立于河边的一块大石上,漠然地看着苍猊王被群猊围攻,全无阻止之意。 许惊弦与童颜齐声惊呼:“为什么会这样?” 鹤发亦是面现诧异,长叹一声:“我也不清楚为何会如此。或许这就是猊群的规则,新王即位之日,便是旧王毙命之时。” 苍猊被吐蕃人视为神物,轻易绝不去招惹,即使是高原上的吐蕃老人,也未必尽知苍猊的习性。 那苍猊王在猊群的围攻下且战且走,最终被逼至冰河边缘。它忽然昂首望天,发出一声如悲如泣的啸声,苍猊群闻声暂时停止了进攻。有几只小苍猊欲要伸舌舔食苍猊王沿路流下的血线,却被几头壮年苍猊阻止,那或许就是对昔日王者最后的尊重。 苍猊王缓缓转头,傲然望着曾经的臣民,神情中有一种仿如英雄末路的凄凉。然后它一声狂吼,拼力高高跳起,笔直跃入冰河之中! 那河面上的冰层虽厚,却禁不起苍猊王重达数百斤身躯的撞击,一声炸响后裂开一个大洞,而苍猊王,已掉入冰河中。 三人直看得目瞪口呆,苍猊王此举形同自戕,但此刻的它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维护自己残存的尊严。 苍猊群静了下来,在岸边排成方阵,凝望着水面上苍猊王露出的硕大头颅。纵然苍猊王略通水性,但四周都是滑溜溜的冰层,它根本无法爬上岸来,何况天寒地冻,冰流湍急,无论如何也不能久持。 许惊弦忽道:“童颜,帮我救它!”说罢也不等童颜答话,已足尖轻点,腾身往冰河上跃去。 几个起落间,他已至苍猊王身边,伸手往苍猊王抓去。谁料那苍猊王竟毫不领情,反朝着他的手咬去。幸好许惊弦收手得快,方免受伤。飞在空中的扶摇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啸声,似乎在埋怨主人为何会救援它的对头。 然而许惊弦却并不放弃,绕着河面的冰洞转至苍猊王身后。苍猊王处于冰河中无法闪避,已被他揪住长长的颈毛。但许惊弦内力不济,拼尽全力亦无法将重达数百斤的苍猊王提出水面,那冰层不堪承重,轧轧作响,仿佛立刻就会让他也陷落于河中。这一刻,童颜已随后赶到,将衣带运功掷出,紧紧缠在苍猊王的身上,大喝一声将苍猊王硬生生地拖出了冰河! 猊群在岸边不安地吼叫着,有几只苍猊已蠢蠢欲动,然而踏上冰河几步后又犹豫着退了回去,心知冰层无法承受自己的体重,故而不敢冒险过河袭击,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许惊弦与童颜将苍猊王救走。 那只苍猊王似乎一意求死,连连挣扎,又张开大口欲咬断衣带,但它重伤之下如何经得起童颜的神力,不多时已被他强行拉至对岸。鹤发并不阻止两人的行动,只是面上隐有忧色,微微摇头。 许惊弦喝住欲要攻击苍猊王的扶摇,撕下衣襟匆匆给苍猊王包扎伤口。那苍猊王精疲力竭,闭目大口喘息,簌簌发抖。天气寒冷,伤口流出的血液已被冻结,黏在它纯黑如墨的毛发上。许惊弦索性从行囊中拿出自己换洗的衣衫,耐心地给苍猊王擦干身体,又替它按摩肌肉,舒筋活血。如此良久,苍猊王方才缓缓张开双眸望了许惊弦一眼,目光呆滞,隐隐还带有一丝敌意。 鹤发叹道:“你就算此刻救活了它,但它重伤之余也根本无法生存下去,莫说是那些天敌,仅是高原的恶劣气候也足以致命。” 许惊弦定定道:“我会等它养好伤后再放走它的,若是先生不愿与之随行,我们就此分手也无不可。”他的声音虽低,却十分坚决。 “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么?”鹤发苦笑道,“我只是觉得此举虽是善行,却未必得体。所谓物竞天择,这是苍猊千百年来传下的规则,你又何苦逆天行事?” 许惊弦倔强地一摆头:“我才不管什么规则!若不是我,它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所以我一定要救它!”鹤发听罢,摇头不语。 童颜皱皱眉:“这家伙体型巨大,要怎么带它走呢?” 许惊弦望着离岸半里外的一排树林,突然想起了少年时的游戏:“我自有办法,只是可能要耽误几天的行程……” 童颜笑道:“那有何妨。我可不想这么快回家。” 鹤发喃喃自语般低声道:“只怕让人担心的并不止如此。”他的目光游弋处,瞧见对岸那头雪白苍猊冷厉的目光,心中莫名地一颤。 许惊弦与童颜砍下一棵大树,以剑为斧,削成一块三尺见方的平板,将苍猊王放在其上,又以长绳缚扎木板,沿着冰面拖行。那木板底端用树脂涂抹过。以便减少摩擦。如此果然省力不少。只是这样一来,三人就不得不沿着冰河的方向改而往南前行。 苍猊王逆来顺受地任他们摆布,全无挣扎,似乎落败于王位之争已令它丧失斗志。而那猊群则仍是不肯放弃,在那只雪白苍猊的率领下沿着对岸遥遥跟随,不时发出挑战似的吼叫。 雷鹰扶摇果不愧是鹰帝之质,看到苍猊王落难,也不再纠缠于昔日恩怨,反为它叼来些野味。但苍猊王对喂至口边的食物只是浅尝辄止,不知是食难下咽还是决意求死。 鹤发对许惊弦道:“我方才见你出手,行动敏捷灵便,并未受内力不济之限,只是发劲时力有不逮,似乎并不像是丹田受损的状况。” 许惊弦解释道:“三年前蒙泊国师曾将他七十年的功力输入我的体内,如今仍滞留不去。”童颜听到蒙泊的名宇,身躯微微一震,若有所思。 鹤发紧锁眉头:“我只知你丹田受损,却不知其中详情,你不妨如实告诉我,或能解治。”许惊弦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便将当年如何在擒天堡遭受御泠堂红尘使宁徊风的“六月之蛹”,前往鸣佩峰治伤又被四大家族之首景成像借机废去丹田之事毫无隐瞒地说出。 鹤发抚掌道:“这便是了。你只是丹田受挫,经脉不但无损,反而因蒙泊强输功力而容量大增。虽然无法修炼上乘内功,却不似废去武功者一般手足酸软,甚至耐力更强,一切行动与常人无异,练习招术并无阻碍,只是运功发劲会受到影响。外力来袭时,你的身体会自然做出反应,散于四肢百骸的内力便能保护你不受伤害,但若是你想要伤人,却又有心无力了。” “可有什么补救之法? ” 鹤发大笑:“这种情况可谓万中无一,甚至是习武者梦寐以求的境地,又何须补救?” 许惊弦满脸怀疑:“天底下哪一个习武者愿意落到这种地步? ” 鹤发不答反问:“习武最基本的目的是什么?是自恃武力欺压百姓,甚至动辄杀伤人命么?” 许惊弦摇摇头。 鹤发续道:“那么既可以达到强身健体的效能。又不会有错手伤人的顾忌,岂非一举两得?” “可是,扶危济贫也是习武的目的,若无相应的能力,如何与恶人相抗?” “纵算是大奸大恶之徒,也应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童颜在一旁插言道:“对付恶人何用那么麻烦,一刀杀了岂不干净?” 鹤发摇头低声叹道:“你杀性太强,稍遇不顺便痛施辣手,如此不过徒增杀孽,于己有损无益。但我又知你桀骛不驯,散漫无羁,若是横加阻止,压抑天性,反而会有碍武功的进,所以才强行给你定下那五次约定,只盼能对你的杀性稍有限制。但如今看来,你根本还是不明白为师的一片苦心,尽管你现在的武功已远胜于我,但终你一生,也只能做一个杀手而已。” 原来鹤发当年收童颜为徒时,已瞧出他天性嗜杀,出手决绝。便定下一个古怪的约定,凡事皆要遵从师命,但给童颜五次自作主张的机会,五次之后或是弑师后自立门户,或是自尽以谢师恩,只希望能用师徒之情令童颜稍有收敛。无奈童颜嗜武若狂,只为见蒙泊国师一面,便在玉髓关执意与顾思空等人赌命,算来已是第二次强违师命了。 鹤发又道:“所谓武者仁心,并不仅仅是善待弱小,还应该于己于人处处留有余地,得饶人处且饶人,若只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滥杀,与那些倒行逆施的恶人本质上又有何分别? ”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许惊弦,“真正的武者,不但要凭武力约束恶人,更要懂得约束自己。” 许惊弦知道鹤发知人善教,于旁敲侧击中借机点拨自己,暗生感激。与鹤发不过半日接触,却已令他受益良多,看待世事的眼光与以往大不相同。 童颜犹不服气:“话虽如此。但只恐不曾制住恶人,却先死于恶人之手。” 鹤发笑道:“所以才要先提高自身的能力,先立于不败之地,再另做取舍,方为上策。”听鹤发说到“立于不败之地”几个字,许惊弦心中一动,不由想到了在鸣佩峰后山与愚大师共同研究的“弈天诀”。 作为四大家族的上一代领袖,愚大师在武学上的造诣只怕并不在当世的任何一人之下。他于百岁高龄从棋理中参悟出“弈天块”,虽与当世武学的原理完全相悖,却是另辟蹊径,讲究“守虚极、至静笃”,故意不断露出破绽,诱敌发招。其要旨正是不求胜先求和。 而许惊弦目前的武功正如鹤发所说,虽然伤敌无力,却也不会轻易受制于人。在这种万中无一的情况下,“弈天块”恰好能大派用途,再加上可料敌先 知的“阴阳推骨术”,尽管他欠缺内力,难以一招制胜,却也未必输给任何人。 三年前,他曾与愚大师戏言要做“弈天门”的开山祖师,假以时日,当年的玩笑话当真能够实现也未可知…… 许惊弦握紧拳头,遥望远方,朗声道:“我明白了! ” 鹤发惊讶地看向许惊弦,感应到他的身上仿佛突然多出一份坚定与自信。或许连鹤发也根本意料不到,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却让许惊弦清楚了应该如何发挥自身长处,从此树立起一份对武学的信心。 行了半日,三人来到一片开阔地带,前方的冰河分成两道支流.一条往南,一条往东。寒流来袭,狂风骤起,三人皆有武功还可忍受,躺于木板上的苍猊王在伤重之余却耐不住寒意,虽未发出呻吟,但鼻间喘息粗重。 三人在河边歇息了一会儿,勿匆吃些干粮,但那苍猊王依旧不饮不食。许 惊弦只怕苍猊王伤重不支,不免有些着急,但游目四望,数里方圆皆是一片空旷,全无遮掩,莫说不见人烟,连个避风处也寻不到。 虽然许惊弦起初是为了扶摇与苍猊王作对,但如今见它落难至此,实不愿它丧命于同类之口。他本以为苍貌群无法涉河来袭便会就此罢休,但河对岸的那群苍猊依然紧随,吼叫声不时传来,敌意丝毫不减,也不知要等到何时才会了解这段恩怨。 他望着身受重伤的苍猊王,想到它曾是昔日的兽王,如今却众叛亲离,反被族群追杀,而自己此刻也成为了御泠堂的叛徒,不由大生同病相怜之意。低声叹道:“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既然不容于苍貌群,不如以后就随着我同走江湖吧。你且放心,我必会好好照顾你的。” 许惊弦又唤来扶摇:“你两个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以后须得和睦相处,不要再生事端。”扶摇感应到主人对苍猊王的善意,仿佛打招呼般对着苍猊王咕噜了几声,但苍猊王却全无反应,也不知是否听懂了许惊弦的话。 一行重又上路,按理说他们本应往东而行,但东边的这条冰河河道较窄,那群苍猊或会寻机偷袭,虽然不惧,几人却担心无法照应到苍猊王。 而童颜巴不得在吐蕃多留些日子,便对鹤发道:“我们还是继续往南行吧。 最好能找到吐蕃人的帐蓬。这头苍猊体格健壮,只要好好休整几日,便可康复,那时我们再回乌槎国也不迟。” 鹤发瞧出许惊弦的心意,并未反对童颜的提议,只是忧心忡忡地望向对岸:“这条冰河只怕无法阻住猊群,若不得不与它们交手,尽量少开杀戒吧。” 三人再往南行了几里路,忽然听到身后隐隐有马蹄声响。 就见来者是一支十余人的骑队,马背上的骑士并非吐蕃服饰,而是统一的灰衫长袍,看来应该是汉人的马队。而且众骑士除了领头者外皆是面蒙黑纱,身挟兵刃,不知是何来路。 童颜悄悄问许惊弦:“是御泠堂的人么?” 许惊弦摇头否认。 童颜注意到骑队中尚有几匹背负空鞍的马儿以备换骑,顿时喜道:“那就好了,我们可以向他们买马,驮着苍猊赶路岂不省力?"鹤发却沉声道:“徒儿且莫心急,只怕这并非普通的马队,先静现其变再说。” 童颜听鹤发语气郑重,心知有异,再细细看去,只见那些骑士中有几人头戴高冠,背插拂尘,竟似是道门中人,而他们马鞍上挂着的兵器长短粗重不一,有的甚至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奇门兵刃,显然不会是普通道士。 许惊弦亦是大觉惊讶。吐蕃国尊崇佛门,寺庙随处可见,却并无道观。这些远来的道士不知是何来路。而且整个队伍行进间几乎寂静无声,不但没有任何交谈喧哗,连马嘶声都不可闻。 来骑共有十一人,除了领头者一马当先,另十人前四后六,隐隐排成阵型,每一名骑士之间都是分毫不差的五步之距,仿若以尺丈量过,既不妨碍行动,又可相互照应。转眼间骑队已至,领头的灰衣人发出一声短哨,马队整齐 划一地停步在许惊弦等人的十步外,连那几匹背负空鞍的马儿也不例外。 若是他们换上士兵的服装,俨然便是一支纪律森严的部队,有着不容忽视的战斗力。在这积雪皑皑的白色高原上,骑士们灰扑扑的长袍散发出比风更冽、比雪更冷的寒意。 鹤发师徒与许惊弦暗中戒备。只见那领头的灰衣人年约三十出头,身材羸弱,形销骨立,相貌枯瘦,面色蜡黄,双目似开似闭毫无神彩,乍望去犹如沉疴待毙的病人。他下颌蓄着短须,却有意露出右腮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仿佛被活生生剜去了半边下巴,令这张了无生气的面孔多出一份冷硬与残酷。 而他马鞍下正挂着一个圆锥形的铁铊,那铁铊巨大如斗,恐怕足有三四十斤 的量,以长长的银链相系。那银链在冬日的阳光下反映出耀眼的光芒,透出一股死亡之气! 而其余灰衣人全部面蒙黑纱,只露出双眼,每道眼神都是精光四射,寒冷如冰紧锁在三人身上。那是战场上两军对峙对时、一触即发的目光,只有经历过无数生死、见惯了无数血腥,并且随时准备牺牲自己的血肉之躯以换取胜利的士兵才会拥有的目光。 鹤发心头一惊,他江湖经验丰富,博闻强记,已隐隐猜出这十一名骑士的来历,只是不知对方的目的何在。而许惊弦与童颜面上若无其事,暗中却各自 运气待战,对方虽然尚未刀兵相向,但那一股凛冽的杀气已席卷当场,直如实物般扑面而来。 鹤发对领头的灰衣人拱手道:“这位壮士请了,不知有何指教? ” 灰衣人也不下鞍。只在马上略欠了欠身:“你们要去往何处?” 这句话殊无礼貌,却问得理所当然,仿佛他就是高原之主。而那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却聚而不散,大概是其人修炼了一种古怪的内功。 鹤发未明对方来意,笃定地一笑:“我与两个侄儿来自南方小国,游历吐蕃数月,如今正打算回家。” 灰农人的目光从鹤发转到许惊弦。再望向扶摇与苍貎王,最后才缓缓落在童颜身上,微眯的眼睛蓦然睁了一下,瞬间又恢复原状。 这一刹。许惊弦感觉到他的眼神极其诡异,不但混合着嗜血的兴奋与遇敌的挑战,在那凌厉的目先中还仿佛散发出了一种古怪的气昧,一如蛰伏于暗处的猛兽吞吐出的浑浊气息。 他从未想象过,竟会遇见如此有“味道”的杀气! 鹤发知道童颜性格急躁.唯恐他沉不住气,暗中拉他一把,上前半步隔断灰衣人的视线,淡淡道:“我这两个侄儿都未见过什么世面,可莫吓坏了他们。” 灰衣人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声:“果然是个好叔叔,”他目光一转,望向遥远 天际的一朵乌云,悠然道,“暴风雪就要来了,若是先生照应不了小辈,最好分头躲避一下。”他说完这句奇怪的话后,也不等鹤发回答,便嘬唇打了个呼哨. 竟就此率领手下扬鞭策马,飞驰而去。 等骑队远去后,许惊弦向鹤发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 鹤发并不正面回答,喃喃自语般道:“我只希望不要再见到他们。 不等许惊弦与童颜开口,鹤发一摆手:“我知道你们有满腹的疑问,伹是先不要说出来,且待我整理一下思路。” 看着鹤发眉头紧皱的凝重神情,许惊弦与童颜互望一眼.心知对方必是大有来历。许惊弦的心思敏锐,回想方才这群骑士的诡异行亊,极像是在搜寻仇家,莫非是鹤发昔日的敌人?可是凭那领头灰衣人望向意颜的眼神推测.却似乎只是针对童颜一人?他低声问童颜:“你可认识那个人? ” 童颜摇摇头:“我从未见过此人,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有着极浓的敌意, 不知是何缘故” 许惊弦点点头:“或许是你无意中结下的仇敌。” 童颜不屑地一声冷哼:“瞧他目中无人的样子,似乎别人的生死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我最看不惯这种人,不招惹我也就罢了,否则必定要给他些教训。” 话虽如此,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灰衣人那目空一切的态度并非来自狂妄无知的傲慢.而是源于本身超强的实力。单从控马之术上判断.除了灰衣人之外,其余十人亦皆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离手,这十一人聚在一起实是一股任何人也无法忽视的理大力量! 许惊弦正色道:“你可不要轻敌。我知道那个灰衣人的奇形兵刃唤为“飞铊“。你可注意到那根系在飞铊上的银链有多长么? ”童颜微闭双目回忆道:“那根银链在他腰间缠了两圈,再加上悬垂的长度,应该足有七八尺。” 许惊弦叹道:“铊重一分,链短一尺。三尺为下,五尺为中,七尺飞铊,难逢其敌。铊体中间多穿有曲孔,飞行中可发出空鸣之声,裂人心魄,不过尽管飞铊练成后威力巨大,但若使用不得其法,极易伤及自身,厉于很难掌握窍要的兵刃。我看那飞铊只怕有三四十斤重,此人当是劲敌。” 鹤发终于开口:“飞铊在奇门十八刃中排名第十四,江湖上极少见到,想不到你竞能认得。” 许惊弦谦然一笑,垂首不语,神色间隐有伤感。 他对于飞铊的知识全来自于《祷兵神录>,那《祷兵神录》乃是由兵甲派传人杜四临终前留给许惊弦的义父许漠洋的,其上不但记载了炼制兵刃与甲胄的材料与方法,还包括了各种兵器的性能与使用方法,包罗万象。几乎将天下各类奇门兵刃囊括殆尽。许惊弦自幼随义父生活在滇北的清水小镇,左右无事便研习《天命宝典》与《铸兵神录 >,其中语句皆可倒背如流。 他此刻想到四年前义父许漠洋死于御泠堂红尘使宁徊风之手,心中痛惜交集,右手轻抚胸口的一个小布包,那里面正是许漠洋的骨灰,是许惊弦留待日后有机会去塞外替义父建坟守灵用的。 童颜急切道:"师父一定知道那灰衣人的来历了,还请吿之。“ 鹤发苦笑摇头:“我人老眼花,十余年不出江湖,对于江湖上的新人已大 多不识,就连那飞铊亦是仅闻其名,今日方见其形。” 童颜一挑剑眉,缓缓道:“不管他是什么来历,我都很想再会会他!” 鹤发有些奇怪:“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好奇,可有缘故? 童颜略一沉吟:“因为我直觉,他正是专门来找我的。” 鹤发低声叹道:“我刚才静心思索,就是要查出他们的目的。你的直觉恰好证实了我的猜想:第一,他们虽然是冲你而来,但分明并不认识你,多半是受人所托:第二,对方人多势众。胜算在握,却并不急于动手,不像伺机行动,反倒似待价而沽。以此两点而论,这队人分明是替人寻仇的杀手。” “可我看到有些灰衣人头戴道冠,何曾有杀手的模样?而且他们招摇过市,完全不顾忌会引起我们的戒备,就算对自己的实力有充分的信心,也完全不似杀手的行事风格啊。”童颜疑惑道。 许惊弦灵机一动:“东海非常道!” “不错 ”鹤发点头:“以道装示人,又如此明目张胆的杀手组织,天底下也就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只不过非常道的杀手行踪诡秘,少现中原,更难得到吐蕃来,所以我才一时无法确定。” 许惊弦想到多吉曾告诉过自己,白玛的父亲正是死于非常道之手。却不料这么快就遇上了。而他的亲生父亲乃是媚云教的上一代教主陆羽,说起来自己也算是媚云教少主,不知同属僧道四派的东海非常道与滇南媚云教是否有什么渊源…… 他一时止不住地胡思乱想,但觉天下辽阔,却又何其之小。 鹤发又道:“非常道的杀手要价极高,可是只要一旦接手,便会不惜任何 代价地完成任务。他们的原则是收一次钱,杀一个人,若无意外的情况,倒是极少伤及目标之外的无辜。” “果然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杀手组织,不愧‘非常’之名。 鹤发缓缓道:”这并不是非常道最特别之处。据我所知,非常道最特别的, 便是没有一起失手的记录。” 童颜不自然地笑道:“怪不得那灰衣人最后的那句话如此古怪,我起初还以为他是顾忌师父,原来本意是威胁师父与惊弦置身事外。这本是我惹的祸,便由我一人接着吧。估计他们就在前路等候,我倒要问问是谁那么看得起我,到底花了多少价钱买我的命。” 鹤发淡淡一笑:“我花了十三年才格养出这么一个徒儿,无论好坏,我都 不想再耗十三年了。”说罢迈步悠然前行。 许惊弦拍拍童颜的肩膀:“你若当我是胆小怕事之人,就再不要认我是朋友。”言罢拖着苍猊王紧随鹤发而去 童颜豪然大笑:“好!我们这就一起会会非常道”大步跟上鹤发与许惊 弦。然而他的神情中却隐露不安。刚才与非常道杀手短短一个照面,已有一种难以负荷的沉重压力在他胸中逗留不去。对于涉世未深的少年来说,这份压力并非来自于恐惧,他可以凭着纷扬的意气在千军万马中跃马冲杀,在众寡悬殊的对抗中浴血奋战,却不甘承受两军交战前的彼此试探,无法忍耐那风雨欲来前的虚伪平静。 下一次与这群灰衣人相遇的时刻,或许就是一决生死之时! 童颜的骄傲不允许他退却,却更不允许他连累恩师好友。 三人再朝南走了两个多时辰,然而十一名非常道的杀手却再也没有现身。 乌云笼罩在头顶,寒风劲冽,为即将到来的风暴蓄势。高原上气候恶劣, 空气稀薄,原本呼吸就困难,再加上要随时防备着非常道的突袭,三人皆有些疲意,那只苍猊王更是奄奄一息,唯有扶摇翱翔于高空、化为一个小小的黑点,在云层中自由穿行,仿佛故意漠视着大自然的力量。此刻,他们已深入吐蕃国的腹地,远远能够望见沿河三四里外有一座土堡。 吐蕃国内百姓大多属于游牧民族,天性散漫,惯于迁徒,多是随身携带帐篷,极少定居。像这样的土堡多半是属于某个土司的领地。 而吐蕃王乃是吐蕃境内几百个大大小小的土司联合选择的首领。那些土司的领地大多分布在高原上星罗棋布的湖泊、草场边,他们集结奴隶,私藏兵刃,或许没有做吐蕃之王的野心与幻想,却有着毫无节制扩大自己疆土的天性。在这片神秘的土地上,吞并与分裂永不停歇地持续,仿佛一个魔咒。 吐蕃人天性热情好客,又有严格的领地观念,按理说此时早应该有人前来问询,但眼看离土堡不过近百步的距离,却仍是不见半个人影,三人心中都有些生疑,凝神细看,却并无危机四伏之感。 天色越发阴沉,看来即将会有一场风暴,几人只得去土堡躲避。当下,鹤发领头前行,童颜与许惊弦抬着苍猊王,来到堡前。 这是一座占地近半亩,高有三层的土堡,新灰明瓦,显然是刚刚修成的。 推开房门,偌大个院落中全无人迹。 童颜提声高叫:“可有人在么?”却无任何回音。 许惊弦与童颜先找个避风处安顿好苍猊王,之后在堡内四处査看。 鹤发停在院中,目光定在厨房灶下。髙原少柴,多烧牛羊粪便取暖烧饭, 他注意到灶前雪浅,探手触去,灰烬中尚有余温,并非荒疏已久的样子。 许惊弦从楼上下来,望着鹤发摇摇头,显然未有发现。整个土堡中竞无一人,连牲畜家禽也见不到一只。 忽听童颜的声音从北院中传来:“师父,快来看一下!” 两人闻声赶去。 ——北院是一大片空地,堆放着许多杂物,但在杂物之间,却孤零零地建起了一间小木屋。那木屋呈正方形,长宽七八步,以上好的柏木所建,涂成暗红色,最奇怪的是,整间木屋竟然没有房门,亦无窗户,木料接缝处用树胶封的密不透风,猜不透是做何用处。 童颜立在屋前,满脸疑惑:“我已细细查过,这间木屋由加工精细的木料严密榫接而成上的树胶未干,封合的时间决不超过两日。” 鹤发暗忖以童颜以往的性子,早就破门而入,现在却意外地沉得住气,看来非常道的杀手的出现确是令他承担了不小的压力。 许惊弦望着鹤发:“依先生看,这会是非常道的诡计么?” 鹤发摇首:“那群非常道杀手已有足够的实力,不用再如此故弄玄虚。不过堡中无人,恐怕与这间小屋不无关系。” 许惊弦耐不住好奇:“我们要不要打开木屋看看?” 鹤发沉思一会儿:“尽量不要损坏木屋,小心防备。” 童颜早按捺不住,听到师父发话,亮出短剑轻挥几下,已将木料缝隙间的树胶割开,施巧力挪开几块木料,正好露出一个容人进出的房门。 门口透进一丝光亮,隐隐可见墙上有几盏油灯,里面却是一片漆黑。 许惊弦晃亮火折子点燃油灯,出乎三人意料的是,只见木屋内桌几椅凳一应俱全,靠里处摆着一张大床,软帐轻纱,悬丝流苏,装饰精笑,俨如一间大户人家的卧室。只是封闭已久,空气沉滞,略有些闷气,屋内也涂以暗红色,微光暗影,气氛怪诞,诡异莫测。 童颜啧啧称奇:“这简直就像一口大棺材,难道还会有人住在里面么?”说着他挑起帐帘,猛然一怔! ——床上竟真的端端正正放着一口纯黑色的棺材。 许惊弦错愕道:“吐蕃人皆以天葬,何用棺木? ” 鹤发游目室内:“看房中的摆设并无吐蕃风俗,倒像是汉人的居所。” 童颜笑道:“莫非是非常道的杀手替我预备的?” 许惊弦重重捶他一拳:“你若急不可耐,不如我先亲手把你装进去。”他两人少年心性,明知大敌当前,反而随意开着玩笑,用以缓解紧张的情绪。 鹤发盯着棺材:“只怕这棺中再也装木下第二个人了。” 许惊弦与童颜这才发现从那棺材中竟传来呼吸声。那声音绵长有序,好像有人正在其中熟睡。 他们毕竟经验尚浅,只顾留心小木屋中有无暗藏机关陷阱,反而忽略了最明显之处,幸有鹤发这个老江湖明察秋毫。两人彼此相视一眼,扮个鬼脸, 凝抻戒备。 听棺中人的呼吸,似乎并无内功。童颜上前一掀棺盖,却纹丝不动,显然已被钉死。三人大觉蹊跷,互视一眼,鹤发缓缓点头示意开棺。 这情景大违常理,令人匪夷所思,若不一査究竟,只怕寝食难安,就算是针对他们的阴谋诡计,几人也完全顾不得了。 三人不敢太过大意,恐有毒药迷香。许惊弦屏息开棺,童颜在一旁持剑守卫。鹤发则皱眉思索,纵然他智计高绝,也猜不出其中关键。 许惊弦将棺钉撬松,双手用力,棺盖启开…… ——只见里面躺卧着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双目紧闭,胸口缓缓起伏,宛若熟睡。他身着汉人服饰,华丽肃穆,就如重礼入葬之人,全身上下并无绑缚,也没有被制住穴道的迹象。 童颜大奇:“这个人为何会睡在棺材里,我们开棺竟也吵不醒他,而钉棺材的人又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正想要试着唤醒棺中人,手中一紧,却是被鹤发一把拉住。 鹤发神情古怪,目光停留在棺中人的脸上,满面震惊之色,而许惊弦则怔怔望着被掀开的棺盖。童颜顺着许惊弦的目光望去,只见棺盖的右上角细密雕刻着一种奇怪的花纹,既像某种异国文字,又像是随手画下,不辨意义的图形。 乍望见那花纹时,童颜脑中莫名一眩,一种似迷恋、似依赖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仿佛那花纹中有一股强大的魔力,勾起了他内心深处某种神秘的欲望,令他的目光再也挪移不开。 类似的感觉也出现在许惊弦的脑海中。他清楚地记得,在京师流星堂中自己也曾见到过这样的花纹,但上次见到时并无任何不妥,而这棺盖上的花纹却引发了他心里最微妙的情绪。细辨之下,两种花纹略有不同,流星堂的花纹更为细密精巧,而棺盖上的花纹曲线则弧度稍大,或许就是这些微的不同导致了完全不同的感觉…… 鹤发伸手过来,遮在花纹之上。 童颜一声狂叫,短剑疾出,竟是斩向鹤发的手掌。 许惊弦大惊:“你做什么?” 却见鹤发的手指如弹琴鼓瑟般快速伸缩,眨眼间已扣住短剑,在童颜的耳边一声大喝。 童颜一愣,慌忙收剑,再用力一掐大腿,瞬间淸醒过来。方才那一刻,他的心中突然泛起一种想要拼死保护那花纹不受破坏的冲动,竟如魔鬼附体般不假思索地对恩师出剑,此时羞愧难言,弃剑于地,双腿—软,便欲拜倒请罪。 鹤发却扶住童颜:“我知你方才是受棺木上的花纹所惑,并不怪你。” 童颜面红耳赤,呆呆望着鹤发,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惊弦愕然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些花纹到底是什么?” 鹤发脸上阴晴不定,喃喃道:“摄魂消魄者,悟魅也。” 许惊弦茫然不解:“先生所言是何意?” 鹤发微微一震,似是自悔失言,吸了一口气,重又镇静如初:“都是些我不愿回忆的往事,不提也罢。”他心中暗自惊讶,回想自己当年初见这花纹时,亦如童颜—般魂不守舍,然而许惊弦受到的影响显然并没有那么强烈。 童颜恢复淸明,注意到鹤发的目光正定定望着棺中人:“师父难道认得他?” 鹤发不答,忽转过头去,侧耳细听:“有人来了,先出去看看吧。”果然从屋外呼啸的寒风中,传来嘚嘚的马蹄声。 鹤发提起棺盖合在棺材上无意地遮住棺盖上的花纹,不让许惊弦与童颜见到,而棺中人依旧沉睡,丝毫不闻外界的动静。 童颜与鹤发共同生活了十几年,对他的习惯知之甚深,只瞧鹤发异样的神情,已猜出他确实认得棺中人,故意避而不答定有原因,而那看似普通的花纹里到底有什么特殊的魔力,竞令自已在刹那间如痴如狂?他随着鹤发身后走出小木屋,心头充满了疑问。 转眼间蹄声已至土堡外,听起来只有一人独骑。 童颜低声道:“我们是否应该藏起来?” 许惊弦道:“或许这是土堡的主人外出归来。我们毕竟是不速之客,若再掩藏痕迹,不免令人生疑,倒不如光明正大地见面……”说罢望向鹤发,等他做出决断。 鹤发却只是随意点点头,沉思不言,似乎刚才乍见到棺中人令他有些乱了方寸。 来骑在堡门外停下:“堡主何在?老夫不请自来,多有打扰。”声音苍老,却是中气充足。许惊弦与童颜对望一眼,听对方如此问话并非土堡中人,犹豫着不知是否应该现身相见。 鹤发却是闻声一震,面上现出恍然之色。 来骑放声大笑:“故交远来,贵师徒竟悭吝一见么?”这一声声震数里,将风声皆尽压住,来人显然内力极强。 鹤发亦是一笑:“果然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老人家别来无恙乎?”扬手发出一道劈空掌力,将堡门震开。 就见门外是一位身着蓝色旧衣的五六十岁老者,虬髯如铁,皱纹满面。他的衣衫破旧,浑似落泊,神情却高傲得如同题名金榜的状元,长长的白发被寒风吹扬而起,胡乱披散在一颗斗大的脑袋上,洒脱豪放丝毫不让少年。 最为奇怪的是,老人的身后牵着一匹高头骏马,马背两侧各支起一个木架,放着各式兵刃,不但刀枪剑教斧钺钩叉应有尽有,甚至还包括判官笔、峨眉刺、点穴撅、流星锤等极为少见的兵器,另有几种奇形兵刃根本叫不出名字。毎样兵器都擦洗得闪亮如新,锋锐逼人,在老人的腰间,还另携着一柄长剑,那剑尚未出鞘,已隐有寒意沁体,应是宝物。 老人大大咧咧地牵马入堡,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视院中,对鹤发童颜仅是一瞥而过,反倒对许惊弦多看了几眼,望见扶摇与苍猊王时亦无惊讶之色,开口发问道:“奇怪,难道道主人不在么?” 只凭此一句话,许惊弦已大致推断出这位老人极有可能与非常道的杀手有关,不然就算认识鹤发童颜师徒,却何以认定自己并非堡中人? 鹤发笑道:“我们亦才来不久,也不知这土堡里的人去了何处。在下本还以为这些都是老人家的杰作,看来是误会了。” 老人点点头:“如此也好,免得你我算账时打扰了别人。”似乎他的兴趣只在三人身上,对堡中人的去向毫不介意。 鹤发微微一笑:“还未请教老人家尊姓大名,不知要与我算什么账:” 老人一摆手:“将将垂死之人,名字不提也罢,免得辱没师门。我欠你一样东西,所以才千里迢迢地赶来吐蕃相见。”说着话,他从怀中摸出一物,递给鹤发,举手投足间全无防范之意。那是一枚小巧的金簪,簪内嵌着一级绿豆大小的玉色珠子,珠上刻有许多细小的字迹,正是那枚“翰墨簪”。 鹤发接过“翰墨簪”,凝神细看:“老人家只怕弄错了,我给你的是赝品,而此簪确是价值连城的真品,实不敢收。” “你一定要收下。”老人嘿嘿一笑,“赝品虽不值钱,却已足够买老夫的贱命,只是要买下端木山庄的九条性命和一对招子,却非真品不可!” 听到老人提及端木山庄之名,童颜一拍额头:“我想起来了,我曾在端木山庄见过你。”老人望着童颜嘿嘿一笑:“冤有头,债有主,端木山庄不惜重金请来来非常道杀手,便是要取小兄弟的性命。” 上个月在端木山庄,鹤发童颜师徒威逼庄主端木敬颜说出了 “天脉血石”的下落,童颜不但出手杀了九名护庄高手,更恼怒端木敬颜对鹤发出言木逊,剜出了他的一双眼珠。 端木山庄虽非武林世家,但一向声名显赫,不堪受此大辱,何况端木山庄多于京师高官望族打交道,一旦失去对方的信任,损失更巨,所以才花费重金请来非常道杀手千里追杀。此事在江湖上早已闹得传言纷纷,只是鹤发童颜远赴吐蕃,才没有得到风声。 当初鹤发遇见非常道杀手时,已隐隐猜到与端木山庄有关,此刻经老人证实,不惧反笑:“想不到端木庄主虽然少了一双眼睛,吝啬的脾气却一点未改,何不连老夫的性命也一起买下?” 老人却道:“端木山庄富可敌国,岂会花不起价钱。老庄主端木蓬外出归来后大为震怒,务要不惜代价置你们于死地。但老夫那日与鹤发先生一见如故,实不忍相害,力劝之下,一切恩怨仅由贵徒承担......” 童颜冷笑道:“此事本与我师父无关,只管叫非常道杀手冲我来吧,小爷才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老人望着童颜:“非常道名列僧道四派之首,岂是好惹?虽少现江湖,却从不虚发,小兄弟纵然剑法高强,但这一次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许惊弦渐渐听明白了原委:“如果老人家意在通风报信,那可来晚了一步,我们已经见过那帮杀手了。” 老人长笑:“老夫孤身来见你们有两个目的,首先是认准目标,非常道杀手极有原则,出手谨慎,若是杀错了人,岂不是闹出大笑话?” 鹤发耸耸肩,语含讥讽:“想来老人家第二个目的就是劝我置身事外,最好再劝得小徒自甘授首,免得费力劳神。” 许惊弦昂然道:“三人同心,若是非常道真有那么大本事,便连我与鹤发先生一起杀了吧!” 老人怪眼一翻:“你是何人?也是鹤发先生的徒儿么?” 许惊弦尚未答话,鹤发抢先道:“这位是吴言吴少侠,与我们顺路同行。” 许惊弦一怔,转念想到鹤发乃是把自己的“许”字拆成“午”“言”二字,又以“午”字的谐音为姓。 他欲找明将军报仇,只能在暗中行事,确有必要用化名,这名字倒是颇为中意,只是如此一来,自己倒似成了“君无戏言”吴戏言的亲戚,不由失笑。 老人冷冷注视着许惊弦,嘿然一笑:“若是你也有童颜的武功,倒也可与非常道杀手一较高下,只可惜徒有其表,内力相差太远,不过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罢了。”他一眼就看出许惊弦内力不足,足见高明。 许惊弦大声道:“老人家此言差矣。晚辈虽身无长技,却也不会让自己的朋友任人宰割,最多就是拼得一命,又有何惧?” 老人脸上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似是带着一份欣赏,又仿佛回想起自己激凛轩昂的少年时光,随即一撇嘴:“你自以为无所畏惧,老夫却要倚老卖老,骂你一声不知天高地厚!” 鹤发缓缓道:“在下不才,亦要做一次老人家眼中不知天高地厚之辈了。” 老人抚掌:“好好好,老夫这一趟果然没有白来。” 鹤发道:“如果老人家是来做说客的,那实在要让你失望了。” 老人涩然而笑,指着鹤发手上的“翰墨簪”道:“鹤发先生方才有所误会。老夫的第二个目的其实早就在端木山庄就已告诉了你。这一条老命,我终是要交到你的手上。” 鹤发诧异道:“为了一个端木敬颜,老人家何须如此?” 老人一晒:“端木敬颜刚愎自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迟早会受到教训,老夫岂会替他出头?但老庄主端木蓬对我却是恩重如山。老夫恩怨分明,若是欠着一份天大的恩情,纵死亦难瞑目。如今有机会以命相报,放遂吾愿,倒要多谢先生给我这个机会。”三人听的一头雾水,就算是报恩,也不必非得以命相抵,对这老人的行事风格大惑不解。 鹤发苦笑道:“于端木山庄初和老人家相会,在下心中便只有尊重恭敬之意,岂敢造次?”老人面上隐露凄然,哈哈一笑:“你不必有所愧疚,实不相瞒,老夫身患绝症,病入骨髓,每每度日如年,自讨命不长久,若非心有寄挂,早就了此残生。更何况......”说到这里他仰首望天,尽现狂傲之气,“更何况这天底下有资格取老夫性命者,又有几人?” 许惊弦心头一震。这世上或有许多漠视生死、甚至将死亡当成解脱的人,却无一人如他这般带着一份骄傲槪然赴死,当是性情中人。这一刹,许惊弦忽然对这素昧生平的老人生出一份景仰与亲近之意。 童颜恭谨到:“还请老人家告知尊姓大名。” 老人目光中满是挑战之意:“杀了老夫,便告诉你姓名。” 鹤发长叹道:“我这徒儿平日虽然狂放不羁,但此刻对老人家只有敬重,全无杀意,又何必令他为难?” 老人望着童颜,侃侃而谈:“你与老夫这一场架是非打不可的。非常道号称门下三百死士,除了道主慕松臣神龙见首不见尾,其中以两人为最,称之为‘活色生香’。此次来的,便是非常道第三号人物‘生香’,外人不知其名,皆以‘香公子’相称,他的武功远在老夫之上,你若连老夫都敌不过,便趁早自刎投降,免得连累师友。” 许惊弦不由想起面对那身携飞铊的灰衣人,迎面袭来的杀气中令人恍觉别有气味,暗讨大概这就是“生香”名号的来历?而“活色生香”与“鹤发童颜”颇为对仗,只怕真是天生的对头。 童颜被老人的话激起狂气:“既然如此,便请老人家拔剑!” 老人一拍腰间宝剑:“此剑名为‘显锋’,乃是老夫穷一生之力所铸,自诩为天下第一利器,成剑至今,从未出鞘。非是老夫不屑以此剑杀人,而是自知无法掌控神兵,不敢擅用。老夫平生仅有三愿,一愿得报端木庄主大恩,二愿‘显锋’能遇名主......”听到这里,鹤发似乎吃了一惊,脱口道:“神兵显锋!”又满脸疑惑地忘了一眼许惊弦,瞬即转开目光。许惊弦感应有异,却不明鹤发用意。 老人也不介意鹤发打断他的话头,牵过骏马,将两座插满兵刃的木架一左一右放置在院中,随手抽出一柄鬼头长刀,冷冷望向童颜,刹那间须眉皆扬,豪态显露:“小子,来吧!若能令我满意,便把这‘显锋’送给你!” 童颜明白这老人必是前辈高人,既然自诩“显锋”为天下第一神兵,只怕当真有神鬼莫测之能,不由怦然心动。不过听老人的语意,似乎只有杀了他,才能令他“满意”。 正踌躇间,却见鹤发对自己打了个眼色,师徒心意相通,童颜知道鹤发是让他尽量使出全力,但决不可痛下杀手。 老人待童颜在场中站定,也不客气,大喝一声,抢先跨前两步,一刀直取中宫,当头劈下。这一刀毫无花巧,招术亦不出奇,不过是最为普通的“力劈华山”,但纯以速度与力量取胜,才一眨眼间,鬼头刀已至童颜的头顶。 童颜刹那间已瞧破老人身法中的五处破绽,足有信心重挫对方。不过老人的鬼头刀来得实在太快,纵能发剑刺敌,自己也不免受其所伤,权衡之下他退开半步,短剑斜挑而起,正中刀头,以巧力卸开巨劲。 童颜不明老人底细,见他刀沉势猛,这一剑不敢留力,却发现对方的内力并无想像中的精深。武功正气凛然,不走偏锋,全无诡异之处,心头顿时大定。 不过老人一柄鬼头刀在手,俨如长出一截臂膊般,显然侵淫刀功已久,将长刀善于砍、劈、撩、抹的性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许惊弦旁观童颜出剑卸刀,隐隐觉得这一招似曾相识,与御泠堂的“屈人剑法”颇有相似之处。 其实暗器王林青除了一套“罗汉十八手”外并未传他任何武功,但却曾令他强记住各门各派的武功口诀,那也是许惊弦对上乘武学的初次启蒙,日后他修习武功皆以此为基础,所以观战时的眼光并不局限于招术变化,而是着重发力应变。 待他看到老人的第二刀再度劈至,童颜侧身闪避,短剑反手进击时,几乎已可以肯定童颜的剑招正是由“屈人剑法”精简演化而来。 许惊弦回想初见鹤发时,就感觉他是故意用垂肩白发隐没昔日形貌,再想到鹤发与宫涤尘的关系,第一次对他的真正身份产生了怀疑。 鹤发虽然只传给童颜六招剑法,但每一招皆是博大精深,包含着对武道至深的理解。鹤发因材施教,从小就看出童颜的杀手天性,所以传他武功时强调伺机而动,出手必中,最擅于在动手过招的间隙中寻找对方的致命破绽。 此时童颜听从师命,与老人交手时不敢痛下杀手,武功不免打个折扣,直拆到第九招,方才觅得机会,短剑横刺老人腰腹,借对方拧腰发力不足,趁势磕飞鬼头长刀。老人受挫后并不罢手,疾退两步,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柄黑色长剑,陡地旋身攒刺。童颜正欲乘胜追击,但双剑相交,只觉老人掌中墨剑沉重无比,手中短剑无法动其分毫,无奈之下只得退开。 老人逼开童颜,嘿嘿一笑:“你既然用剑,可知剑刃与剑尖的区别?” 童颜一怔:“不管剑刃剑尖,都能杀人。” 老人轻抚掌中墨剑,这是一柄长有八尺,宽达半尺的阔剑,剑刃钝重,随意挥动隐带风声,看来是用上好玄铁所制,足有近百斤的分量。 老人冷哼一声:“剑为百兵之君,讲究剑路飘洒,剑意坦荡,稍点即退,锋刃岂能沾血。若只知剑刃杀人,你永远也达不到使剑的最高境界!” 童颜用剑十余年,剑下亡魂无数,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老人足尖一点,几乎脚不沾地地急速掠至,墨剑似挑灯花,如接落雪,带着三分洒脱、三分轻柔、刺向童颜的咽喉。 方才老人使刀时气势如虹,稳若泰山,一招一式皆暗蕴巨力,显是外门硬功极强;但此刻一剑在手,却是身轻如燕,飘逸如风,墨剑虽沉,但他举重若轻,点、刺、挑、挂,刚柔相济,吞吐自如,咋看去不似花甲老人,就像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君子在月下舞剑而歌。 童颜收起满不在乎的神情,目露敬重之色,凝神拆招。老人的剑法虽然平凡无奇,但对剑本身的领悟却远远较他为深。他的童年别无爱好,唯嗜武若狂,只听了老人只言片语,已是大有裨益。尽管在鹤发的指点下,充分发挥出本身的武学天赋,但单以剑道而论,似乎尚不及老人的精深。 许惊弦虽然各式武功学了不少,却独爱使剑,听到老人别出心裁的一番言语,既不悖常理,却又另有天地,亦颇有体会,当即收起心事,静息观战。 拆到第十四招,童颜已占得上风,短剑如影随形,黏在老人的墨剑之上,使一个搅字诀,牵引着墨剑在空中罢动不休。 老人掌中墨剑原本沉重,再被童颜借力施力,每移动一分都耗费极大,心知难以持久,忽然一声长笑,抛开墨剑,反身从兵器架上擎起一根长矛。 老人一矛在手,情景又是不同。矛影纵横,大开大阖,挥、荡、扫、压,尽情施展长兵刃的效能。童颜顿感压力倍增,不敢大意,采用游斗之术,以小巧腾挪的功夫与之相抗。 许惊弦与鹤发瞧得眼花缭乱,满脸惊讶。单以武功而论,老人或远不如童颜,但他使刀时近身相搏,气势摄人;用剑时君临天下,从容不迫;此刻持矛应战,又犹如战场上骁勇无匹的大将军,驰骋于万军阵中,霸气冲天...... 他对各种武器的熟悉程度可谓无人能及,仿佛对每种兵器都曾下过数十年的苦功,不知他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惊人之举! 童颜渐渐摸清了老人的矛路,正要贴身进攻,老人却又弃矛不用,转身取来两支判官笔,原本扎得结实的马步变为弓步,左足后压支撑,右足虚点前倾,身法迅疾如风,兔起鹘落间或扑前或平移,手中判官笔不但认穴精准,更如铁锏般生出横敲短打的变化来。 童颜尚是第一次与这等短小兵刃对战,他的短剑仅长尺半,两人近身相搏,于电光石火间出手,凶险至极。 老人见判官笔奈何不了童颜,再换上一副铁手套,出招又变。 那铁手套左手指长三寸,用的是鹰爪功,以撕、抓、切、截为主;而右手却是浑然一体,就像是一柄小铁锤,采用崩、格、震、砸之诀,两种迥然不同的武功互补缺漏,浑若天成。 童颜起初不适应这种打法,被逼得连连后退,直拆到近三十招,方才渐渐扳回均势。 老人酣战多时,已略微有些气喘,但他却越战越勇,蓦然跳出战团,放声大笑:“痛快痛快!鹰爪与锤法奈何不了你,再试试这个。”说话间又提起一根软索,索长近丈,银光闪闪,竟似用纯银打造,银索上还缀着十几个小小的银珠,不知有何用处,索头上还挂了两枚金镖,长不过寸许,锐利如针。在老人的舞动下,一团耀眼的银光缓缓逼向童颜,突然银光中分,两点金芒剖开银浪,射向童颜双目。 童颜侧头一让,两枚金镖在空中互碰,叮的一声轻响,犹如催魂夺魄之音,改变方向再度袭来。童颜不料这索镖变化诡异,手腕一紧,已被银索缠住,索上的银珠不偏不倚地正正击在他的脉门上,短剑顿时脱手,被索镖卷走。 老人如孩子般哈哈大笑:“总算占得一次上风......”笑声未落,童颜已飞身赶到,在半空中重新接住短剑,趁势一掠,将银索斩断。 老人失去了索镖,却不气馁,跺脚转身,回过头来受伤又多出一个奇怪的兵刃。那兵刃粗若小臂,像是一条曲棍,长有五尺,色呈青绿,握手处平糙,另一头尖锐,就如蝎子的倒钩。 童颜闻所未闻,发问道:“这是什么兵刃?” 许惊弦看得如痴如醉,脱口答道:“此器为‘螯’,乃是久已失传的上古兵器,多以青铜所制,螯尖涂以麻药,讲究进曲退直,捻卸如蝎,剪攒如蟹,劈腾如蛟,盘挂如鳄......” 老人得意地朗声大笑:“想不到这世间竟有人会认得此兵刃,可谓知音。老夫还特意给它起了一个幽怨缠绵的名字,换为‘恨离空’,那是因为螯尖上的药物......”说到一半他蓦然住口,呆呆盯住许惊弦,“你......怎么会知道?” 许惊弦上述的一番话来自于《铸兵神录》,他不便对老人说起,胡乱应付道:“我曾听人说起过,因为这兵刃实在太过特别,所以记得很清楚。” 老人一言不发,怔愣半响,忽收起“恨离空”,又把散落于地的刀剑矛索等等一一插入兵器架中,重新放在马背上。 鹤发道:“胜负未分,老人家就要走了么?” 老人咬牙道:“老夫今日突然又不想死了。非常道杀手今晚必来,诸位小心。”说完着童颜道,“老夫本还想再给你展示一下飞铊的应用之法,却又没了兴致,你且好自为之吧。” 这一场激战已令童颜对老人心怀敬佩,听他欲演示飞铊之法,自然是提醒自己用心对付那名列非常道第三杀手的香公子,更生感激,深施一礼:“晚辈必会留得一条性命,好有机会再聆听前辈教诲。” 老人叹了口气,对鹤发语重心长道:“并非老夫长他人威风,那香公子武功诡异,出手不依常规,极难应对,再加上数名一流杀手相助,正面相战只怕你们全无胜算,若是化整为零避其锋芒或许还有些机会。何况非常道向来从不滥杀局外人,如果找不到令徒的下落,亦不会找先生泄愤......嘿嘿,这话本不应由老夫说出的。” 鹤发笑道:“老人家一番好意,我们决不敢忘。” 老人双目一瞪:“你可不要以为我是好意。老夫欠老庄主的债不能不还,既然来了,于你徒弟之间便是不死不休之局,只不过实在不愿他死在那个阴阳怪气的香公子之手罢了。”又转头对童颜大喝道,“好小子,记得留着性命来取老夫的首级啊。”言罢哈哈大笑,翻身上马,就此离开。 从头至尾,老人再也没有看许惊弦一眼。 三人默立原地,目送老人远去的背影。虽然老人明示是敌非友,但那份光明磊落的激昂豪气却令人心折。有敌如此,亦是人生快事! 童颜赌咒发誓般念念有词:“我决不会杀他的!” 许惊弦失笑:“看来你宁可死在香公子之手。” “呸!”童颜啐了一口痰,佯怒道,“我会把那个香公子塞到棺材里去。对了,那口棺材里的人不知怎么样了。”鹤发望望天色:“天已垂暮,风暴也快来了。我们还是留神对付非常道,就不要去打扰那棺中人了。” 童颜却笑道:“师父答应过我有五次机会,若是徒儿今晚死在非常道手里,岂不是浪费?便恩准我再任性一次吧。”其实他倒并非当真有大难临头的感觉,而是隐隐觉得那棺中人与鹤发颇有渊源,或许能借此打探到鹤发的过去,所以不肯放弃。 鹤发见许惊弦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知无法阻止两个少年的好奇心,只得暗中叹口气,一并返身往那间暗红色的小木屋行去。 到了小木屋中,开馆时鹤发有意以手掩住棺盖上的那处花纹,许惊弦看在眼里,心中更觉怀疑,强按住性子不去追根究底。他记性极好,在心中反复回想鹤发所说的那句“摄魂消魄者,悟魅也”,虽不明其意,但或许与花纹的来历有关,而类似的花纹也曾出现在流星堂。 那流星堂堂主机关王白石,原名物天晓,本是四大家族中英雄冢的高手,却投入御泠堂做了紫陌使,按此推断,鹤发与御泠堂的关系恐怕也并非他所说的那么简单...... 棺中人依然沉睡如初,童颜手按棺中人脉门道:“此人身无内力,也不似在运用龟息之术,查他脉象平稳无滞,倒真像是睡着了。” 鹤发上前翻开棺中人的眼,只见其瞳孔细如针尖,泛有紫光,连连摇头:“此人并非熟睡,而是服用了一种名为‘惜君欢’的迷药。此药极其名贵,普通人家闻所未闻,是以迢樱草的汁液精炼而成,由西方异族秘传入中土,无色无味,极难察觉。人在服用惜君欢后,三天内沉睡不醒,双眸若紫,瞳缩如针,看似外表如常,但若无适当解法,便将一直保持昏睡的状态,到了第四天便全无呼吸,浑若已死。但其实此刻服用者体内还残留极其微弱的活力,直到近一个月后方会因为体力耗尽而死。看这人的情景,应该是在这一两天内服的药,所以依然保持着昏睡状态。据说此‘惜君欢’的神奇之处在于,服用者可在睡梦中再度经历自己的一生,故而古时君王驾崩,将心爱的嫔妃陪葬时便常用此药,故此其名。” 许惊弦忍不住发问:“既然‘惜君欢’的效力奇特,又是世间罕见,先生又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鹤发沉声道:“御泠堂南宫世家的先辈昔日得唐皇宠信,被赐数丸。而我曾听堂主提及过,所以才知晓此药的来历。” 许惊弦与童颜听到这里齐齐一怔,此地距离御泠堂不远,而此人所服之药更极有可能是来自御泠堂,再回想起刚才开棺时鹤发的震惊失态,难道他果然是认得棺中人么? 鹤发岂会瞧不出两人的怀疑,叹了口气,手指棺中人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必隐瞒了。此人乃是御泠堂前一代堂主南宫睿言的贴身仆人----南宫静扉,亦算是我的故交,想不到十余年未见他,却在这里重遇。” 许惊弦却注意到鹤发前一句提及南宫睿言时仅以“堂主”二字相称,语气并不似故交老友,反倒如御泠堂的弟子一般,这到底是他一时的口误,还是无意中的疏忽,泄露了真情? 童颜疑惑道:“既然师父知道这‘惜君欢’的来历,想必有法子解治。何况此人又是旧识,岂能眼看着他就此昏睡而死?” 鹤发沉吟道:“南宫静扉跟随南宫睿言多年,对他的两个孩子亦有抚育之恩。南宫睿言病故之后,按理说他本应继续服侍南宫睿言的长子南宫逸痕,但南宫逸痕六年前无故失踪,而南宫静扉却现身在此,而且口服‘惜君欢’,其中定有隐情。我与御泠堂之间的恩怨早已了断,此刻若是救醒了他,必定脱不开干系,实非我所愿,今夜我们暂且在此处休息,待明日赶路之前救醒他便可,至于他醒来之后的事情,我就不去过问了。”言罢不理二人,转身离去。 许惊弦感应到鹤发言语中颇有不尽不实之处,心中疑惑更甚。他虽然已离开了御泠堂,但或是出于对宫涤尘的感情,仍是极为关切南宫世家的事情,不愿就此袖手,心念一转,对童颜低声道:“不如我们先偷偷救醒他?” 童颜一摊手:“我对此人的好奇决不在你之下,但是师父不告诉我们如何解治‘惜君欢’,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许惊弦本想让童颜套出鹤发的话,但料想以鹤发的精明,这点心思必是瞒不过他的,只好无奈地摇头。童颜一边随手翻动棺盖,一边道:“你可注意到棺盖上的花纹?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形状......”一望之下不由怔住了——就见那棺盖上只留有一个深达半寸的掌印,原来鹤发刚才以掌抚棺盖时暗运神功,已无声无息地将那些花纹抹去。 童颜挠挠头:“到吐蕃后,师父的行事就变得蹊跷莫名,真让我搞不懂。” 许惊弦也是满脸疑惑:“鹤发先生从没有对你提起过他的过去么?” 童颜摇头:“我问过师父几次,但每次他都板起脸不许我多问,反倒弄得我更加好奇了。” 许惊弦笑道:“依我看,如果你真想知道鹤发先生以前的事情,恐怕全都要着落在这南宫静扉的身上了。” 童颜一跺脚:“反正我刚才就说过,宁可再违师命也要救醒他。干脆我直接去找师父询问解治‘惜君欢’的法门。” 许惊弦赶紧止住童颜:“要么我们先试着救醒他。按理说这等令人昏迷的药物多以清水浇面即可,你再运功刺他几处要穴,说不定就能让他清醒过来。” 童颜抚掌大笑:“就这么办!既然师父说他与这南宫静扉是故交,总不能任由我们治死了他。我先刺他灵台、膻中二穴,你去找些清水来。”他有意将这番话大声说出,料想鹤发听到后绝计不会凭着两人胡来。 果然鹤发应声而来,脸上暗蕴怒意:“解治‘惜君欢’的方法特殊,必须先用浓醋调配盐水,再以此敷面,然后在其耳边鸣以金铁之声方可奏效,似你们这边胡闹,只怕会弄出人命......” 童颜嘻嘻一笑:“师父放心,这土堡中的厨房内一定备有醋盐,我这就去找来。”说着话还不忘得以地对许惊弦打个眼色,暗喜得计。 许惊弦却想到鹤发素来稳重,竟会受童颜的激将法,可见对南宫静扉的生死极为看重,想来他口中虽说与御泠堂再无纠葛,却未必真能置身事外。 不一会儿,童颜已找来醋盐。鹤发道:“非常道杀手今晚必至,你俩不如去找些食物,饱餐一顿后打坐炼气,以便应付。” 童颜坏笑道:“师父莫非是在故意支开我们?” 鹤发苦笑:“你这孩子真是多心。却不知服用‘惜君欢’之人解治后须得绝对安静,不然恐有后患。”他叹了一声,“不要以为我受你们的激将之法,我只是考虑到非常道杀手将至,骤时无法顾及到南宫静扉,唯恐殃及池鱼,所以才改变主意的。”他一面说着话儿,一面已将那浓醋与盐水调配停当。 如此,鹤发不由分说地将两人赶出小屋,又严令他俩必须离开小屋二十步之外。童颜不敢违抗师命,与许惊弦足足走出二十多步,又见鹤发已用卸下的木料封住木屋,他纵然满腹好奇,但运足耳力,却再也听不到小屋内的半点声响。他无可奈何,回头却见许惊弦的双目似闭非闭,鼻观口口观心,浑若老僧入定,不由奇道:“你做什么?” 许惊弦神秘一笑,以指掩唇,示意童颜噤声。 原来许惊弦猜测鹤发必是不愿他们听到自己与南宫静扉的对话,于是暗暗运起“华音沓沓”心法,屏息静气仔细倾听。 “华音沓沓”并非武功,乃是蒹葭掌门骆清幽借音律所独创的一种奇妙心法,可令人耳聪目明,浑然忘忧。许惊弦默念心法,运功一个周天后,精神至静,顿觉听力大增。鹤发虽是思虑周密,但何曾想到许惊弦身怀异术,尽管小木屋此刻已被封得严密无缝,他却依然可以隐隐听到里面的动静。 只听木屋内鹤发轻轻地叹了口气,随机是些微的水声,大概是以那调配好的醋盐水敷在南宫静扉的面上,隔了一会儿,又传来几声金铁交击的清脆轻响,节奏长短无序,十分古怪,许惊弦暗暗记在心里。 随后,小屋内是一阵长长的寂静...... 一个声音蓦然响起,那是一段音节复杂的吐蕃语,但在心事重重之下却未听明白南宫静扉所言,只道其沉疴初醒时胡言乱语,全未放在心上。反倒是许惊弦能够依稀分辨出南宫静扉的这段话:“无牵念,所以无所求;无生死,所以无畏怖......”听起来似是佛经之语,却不知有何用意。 “啊!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乍醒之后的南宫静扉似乎极其震惊,转而用汉语发问。 “我是救醒你的人,到底是谁要害你?”这本应是鹤发在说话,但许惊弦已听出,他有意变换了语调。 “你怎么懂得圣药的解法?为何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南宫静扉颤声道,仿佛有种始料不及的惶恐。 许惊弦方知鹤发已将小屋中的灯火全都熄灭,又匿声说话,但他既然已酒醒南宫静扉,必定会与其相认,何须有如此顾忌? 鹤发缓缓道:“南宫老堂主曾教过我解治‘惜君欢’之法,我只怕你沉睡初醒受不得刺激,所以才没点灯,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老朋友......” “南宫堂主?老朋友?你是御泠堂的人?你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熟悉,但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我叫鹤发。” “鹤发......”南宫静扉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似是或然不解。 随着檫燃火折的声响,南宫静扉突然大叫一声:“原来是......”他说话到一半,就被鹤发沉稳浑厚的声音压住:“你莫忘记了,我现在的名字叫鹤发。” 但许惊弦已隐隐听到南宫静扉后面说的三个字,只是鹤发语声重厚,将南宫静扉的声音掩住,只能勉强分辨出似乎是“圣骑士”? 鹤发随即又低声道:“你不必多礼。我现在与御泠堂已然全无关系,只是无意路过此地,却发现你躺于棺中,所以才出手相救。在这个木屋外面还有我的两个晚辈,在他们面前你可万万不要提起御泠堂的机密。” “静扉明白。” 听到此处,许惊弦已大致猜出鹤发的用意。鹤发明知南宫静扉定会认出他来,一再强调自己目前的姓名,就是怕他叫出自己原来的身份。如果鹤发只是南宫睿言的知交旧友,何须如此故弄玄虚?他的真正身份到底又有什么隐秘? 只听鹤发又问道:“到底是谁给你服下了‘惜君欢’?” 南宫静扉默然半响,苦笑一声:“此药秘不外传,乃是我自己服下的。唉,鹤发先生本不必救我这个一心求死之人......” “你因何事要寻死?为什么不回御泠堂?” “自从老堂主病故后,我便一直跟随着少堂主。在此东南方十余里外有一处御泠堂的秘地,六年前少堂主为了静心参详青霜令中的秘密,便带着我去了那里......”南宫静扉的语速缓慢,似乎尚未完全从药效中恢复过来。 鹤发惊讶地打断南宫静扉的话:“怪不得我听涤尘提到如今又重设了青霜令使之位,原来青霜令果然已经找回来了!” 青霜令乃是御泠堂中一件最神秘的宝物,来历不详,但自从当年唐朝大将南宫静楚创建御泠堂伊始,便将之奉为堂中圣物,还在炎日、火云、焱雷三旗之外另设一位心腹行副堂主之位,专职掌管令牌,这就是青霜令使的由来。 青霜令上据说刻有十九句武学秘诀,却从无人能够参详得透。自从三百多年前御泠堂的青霜令使暴毙西域后,青霜令便下落不明,而青霜令使之职自此一直有名无实。鹤发十余年前离开御泠堂后远赴乌槎国,边陲小国消息闭塞,对御泠堂中的各种变故全然不知。 南宫静扉沉声道:“当年老堂主远赴西域,便是为了找回青霜令。可惜他虽然历经艰辛找回了圣令,却在西域染上恶疾,回来不久后就不治伤亡。老堂主临终前把青霜令传给少堂主,那时涤尘年纪尚幼,又去了蒙泊国师的身边习武,知道此事的便只有我与少堂主。为防泄密,少堂主暗中带着我离开御泠堂,在那秘地一住就是近一年的光景......” “我曾听涤尘说逸痕是在六年前无故失踪的,至今不知下落,原来竟是为了青霜令的缘故。他可参详出了其中的秘密?” “少堂主天纵奇才,苦思一年后,最终还是解开了其中的秘密。原来青霜令上所刻的十九句口诀并非武功,而是关系着一个巨大的宝藏。那宝藏远在北漠之中,少堂主执意孤身寻宝,令我在堂中秘地等候,并且留下一枚‘惜君欢’,迫我立下誓言,若是一年之内他不回来,我必须服药自尽。” “逸痕那孩子一向仁厚,为何逼你立此毒誓?” “少堂主也是迫不得已。据他所说,与青霜令相关的宝藏牵涉着一个远古的魔咒,一旦泄露,就会给知道秘密的人带来无穷无尽的灾祸,具体事宜我也知之不详。我相信以少堂主的能力,纵然寻宝过程中有何凶险,他也必能化险为夷,如愿归来,是以想也不想便立下毒誓,谁知少堂主这一去便再无消息,只怕真是凶多吉少。” 许惊弦在御泠堂的三年中,常听起同门弟子悄悄谈论起青霜令。每个人皆对这枚失踪已久的令牌充满好奇,大家纷纷猜测,其上那十九句谁也不懂的口诀是否蕴藏着某种神奇且威力巨大的武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其实是事关宝藏。许惊弦既然已决意与御泠堂划清界限,对青霜令的秘密就并不放在心上,至于南宫静扉提及的魔咒之事,亦权当是半真半假的传言。 只听鹤发又问道:“一年之期早过,你又为何等到现在才服药自尽?” “那秘地内虽留有干粮与清水,足可支持数年之用,但我只是独自一人,颇觉寂寞。我在那里等了少堂主整整一年,却一直不见他回来,起初还怀着侥幸。心想或许他有事耽搁,我又何必妄自送了性命?直至又过了半个月后,实是忍耐不住,便离开秘地,想去打探一下少堂主的消息。但少堂主一向低调,此次远赴北漠寻宝又属机密行事,根本无从打探,而且少堂主曾切切提醒过我,御泠堂中藏有叛徒,让我决不可贸然回去,泄露了青霜令的秘密。我寻不到少堂主,又不能回堂,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处,我于绝望中再无生念,就想服下‘惜君欢’一死了之......” 说到这里,南宫静扉大口喘息一阵,说话的速度也快了几分:“那一日我正好来到附近一座法晴寺前,想到少堂主生死不明,我于将死之际不妨去寺庙中为他祈福。谁知那法晴寺的主持寂源大师道行颇深,一见之下就瞧出我怀有欲死之心,便以言语开解。最后寂源大师说,此地才应是我的埋骨之地,若能捐资修起一座城堡后再死,少堂主便可无恙归来。我半信半疑,不觉猜测寂源大师是故意这般说,好拖延时间。试想修起一座城堡毕竟非旦夕之功,短则数月,长则几年光景,而到了那时我的求死之念恐怕也淡而无形了。” “但我毕竟也心存惜命之念,便听从了寂源大师直言,在佛祖面前立下宏愿,发誓建好城堡后方才自尽。这里本是一片荒地,我用了近五年的时光建成此堡,可少堂主再无消息。这五年里我苟且偷安,每日怀想老堂主和少堂主,,责怪自己违背誓言辜负了他们的深恩,真真是度日如年,悔恨交加,等到昨日城堡完工后,我便遣散工匠,一横心服下‘惜君欢’,本以为就此一死了之,谁知却被‘骑士’......咳咳,却被鹤发先生所救。” 这一次许惊弦听的真切,却依然不明白“骑士”两字所代表的意思。 鹤发默然良久,方才开口:“你虽一心求死,但既然被我所救,也可谓是天意。今晚这土堡中还会有强敌来犯,我知你武功低微,徒留无益,不如先回御泠堂吧。” 南宫静扉叹道:“待罪之身,虽生犹死。” “青霜令事关重大,你就算急于求死,也不应该将这个秘密带入坟墓。如今涤尘已做了堂主,我是不可能再回御泠堂了,但你至少可以回去告知她兄长逸痕的下落,然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南宫静扉长叹一声:“鹤发先生教训得是,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许惊弦偷听到南宫静扉的话,既惊且佩。惊的是听到了关于南宫逸痕与青霜令的秘密,佩的是南宫静扉已死报主的执著。而南宫静扉无意间流露出的那个关于鹤发称呼,则令他心中泛出一种猜想,只是事发突然,一时还不及整理出脉络,又隐隐觉得南宫静扉的话语中似乎颇有些不尽不实之处。 一旁的童颜看许惊弦专注聆听,神色或忧或思,欲问无从,急得直挠头。正等得不耐烦时,小木屋已经打开,鹤发与南宫静扉并肩而出。 那南宫静扉年约四十出头,身材略显单薄,相貌无甚出众之处,只是眉距较长,左颊边生有一颗黑痣。 两人依礼拜见过南宫静扉后,不等童颜发问,鹤发已抢先道:“既然南宫兄另有要事先回御泠堂,我就不多打扰了,咱们后会有期。” 南宫静扉倒地长拜,谢过鹤发的救命之恩,然后借机告辞。但不知为何,许惊弦总觉得,南宫静扉脸上流露出慎微的恭顺之意,多少有些做作的味道,纵然此人武功低浅,但毕竟先后服侍过两代南宫世家之主,在御泠堂中亦算是暗掌实权的一号人物,何须如此畏畏缩缩? 许惊弦不动声色,悄悄按下心头疑惑,装成毫不知情的样子,朝南宫静扉拱手作别。 待送走南宫静扉后,鹤发对两人正色道:“南宫静扉自服‘惜君欢’求死,这其中关系到御泠堂的最高机密,我也不想牵涉过多。你二人若是通情晓理,就不要多问我什么,免得我为难。” 这番话本是实情,鹤发既然如此说,两人只得闭声不语。许惊弦也还罢了,童颜则是憋了一肚子的问题却得不到解答,当真是郁闷至极。 【下期预告】 非常道,来袭!香公子,出手!下一辑,且看小弦在战斗中突破自我,鹤发童颜师徒绝技惊艳,号称一击必杀的非常道能否成功?山河下一辑《非常之道》,半月后精彩放送! 【第五章完全版】 第六章 非常之道 风越刮越急,阴暗的天空已有夹杂着冰屑的落雪,寒冷异常。许惊弦专门去照看了苍猊王一会儿,却见它仍是紧闭双目,不饮不食,不由大感焦躁,轻声道:“我知你本是高原上的百兽之王,如今受伤落难心中自是极不好受。但就算你被族群舍弃,也不必求死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养好了伤,日后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这几年心中郁结难解,却又不愿宣之于口,这番话既是相劝苍猊王,亦是讲给自己听的。 苍猊王缓缓睁开眼睛,静静望着许惊弦,目光中似已少了许多敌意。许惊弦见事有转机,大觉振奋,试探着拿起一块鲜肉凑到苍猊王的唇边。 苍猊王努力偏开头去,奈何身体虚弱,难以避开,血腥的气味不断刺激着它的神经……它终于张开大嘴,将鲜肉吞下。 许惊弦大喜,一面不断地给苍猊王喂食,一面伸手轻轻抚摸它的颈毛。苍猊乃是高原之上最为凶猛的兽王,耐力坚韧,生命力顽强,苍猊王略吃了些食物后精神渐长,只是它受伤太重,失血过多,依旧委顿卧地,难以站立,此刻安然躺于许惊弦的身边,全无戒备,看来已接受了他的好意。 许惊弦恍惚又想起当年收服扶摇的情形。像这等具有灵性的野兽猛禽,一旦认定主人后皆是忠诚不移。苍猊王即使断了一只前爪,但只要休养数日回复元气后,依然是自己不可多得的臂助。 可是,尽管苍猊王已不再一心求死,但它那沉凝的神态,以及目光中流露出浓重的哀凉之色,仍然让许惊弦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座土堡虽然不大,但藏物颇丰,三人寻到些冻肉清水,在灶前生起火饱餐了一顿,又再四处察看一番,熟悉了一下土堡的地形,然后各怀心事地调整休息,准备着与非常道杀手之间那场即将到来的恶战。 僧道四派各有奇功异术,无念宗门下以“须弥芥纳”的气功见长;媚云教则以用毒、投蛊之术闻名于江湖;而非常道杀手因为一向藏身于暗处击杀目标,并未泄露武功虚实,只知其诡计多端,令人防不胜防,并且从未失手;至于僧道四派中最为神秘的静尘斋,虽然号称地处恒山,却查不到其具体所在,因门人少现江湖,几乎无人知晓他们的虚实。据传闻,静尘斋擅用一种名唤“天魅凝音”的奇功,能够千里传递信息,而其传人只替皇室贵族进行某种特殊服务,所以有数股强大的势力在背后暗中扶植…… 鹤发特意单独叫来许惊弦,声明非常道杀手向来只取目标的性命,若是他袖手旁观,便不会被殃及。但许惊弦如何肯让童颜孤身对敌,执意不肯,鹤发只得一叹作罢。 事实上连鹤发自己亦抱着极为矛盾的心情,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破誓出手,只希望童颜能在强敌的重压下激发潜力,如果能过了这一劫,武功便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是倘若童颜当真遇险,自己则势必不能置身事外。他终身未娶,这十三年来与爱徒朝夕相处,早已视其如子。 童颜原本并未把来犯之敌放在心上,但看着鹤发如临大敌的神情,亦收起一贯玩世不恭的态度,变得有些心事重重。 到了亥时正,蓄势许久的风暴终于降临!狂风肆虐,刮起鹅毛大的雪片扑天盖地而来,十步之外便难视物,风中的冰屑刺在脸上宛若刀割。这种恶劣的天气最适合突袭,三人不敢大意,在土堡墙头悬起数盏风灯,轮流值夜,和衣而睡。 到了三更初,正是轮到许惊弦守夜,月黑风劲,雪舞天穹。忽就听到数记啸声由四面八方传来,尤以东北方的那声长啸最为劲激,犹如锋利的刀片般穿透风雪,直刺入耳,多半是由香公子发出。 夜空中突然亮起微光,如若鬼火般悠悠飘来,乃是一盏涂有白磷的灯笼,那闪动的磷光在空中隐隐现出童颜的名字,鬼气森森,令人望之心怯。在无星无月的暗夜里,除了这盏透着妖异的灯笼外,前方尽是一片浓重的黑暗,根本看不到非常道杀手的影子。 非常道地处东海,行径诡秘,中原武林对其有许多真假莫辨的传闻。据说他们信奉生命轮回,每杀一人都会大做法事,超度亡魂,所以虽然行的是杀手行当,却并不嗜血滥杀,或许眼前的这盏灯笼就是招魂之用。 不过在如此风狂雪骤的情景下,灯笼能升空已属不易,竟然还不被狂风撕裂,能自如控制方向——如此推测,那灯笼固然是特制,而放灯笼之人亦必定有非常的能耐。 香公子那夜枭般的怪笑声遥遥传来:“冤有头,债有主。此次只取童颜一命,无关人等尽可回避。” 许惊弦长身而起,学着香公子的语气大叫道: “我们只要香公子一人首级,其余人等退避三舍,可保无事。”他自知内力不足,难以传音及远,是以这句话是放开嗓门拼尽全力喊出的。 在御泠堂学艺三年,许惊弦虽习得不少武功,但始终对自己的能力有所质疑。他内心憋闷日久,这声大叫仿佛一下子将他所有的怨气尽皆吼出,真是说不出的快意。一直伏于许惊弦怀中的扶摇亦腾空而起,发生长鸣,为主人助威。 香公子啧啧而叹:“小子内力平平,胆气倒是不弱。一炷香之后本公子便将攻入土煲,此际还可抽身事外,不然管叫你后悔莫及。” 鹤发和童颜此刻已来到许惊弦身边,三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些隐隐的不安。按理说杀手出动本应悄无声息,但香公子却连进攻时间都提前告知,对方如此招摇,显然自以为实力远胜己方,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 而听香公子的口气,仿佛并不奇怪许惊弦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想必已知无名老人到访之事,只不知老人此时是否也在对方的阵中。 许惊弦见敌人气势嚣张,心头不忿,有意煞煞敌人的威风,大吼道:“莫说一炷香,就算是一百年后我也绝不会后悔!香公子你既然急于送死,小爷就成全你吧……”他本还想再讽刺香公子几句,奈何中气不继,只得停声喘息,摸出一枚鹰笛,对扶摇发出号令。 扶摇早被许惊弦训练得如臂如措,听到主人的笛声,立即从高空中疾落而下,利喙如电般啄出,端端钉在一盏灯笼的连线上,失去控制的灯笼转眼间便被狂风吹得不知去向。 香公子也不动怒,只是阴惨惨地道:“死到临头,还冥顽不灵。”说话间,第二面灯笼又悠悠飞起,只是灯笼上那闪动的磷光换成了“吴言”二字。 许惊弦先是一怔,之后才想起“吴言”乃是鹤发对那无名老人介绍自己时所用的化名。这本是鹤发信口胡捏的名字,对方却煞有介事地写在灯笼上,大概以此宣告将自己列入了欲杀名单之中。不知写了一个错误的名字,若是自己待会儿战死当场,非常道的招魂之术是否依然有效?想到这里,虽值生死关头,许惊弦却觉无比滑稽,不由放声哈哈大笑:“香公子你最好牢牢记住小爷的名号,免得到了阎王面前不知去告谁的状!” 以往与林青在一起时,纵然遇见任何强敌,他都对林青充满着绝对的信心,一开始就确信自己将立于不败之地,从未落人生死悬于一线的境地。如今暗器王已逝去三年,面对着一群冷血杀手,以非常道从未失手的记录,许惊弦暗想或许今夜就是自己的毙命之时,但此刻他的心中却充溢着一种快意生死的豪情,口中大声讥讽着香公子,恨不能立刻就拔剑杀人敌阵。 扶摇虽不懂人言,但善解主人之意,又要对第二面灯笼扑下,许惊弦却恐激怒非常道施放暗器招呼扶摇,便发出号令让扶摇飞至高处。 鹤发沉稳的声音在许惊弦的身后低低响起:“逞血气之勇,非欲成大事者所为。你以为死在这些杀手的手里,与死在明将军的手里并无区别?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 许惊弦闻言一震,自己的内心深处是否就因为报仇无望,所以才这般不顾惜性命呢? 这边鹤发朗声长笑:“堡内有酒有肉,却还要委屈香公子在旷野中餐风饮露,真是失礼。且以一杯水酒聊表敬意。”言罢捏起一个雪团射出。那雪团在空中化为一道水箭,正正射在第二个灯笼上。那灯笼蓦然一暗,随即炸开,燃烧的灯笼碎片在空中隐隐形成一个“香”。 四周此起彼伏的啸声尽止,鹤发谈笑间的出手已震慑住众杀手。他高明的眼力与准头尚在其次,若没有精湛的内力,断无可能在刹那间以雪化水,先击毁灯笼,再以灯笼的碎片组成字迹,武功实已达到收放自如的一流境界。 香公子涩声道:“原来鹤发先生深藏不露,本公子倒真是失敬了。” 在端木山庄中鹤发并未出手,香公子被山庄的情报误导,再加上方才见许惊弦内力不足,对鹤发童颜师徒二人的实力估计有误。虽然非常道杀手人数众多,依然占据上风,但想要如愿杀掉童颜,只怕亦非易事。 鹤发笑道:“若是还有第三盏灯笼,不妨也一并升起。”此言一出,他心内一声暗叹,为了爱徒的安危,十余年的誓言今晚终于是告破了。 “既然先生不肯置身事外,本公子只好多有得罪。”香公子怪啸一声,声音转而冷厉,“先杀那多嘴的小子……” 他话音方落,土堡墙头一声炸响,爆起一团烟雾,烟幕中弹出几道人影,皆朝许惊弦扑来。原来那些啸声虽是远远传来,却都只是障眼法,早已有杀手偷偷掩近土堡。 香公子看出许惊弦乃是三人中最弱的一环,此刻发出暗号,命手下先行杀之,以收震敌之效! 三人本听到香公子声明一炷香后攻击,正暗中蓄势待发。谁知此际才过了半柱香,非常道就偷施辣手。 许惊弦猝不及防之下,挺剑勉强挡住一根铁棒的重击,眼见又有一柄短刀直剖心口而来,竟然闪避不开。他急中生智,脚下故意一软,从墙头上直坠下去,虽然狼狈,总算免去了开膛破腹之祸。 童颜及时冲上,将几名杀手挡住,大叫道:“香公子,枉你还是个成名人物,竟然说话不算,真是太不要脸!” 香公子冷笑道:“蠢才,你师父没有教过你兵不厌诈么?” 许惊弦一落地便翻身而起,奋力跃上墙头与童颜并肩拒敌。敌众我寡,土堡是他们唯一可以利用的屏障,一旦被敌人强行攻入,在混战中彼此难以照应,便不免被敌所乘。 恶战骤然爆发,凭借暴风雪的掩护,非常道杀手纷纷由藏匿处现身,皆是以布蒙面:白衣者形迹飘忽,化于风雪,黑衣人形同鬼魅,隐于暗夜,有的杀手甚至是从地底下钻出…… 幸好这土煲地处荒野,周围并无高大的树木掩护,杀手一旦靠近便在风灯的照射下无所遁形。 童颜与许惊弦背靠背立于墙头,拼力抵挡着敌人的袭击。鹤发却静立原地不动,细观战局。 擒贼擒王,他在等待最好的时机,以一举搏杀香公子,但香公子虽然不断发话,却语音飘忽,似近似远,以鹤发之能竟也无法判断出对方的确切位置。 不过还好,那些非常道杀手似乎也并不急于猛攻,只是进退有序,轮番冲前,消耗着童颜与许惊弦的体力,而对于鹤发则尽量远离,不知是忌惮他的武功还是得了香公子的号令。 鹤发眼见敌人由四面八方拥来,远不止十一之数,心头暗惊。 ——按理说,杀手的行动倏忽来去,一击即退,何须如此大张声势?而且非常道远在东海之滨,仅仅为了一个童颜便兴师动众、精锐尽出,实在是不合情理。鹤发暗忖,莫非香公子此次来锡金还另有要务? 许惊弦体内贮有蒙泊国师七十年的功力,尽管无法为己所用,以致出剑发招时力道不足,却令他的反应灵敏快捷,加上他由黑二处习得阴阳推骨术对方招数将发未发之际他已能料敌先机,虽然难以给敌人造成威胁,防御却是固若金汤。 有几名杀手欺他内力不济,手持重型兵器强攻,但与之长剑相交时,许惊弦的体内便自然产生一股力道弹开敌刃,丝毫不惧重击。 童颜本还暗留着两分力以助许惊弦,此刻见他守得稳妥,再无腹背受敌之忧,当即全力出手。他身轻剑快,短短几个照面已令三名杀手各受不同的轻伤,果然是出招必定沾血而还。 许惊弦察觉到黑暗中的敌人越来越多,此时虽还可凭借着堡墙抵挡一阵,但势必难以久持,而敌方武功最高的香公子尚未出手…… 他明知今夜之局凶多吉少,心情反而陷人平静,忽而转头对童颜道:“你有兄弟么?” 童颜一怔:“我家世代单传,并无兄弟。” 许惊弦笑道:“有道是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若是我们今夜一并战死,九泉之下可别忘了我这个兄弟。” 童颜生于收魂人世家,天性冷漠,对人情世故看得极淡,却被许惊弦的这句话激得心中一热,大喝一声,短剑连闪,迫开几名杀手,抱剑在怀,伸指将剑锋上沾染的鲜血弹人空中,郑重道:“好,我今日便歃血为誓,与你结为兄弟,若是你死了,我决不独活!” 许惊弦哈哈大笑:“别忘了在我们死之前,定要多拉几个杀手陪葬!” 两位少年竟在酣战之中义结金兰,非常道杀手被他们的气势所慑,攻势一时不由缓了下来。 两人热血上涌,对望一眼,只想冲出,多杀他几个敌人。 鹤发怕许惊弦与童颜有失,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两人的肩头:“你们胡说什么?谁说做兄弟就一定要同日而死?你们应该活下去,一起共富贵同创一番大事业……”他虽是一副责怪的口气,声音却已无往日的平静沉稳,而是隐隐颤抖,目中微蕴泪光,此情此景,似乎也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少年时光。 忽而,就有一股奇异的味道传来,仿如刚刚剖开野兽的肚腹,新鲜的热血四溅中混杂着浓重的潮腥气息。 在沉沉暗夜里,一道锥形的光亮乍现,恍若明月蓦然由天空中坠下,朝着许惊弦直直撞来! 那不是明月,而是一枚斗大的铁铊,带着仿佛来自鬼域的凄鸣追魂之声。就趁三人心绪浮动的一刻,香公子终于出手了! 鹤发眼明手快,抢先挡在许惊弦面前,耸肩拧腰,那根一直束于他腰间、灰带状的兵器已被他持在手中。这兵器来历不凡——在乌槎国中有一种无名异草,此草的汁液色泽暗灰,浓稠如涎,黏性极大。十三年前鹤发来到乌槎国后,为了隐瞒昔日身份,将以往惯用的兵器弃之不用,他由诸葛孔明收服南疆、火烧藤甲兵的典故中得到启发,便以千年老藤在这种草的汁液中浸泡数月,方得此物。它外表看似平常,却是软如轻索,硬胜坚钢,可曲可弹,韧性极强,点刺如枪矛,劈砍如刀剑,格挂如鞭铜,十分趁手。虽然鹤发来到乌槎国后极少动武,却对此兵刃爱不释手,还特别起个名字,唤做“龙涎鞭”。 不过鹤发虽是见闻广博,亦是第一次见到飞铊这等奇门兵刃,看那铁铊在空中呜呜作响,来势汹汹,不敢硬挡,便以龙涎鞭往系着飞铊的银链上搭去,料想铊重链轻,这一搭定会令飞铊更改方向。他还在暗中备下后招,意欲一举夺下飞铊,煞煞香公子的锐气。 哪知那龙涎鞭与银链碰触的一刹,银链竟似浑不着力,反而借着龙涎鞭的弹力……就见那飞于空中的铁铊蓦然一滞,忽换方向,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朝着童颜当头砸下。 这飞铊的应用之法果然与寻常兵器迥然不同,原先袭向许惊弦只是虚晃一招,童颜才是香公子首要击杀的目标。 那飞铊本身重达数十斤,再加上七八尺长银链的挥扫,力道只怕不下千斤,势不可当。按常理只能选择退让或闪避,但童颜此刻身处墙头,心知无论退让或是闪避,都将落在墙下,若是那群杀手趁机杀来,鹤发与许惊弦不免一同落人包围。 童颜本就对香公子眼高于顶的傲态尤为不忿,有心硬抗一击,当即吐气开声大喝道:“来得好!”竟是不避不让,他窥得真切,短剑急速连闪,荡起数圈青光,将那飞铊裹于其中。 只见数道青光与一道黑光在空中相触纠结,那黑光如同在青光的引导下再度变了方向,从童颜的额边掠过,再重重击上墙头。处于墙头的三人齐齐一震,土堡已被震开一个大洞,数名杀手欲趁势杀人堡中。鹤发急忙跳下墙头,封住洞口。 他虽破戒出手,却仍不下杀招,只是借力打力,迫开几名敌人,又扬起龙涎鞭,将一名杀手远远挑飞。 童颜则心头微沉。香公子的武功之强实是出乎他的意料。他这一招剑法名叫“苦海无边”,乃是鹤发传他的六招剑法之一,着重以绵柔之劲克阻坚刚,看似普通的一式防御,却包含了屈人剑法中不战屈人的精华。他本打算以绵力套住飞铊,趁机削断银链,但那香公子虽是身材瘦弱,内力却强悍无比,又是寻得最佳时机出手,童颜拼尽全力,也只能令飞铊改变轨迹。 飞铊一击不中,绕个圈子收回,香公子在黑暗中冷笑:“好小子,竟能硬接我这一铊!待我生擒你之后绑于树上,倒要看看你的血肉之躯能否抗得住飞铊……” 他的话音未落,童颜已飞身而起,犹如挂在回荡的飞铊上一般,直直杀人敌阵之中。 童颜个性坚韧,越挫越强。正如鹤发慧眼所识,他就是一个天生杀手,不但具有杀手必备的冷静与克制,亦有为达目的不惜以身犯险的特质。于此敌众我寡、实力悬殊之时,他却偏偏弃堡而出,反攻对方! 许惊弦见童颜冒险出击,唯恐他陷人敌群,正要一并杀出,却被鹤发一把拉住。 只听到黑暗中兵器相交之声错落响起,白影一闪,童颜重又跃回墙头,左袖破裂,腰侧亦挂了彩,似乎是被利刃割开了一道血口。但他的短剑上鲜血不断滴落,显然亦重创了敌人。 虽是恶战之中,童颜孩子气的脸上亦现出一丝惬意,他学着香公子的口气道:“好小子,这几剑的滋味如何?” 香公子狞笑道:“本公子最欣赏困兽犹斗,越挣扎越有趣。”但他的声音略显闷哑,看来亦受了些伤。 原来方才香公子一击奏效,志得意满之际,却也暴露了身形方位。童颜骤然杀到时,香公子身边的几名杀手蜂拥而至,童颜左手劈打戳拿,将诸杀手的兵器挡住,右手短剑却连刺香公子的胸腹要害。 香公子的飞铊适合远攻,此刻近身搏击全然无用,但他排名非常道第三号杀手,果有非常之能,刹那间双手已持银链护住胸腹。他明知只要缠住童颜片刻,在众杀手的合围之下童颜绝无生机,无奈童颜的短剑出招太快,终觅得一丝破绽,在香公子的右胸刺了一剑。 一招得手后,童颜不敢久战,飞速退回,混战中亦负了轻伤。双方各占一次先机,可谓平手,但香公子在众多手下面前被童颜刺中,虽入刃不深,武功却显然要略逊一筹。众杀手虽凭借着人数优势依然占据上风,气势却弱了几分。 鹤发垂首望着掌中的龙涎鞭,沉沉叹了口气。他数年不动武,略有生疏,所以方才对香公子的飞铊判断失误,看着爱徒在群敌环伺中大发神威,既觉惭愧又觉欣慰。 他将龙涎鞭一摆,凌空发力把堡头上的几盏风灯射灭。凭借着丰富的江湖经验,他知道此刻堡墙已裂,无法阻止杀手潜人,混战在即,黑暗反而对己方更有利一些。 灯光乍灭,天色更暗,一阵狂风刮来,卷起大堆积雪,霎时几步之外皆难视物,纵然身有武功,但在这天地之威下,任何人都感到无力…… 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瞬间,非常道杀手暂时停止攻击,酝酿着下一轮的冲击。鹤发三人互握着手,心意相通,料知下一轮进攻必是更加惨烈,只盼能多杀几个敌人。 随着那浓墨般的黑暗降临,忽有一声长啸从堡中传出。仿佛与之应和,四周的啸声连绵不断地传来,啸声凄厉,又隐含沉郁的悲哀之意。无数的啸声汇合在一起,仿佛是对这暗夜风雪发出的诅咒,闻之心中惶然,恨不能捂住双耳。 飞翔于天空中的扶摇连声长唳,似乎亦发现了极大的危机。 然后,就有无数暗红色的光点由四面八方闪现出来。那是野兽嗜血的眼芒,在这暴雪狂风中缓缓逼近,触目惊心。 三人一时大惊! 瞧此情形,恐怕是苍猊群前来复仇,大致估计一下那些闪动的眼芒,苍猊数量只怕成百上千,若是被其合围,在场诸人只怕无人能逃出生天。香公子的语气中亦有一丝惊惶:“这是什么?” 许惊弦脑中转念,放声大笑:“是我召来的神兽,大概是闻到香公子的味道,迫不及待想要饱餐一顿。”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苍猊群虽然可怕,但相比之下,他宁可被野兽果腹,也不愿死在香公子手里。 香公子也不知许惊弦信口胡说的召兽之术是真是假,他自然明白再不及时撤走只怕会全军覆没,当即高喝一声:“退!” 诸杀手训练有素,收到香公子号令后借着风雪掩护绕开猊群,刹那间尽皆退走。 只听到香公子压抑不住愤怒的声音遥遥传来:“本公子可没心情陪这些畜生玩耍。若是今晚你们侥幸不死,本公子迟早还会找来……” 童颜与许惊弦曾与猊群交过手,晓得它们的厉害。苍猊虽不通武功,但力大无穷,身手敏捷,利齿铁爪,十分难缠。那时两人与数十头苍猊交手已是大费周折,此际这许多苍猊同时来袭,思之令人不寒而栗。 童颜纵是胆大包天,亦觉心头发憷:“师父,我们还不跑吗?” 鹤发尚未答话,许爱惊弦却道:“如果这些苍猊一意找我们复仇,如何跑得掉?这么大的风雪,我们行路艰难,它们却不受太大影响,倒还不如坚守土堡,凭着房屋的掩护或有一线生机。” 鹤发点头赞同:“此言有理。而且我在锡金生活多年, 只知苍猊喜群居,却还从未听说有如此大的规模,其中必有蹊跷。我们先静观其变。” 他听了许惊弦的一番话后心中暗暗称奇,此子年龄尚不及十六,普通的同龄孩子见到这阵仗早已惊得魂不附体,而他在这生死关头却不见慌乱,还能冷静地分析形势,确是与众不同。 只见荒野中闪动的眼芒从四而八方拥来,越集越多,风雪之中瞧不见苍猊的身影,只看得到那暗红色的眸子,反而更增恐怖。但那些苍猊均停在土堡三十步外便不再移动,似乎在等待着号令。 风雪虽然仍未停息,但黎明终至,东方露出一线曙光。三人定睛望去,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土煲周围密密麻麻地聚满了近千只苍猊,皆是双足伏前半卧于地,如排兵布阵般整整齐齐地列成一个园阵。 而园阵最前面赫然立着那只雪白的苍猊,半垂着头,神情沮丧,宛若败军之将。其余苍猊全都静静卧在它身后,近千只巨兽集在一起,却绝无任何喧哗与躁动,不但没有捕猎的威武姿态,反而沉凝肃穆,带着说不出的悲凉。这天地间难得一见的景观,令三人目瞪口呆! 突然,三人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却是那苍猊王缓缓走了过来。 三人心中恍有所悟,如果苍猊群仅是为了报复许惊弦与童颜,何须如此声势?想来它们必是为了苍猊王而来,在误打误撞之下惊走香公子,说起来反而倒算是救了他们。 方才与非常道杀手对战时,正是苍貌王在土堡中发出啸声,才引发群猊的回应。不过看猊群的规模,只怕附近百里方圆的苍猊都集中于此,绝非一个族群,应该并非是苍猊王召唤而来的,而是早有预谋。 那苍猊王越过三人,往猊阵中行去,群猊仍是静卧在原处,并无反应,倒是那只雪白的苍猊略显不安。 苍猊王重伤后失血过多,走得摇摇晃晃,但头颅高昂,步态坚决,王者之气跃然而出。 许惊弦小声发问:“它们要做什么?” 童颜奇道:“莫非还要与那只雪白苍猊再战一场,最终决定王位?” 或是因为亲手救下了苍猊王,许惊弦对它有种莫名的关切,不由道:“它重伤未愈,如何是那只雪白苍猊的对手,我……”他本想说自己一定要阻止这种不公平的决斗,但事到如今,他个人之力又有何用? 鹤发叹道:“苍猊性格高傲,既然胜负已决,应该不会再纠缠下去。”他纵然见多识广,却也想不出这些苍貌会做什么。 谁也没有想到,那苍猊王来到雪白苍猊的身边,低低咆哮一声,前足一软,仰卧于地,竟将喉头要害置于对方的利齿之下。 许惊弦惊跳而起,大叫一声:“不要!” 若不是鹤发与童颜强行拉住,怕是他立刻便要冲出去了。 鹤发沉声道:“这大概是苍猊群千百年形成的规则,新王即位,旧王必死。” 许惊弦痛声狂呼:“我不管!哪怕被苍猊撕成碎片,我也一定要救它!”这一刻,他浑如失去理摺,拼命想要从鹤发童颜的手中挣扎出来。 鹤发在许惊弦耳边大喝一声:“就算你救了苍猊王,你以为它就会感激你么?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苍猊千百年来遵从的规则岂会因你而废?如果苍猊王不死,或许它的整个族群都会不容于猊群,遭至灭族之祸。苍猊王从容赴死是为了救它的子女臣民,你又何必横加插手?” 许惊弦一怔,尽管直觉鹤发言之有理,可是他的心里仍是无法释怀。 苍猊王似乎是听懂了他们的争辩,缓缓回过头来,望定了许惊弦,目光闪烁不定。 对于兽类来说,敌友的界限从来都是泾渭分明,但此刻的它或许是想起了因许惊弦而承受的断足之痛,又或许是想起了许惊弦从冰河中把自己救了出来,之后细心照看,免它冻死于荒野之中…… 苍猊王盯了许惊弦良久,终于微微颔首。虽然它永远无法像人类一样理解恩怨之间的复杂意义,但作为高原之王,它有着属于自己的尊严与宽容。苍猊王望着许惊弦的暗红眸子里,除了一丝面临死亡的决绝外,似乎还流露出些许的感激。 那头雪白的苍猊抬首望天,发出一声如若哽咽的嘶吼,猊群中数十只苍猊同声应和。它们都是苍猊王曾经的臣民,正用它们特别的方式为昔日的王者送别。 雪白苍猊猛然发声狂啸,随即毫不犹豫地垂首、闭口、合齿,锋锐如刀的利齿一下子便切断了苍猊王的咽喉…… 随着鲜血飞溅而出,慨然赴死的苍猊王长长吐出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息,神态平静,无喜无忧。 直到这一刻,许惊弦才真正了解了苍猊王的心态。 它就像是一个骄傲的武者、一个偏执的斗士,当失败无可避免地到来时,他宁可寻求一种有尊严的死亡方式,也绝不会接受卑微的苟且偷生。作为纵横高原的百兽之王,它根本不可能认自己为主人,之所以勉强吃下食物留得性命,也只是为了保存最后的一丝体力,然后从容地迎接死亡。它的死亡不是对命运的俯首称臣,而是为了整个群族的生存,为了维护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 离开御冷堂,许惊弦没有哭,与宫涤尘决裂,他也没有掉泪…… 但此刻,泪水却不知不觉沾染了他的面庞。他曾发誓手刃仇敌前不再哭泣,但也曾发誓不再让任何人伤害自己的亲朋好友。虽然与这只苍猊相处不过半日,以往甚至因为扶摇的缘故视之为敌,但对于落难的苍猊王,他却已把它当成了朋友,是自己应该、也有责任保护的对象。 或许,他的泪并不仅仅是为苍猊王的死亡而流,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身不由己。纵然他此际身怀绝世武功,可以漠视近千头苍猊的威胁,却也对苍猊王的自杀行径无能为力。那是规则与习俗的力量,不会因个人而更改。 兽类如此,人类又何尝不是呢? 除非,有朝一日我能够拥有足可更改一切的巨大权势,做这苍莽浊世、混沌天地间的真正王者! 那雪白的苍猊咬死苍猊王后,数十头苍猊从阵中奔出,围着死去的苍猊王转了几圈,又分别舔舔雪白苍猊的鼻子,似乎是完成了新一任猊王即位的仪式。然后,数只苍猊合力拖着苍貌王的尸体回到猊群中。整个过程沉静而肃穆,荒野里充满着一份悲壮之情。 或许猊群感应到苍猊王临死前对许惊弦的善意注视,近千只苍猊渐渐散去,并没有对三人发起攻击。 等苍猊群尽数离开后,许惊弦忽觉全身乏力,双脚一软坐倒在地。 与非常道杀手的激战没有耗尽他的体力,但苍猊王之死却令他心力交瘁。他自幼受《天命宝典》的影响,心思远较常人敏感,既恨自己的无能,又惋惜苍猊王舍身之举,更生出一份悲天悯人的感慨…… 鹤发摇首轻叹,纵然他饱经世事,亲眼目睹过这一幕亦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反倒是童颜呆立原地,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后,童颜方才开口道:“师父与惊弦先休息吧,我去附近探查一下香公子等人的下落,养好精神好一早赶路。” 鹤发欲言又止。 按理说香公子与非常道杀手离开不远,他们本应及早弃堡而行,但此际纵然体力充沛,心理上却是疲累至极。他叹了口气,朝童颜挥手示意,若是探到敌情不要轻举妄动。 童颜走后,鹤发扶着许惊弦找了间卧房休息。 许惊弦躺在床上思潮起伏,如何睡得着? 虽然大敌已退,他却全无险死还生的惊喜。苍猊王死去的一幕不断在他眼前闪过,令他感同身受,但觉生命如弱柳飘絮,脆弱不堪。 他从小受义父许漠洋教诲,又经暗器王林青的言传身教,深明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比生命更宝贵,在他的心目中,为了匡扶正义、维护亲友、保家卫国而做出的牺牲并不足惜。但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除此之外,人生中还有更多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却值得付出生命的代价! 许惊弦辗转反侧,难以人眠,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鹤发柔声道:“你可知道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是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那是在丹宗寺外,我无意中看到了你堆的雪人。那时我虽不识你,但瞧那雪球外松内实,满腹怨念渐渐消散,便猜知你是天性质朴、浑然忘忧之人,虽随遇而安,行事却务求圆满无缺,既怀赤子之心,亦有持重之态,所以才特意打听了你的名字……” 许惊弦赧然一笑:“不过是一个雪人,何须先生如此夸奖?” 鹤发肃声道:“由小事可见性情。你的人生还有很长,今日之事虽对你有所触动,却不会影响到你心中最根本的观念。所以你现在无须烦恼,保持属于你自己的一份本真即可。” 许惊弦这才知鹤发为何提及往事,听了这番话后不觉心魔渐消:“先生还没有睡,难道也有什么心事?” 鹤发叹道:“我数年不动武,今日出手,才知道自己真的不中用了。” 许惊弦诚心道:“武功并非解决事情的唯一途经,以先生的智慧,纵然手无缚鸡之力,又有谁敢轻视?” 鹤发又是一声叹息:“话虽如此,但曾经拥有的能力一旦失去,那份沮丧之情又岂是局外人可以了解?” 许惊弦淡淡道:“先生不是说过,击败对手只需要‘足够’的而非‘强大’的力量。何况就算如明将军一般做了天下第一,有些事情也绝非他可以控制的。” 鹤发哈哈一笑:“想不到你会用我说的话来劝诫我……” 他静默片刻,声音恢复昔日的冷静:“我还是第一次听你毫无顾忌地提到明将军的名字,看来经此一事,你又成熟了几分。” 许惊弦被鹤发一语点破,浑身一颤。他确是由那只苍猊王想到了明将军,试想他身处高位,也必须照应各方面的权益,有许多事情恐怕真的身不由己。尽管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林青死在明将军手里的事实,却仿佛可以理解明将军的某些做法。 许惊弦不愿与鹤发多谈明将军,转换话题道:“童颜去了有半个时辰了吧,为何还不回来,会不会又撞见了香公子?” 鹤发蓦然坐起:“糟糕!我一时情绪不稳,竟忽略了这孩子。” 许惊弦不解道:“先生何必着急?童颜的武功那么高,纵然遇见了香公子等人,也必有方法脱险。” 鹤发长叹道:“我与童颜相处十多年,太了解他的脾气。若所料不差,他定是见到苍猊王自尽心有所感,怕连累我们,就此独自离开了。” 两人立即匆匆起身,来到土堡之外。此际天色已明,风雪渐止,但却再也寻不到童颜的踪迹。 鹤发回首望向土堡,跌足而叹:“这孩子,真是任性啊!” 只见土堡残破的外墙上用剑刻下了几行大字: 东海狂徒 自命生香 无耻鼠辈 臭名远扬 遇见小爷 奔走仓皇 非常之道 魂断他乡 下面的落款正是童颜的名字。 尽管童颜的离去令许惊弦心生伤感,但看到这几句似诗非诗的句子他却还是忍不住啼笑皆非。这些句子虽不甚工整,却足以气歪香公子的鼻子。 其实,童颜原本并未将非常道杀手放在眼里,但经昨晚一战,深知对方实力强大,他本就性格偏激,心高气傲,再加上看到那苍猊王宁可坦然受死也不愿祸及族群,更心生异念。料想以非常道从不伤及局外人的作风,只要自己独自离开便不会再连累到鹤发与许惊弦,故而才假借探查之名悄然远走,而鹤发恍惚之下,竟未及时察觉爱徒的心思。 童颜的轻功极好,纵然雪地上留下浅淡的足印,此刻也已被新雪掩盖。 许惊弦急道:“不知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鹤发沉声道:“我虽看不出来,却可以猜到他的去向。童颜知道我们将往东行回乌槎国,他定是反其道向西行,引开非常道的杀手。更何况在丹宗寺外,他一意求见蒙泊国师以证武学,甚至不惜违背师命大开杀戒。蒙泊国师拒见之举令他耿耿于怀,他此去必是往大光明寺……” 许惊弦催促道:“那我们快去追他吧。” 鹤发却摇摇头:“我深知童颜孤傲的性格,既然他决意离开我们,纵然找到了,他也会避而不见。” “难道我们就任他一个面对香公子与非常道的杀手?” 鹤发面呈犹豫:“就算我们找到了他,又有何用处?他的武功已远在我之上,独自应战没有后顾之忧,反倒更可与香公子等人周旋一番。” “香公子诡计多端,由昨夜假定攻击时间便可见一斑。而童颜的江湖经验太少,先生就一点也不担心么?” 鹤发思索良久,猛一挥手:“他正需要这样的一份历练!既然我执意把他培养成一个超级杀手,若还应付不了非常道,一切又从何谈起?” 许惊弦却听出鹤发语气中颇有些言不由衷的意味,试探发问道:“先生是不放心我么?” “你我虽是萍水相逢,但作为长者,我自有关心你的义务。” 许惊弦咬咬牙:“请先生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鹤发微微一怔,他是何等精明,已从许惊弦的神态中瞧出蹊跷,故作轻松地一笑:“你可以问,但,我可以选择不答。” 许惊弦依然一字一句道:“你与御泠堂到底是什么关系?” 鹤发面容一整:“我曾说过,我与老堂主南宫睿言是好友,除此之外,现在与御泠堂绝无半分关系。” 鹤发虽回答得斩钉截铁,但许惊弦却注意到他语中强调“现在”与御泠堂并无纠葛。 “那么以前呢?或是说十几年前呢?” 鹤发与南宫静扉在土堡小木屋中的对话再度掠过许惊弦的脑海,一个猜想正在逐渐得到证实。 鹤发似乎被许惊弦的话语击中要害,一愣之下默而不答。 许惊弦长吸一口气:“那么,是否你此次受了宫……堂主所托才要带我去乌槎国?正因你一诺千金,所以你现在才宁可任由童颜独自面对强敌,也不愿带我一起涉险?” 他的内心深处始终还是相信宫涤尘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正如他初至御泠堂时宫涤尘给他设下的种种“考验”。是否因为料定他必会与鹤发童颜师徒同行,所以官涤尘才会丝毫不念旧情地逼他离开御泠堂? 鹤发盯了许惊弦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好一个许惊弦,好一个琼保次捷!我自诩认人精准,却还是低估了你的智慧。既然瞒不过你,我也只好将实情告之,只盼你能明白涤尘的良苦用心。” 鹤发抬起右手,缓缓挪开手腕上的那一只翡翠玉镯,露出一块既像胎记又像刺青的肌肤。就见那细润白哲的手腕上,一道碧色的皮肤尤其醒目,形状如同一片叶子。 鹤发傲然道:“十六年前,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碧叶!” “什么?”纵然许惊弦心中早有预感,此刻仍是禁不住大吃一惊,“你是碧叶使?那么此刻御泠堂中的碧叶使又是谁?” “青霜紫陌、碧叶红尘。御泠四使不过是一个名目。十六年前,我因故离开御泠堂,自然有人接替我的职位。” 许惊弦回想南宫静扉对鹤发无意中流露的称呼,顿时恍然大悟。 御泠堂中有炎日、火云、焱雷三旗,分设红尘、紫陌、碧叶三使,再加上专职掌管青霜令的青霜令使,合称为御泠四使。当时他错以为南宫静扉说出的是“骑士”二字,其实应该是“旗使”方对。 御泠堂四使各司其职。顾名思义,青霜令使掌管堂中圣物青霜令,所以权力最大,亦兼副堂主之职,其职能是惩诫堂中犯错的弟子;紫陌如田间阡陌,四通八达,所以负责各地的通信联络;御泠堂的宗旨是枕戈乾坤,动乱天下,惊扰尘世的谋策与行动便由红尘使负责;而碧叶则如那一片衬托红花的绿叶,专职对二代弟子的教诲之责。 但随着御泠堂内部的权利争夺,青霜、红尘、紫陌三使已离开,所以现在的碧叶使吕昊诚才将各种职责集于一身。而对于二代弟子来说,昔日“旗使”的称呼也早被“堂使”所取代,因此当时许惊弦乍听南宫静扉之言,才没能立刻联想到鹤发的真实身份。 许惊弦惊讶半晌,继续问道:“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先生与御泠堂反目?” 鹤发从头至尾对他并无恶意,也没有用任何的阴谋诡计,他反而从鹤发的言行中颇多受益,所以许惊弦虽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但对鹤发的称呼并没有更改,态度一如往时的尊敬。 鹤发面上闪过一丝茫然:“这是我个人的私事,你没必要知道吧?” 许惊弦侃侃有词:“同为叛堂之人,我当然有理由知道为何先生不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在重回御泠堂时依然被奉为上宾。” 听到许惊弦的强词夺理,鹤发饶是心事重重,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好吧,告诉你也无妨。这些陈年往事在我的心中存了十余年,从未诉之于口,偶尔对人倾诉,也可稍解烦忧。” 鹤发仰望青空,面色阴晴不定,似在整理思绪,又仿佛仍未从纠结的往事中挣脱。许惊弦并不打扰他,静静等待着。 良久后,鹤发方才清清喉咙,打破沉默:“我本是关中人氏,家道殷实,父亲经营有术,自己却不屑于做一个商人,只盼着我能光宗耀祖,于是便请来附近有名的学究教我四书五经。 “我自幼聪明伶俐,又有好学上进之心,颇得先生的欢心,大家皆说我日后必能金榜题名,一展抱负。记得那一年,我才七八岁的年纪,有几日在私塾中听讲时,都会发现门外立着一个年轻人。他并不打扰先生授课,只是默默静听,先生教完功课后他便消失不见。 “那年轻人看起来尚不到二十岁,生得剑眉虎目、英气满面、俊朗挺拔,我一见之下顿生好感。我乃是家中独子,只有一个同胞妹妹,不知为何见到那年轻人后,尽管素不相识,却是极为盼望自己能有一个像他这样的大哥……” 许惊弦连连点头,不由想到自己在京师外初见宫涤尘时的情形,心中大生同感。 人与人之间的感觉极其微妙,有些人天生就是对头,也有些人就会不问缘由地一见如故。 鹤发继续道:“我实在按捺不住对这年轻人的好奇心,就给先生胡乱编个理由跑出私塾找他。问他是否囊中羞涩请不起先生,只好在堂外偷听,若是如此,我倒可禀告父母,请他一并听讲…… “那年轻人听了我一番自以为是的话,不由哈哈大笑道:‘我来此地办事,无意中听到你的先生提到一些有趣的事情,便来听听而已,明日便会离开,倒叫小兄弟误会,好意心领。’ “那几日先生正讲到武则天篡位李唐,建立大周之事。我奇道:‘这段历史人人尽知,如何有趣?’年轻人摇头道:‘先祖告诉我的事实却与之大不相同。’ “我看他气宇不凡,便猜想他莫非是皇室遗胄,姓李或是姓武?他却一概否认。我心中不服,便道:‘既然你也只是道听途说,如何那么肯定先生讲错了?’他微微一笑:‘所谓历史,不过是史书的撰写者为了迎合帝王将相的利益而写成的,根本不足为凭。’这一句话颇有大逆不道的意味,却深深打动了我。” 许惊弦忍不住抚掌而赞,面现神往之色:“此言极是,如此人物,如此见地,实是令人心折,不愧是南宫老堂主。” 鹤发点点头:“你果然猜出来了。那个年轻人正是御泠堂的前一任堂主南言宫睿言。南宫世家的祖上南宫敬楚是武则天手下大将,对于那段历史的了解自然与史书上的大不相同。 “我听他如此说,就缠着他将那段历史讲给我听。他也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是笑道:‘先生还在私塾中等你,若真的想知道,今晚来此见我吧。’言罢一个纵身飞上墙头,就此消失不见。 “那时的南宫睿言尚未做堂主,年龄虽不大,却已见识不凡,胸怀抱负。我当晚与他会面,他就当我是一个小兄弟般尽诉心中雄志,在我眼前展现了一个新奇而广阔的天地。之后他远赴他方,直到数年后我们再度见面。但就是这次与他的偶然相遇却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先是被他的一句话打动,后又被他的雄心壮志所吸引,不顾家中反对,从此弃文习武,艺成后又云游四海去寻找他…… “那真是一段多姿多彩的江湖生涯啊。我喝了平生的第一碗烈酒、杀了第一个恶人、做了第一件侠义之事、受了第一次伤、有了第一个恋人……后来终于再遇到了南宫睿言,也就有了平生的第一个大哥! “我与南宫大哥义结金兰,追随他加人了御泠堂,直至当上了碧叶使……尽管我现在已立誓离开御泠堂,但依然庆幸能够与南宫大哥结识一场,相交莫逆,为了我们心中的理想奋斗拼博,至今也无怨无悔。” 随着鹤发的缓缓叙说,向往、快乐、幸福、迷茫、痛苦……种种复杂的表情在他面庞上逐一闪过。 许惊弦听得热血沸腾,虽已是数十年前的往事,却依然可以感应到那份男子汉之间慷慨激昂的万丈豪情。尽管他未必赞同御泠堂的处事宗旨,但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南宫睿言、南宫涤尘父女,还是碧叶使鹤发,甚至包括视为仇敌的红尘使宁徊风与青霜令使简歌,皆可算是不世出的人杰。他不由又想起自己初涉江湖时的苦辣酸甜,自己也遇见了心目中胜似父兄的暗器王林青,从此人生翻开了全新的一页,他对鹤发内心里的体验实是感同身受。 一时两人都沉浸在那种江湖人所特有的情绪之中,竟似痴了。 良久,许惊弦又问道:“但先生为何又离开了御伶堂?” “我当上碧叶使后,过了几年父母因病先后亡故,我便散尽家财,将小妹接入堂中。她自小便是个美人坯子,娇生惯养,又极为任性,但在我这个哥哥面前却乖巧伶俐、十分懂事。我虽仅大她三四岁,但有道是长兄如父,双亲俱亡后她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于是对她言听计从,疼爱犹胜过父母之于子女。若说这世上有人能让我舍命相护,除了南宫大哥,便只有她了……”说到这里,鹤发发了一会怔,眼中隐有盈盈的泪光。 许惊弦本还想调侃说童颜亦算是一个能够令鹤发舍命相护的人,但一看鹤发的神情,便猜想他的小妹恐怕已不在人世,便将这一句玩笑话咽入肚中。 鹤发轻叹了口气,继续道:“那年,小妹年方二九,已出落得如花似玉、清妍可人。锡金原本就生活艰苦、寡淡无味,她初来乍到甚觉无聊,便不时闯些祸事出来,着实费了我不少心力。我那时就生出给她订下一门亲事的心思,也算替逝去的父母了结一桩心事。 “身为御泠堂中的碧叶使,我的武功虽然不算高,但识人精准,纵观御泠堂上下,能配得上我妹妹的也就寥寥几人。红尘使英俊潇洒,与小妹年龄亦合适,但他心计深沉,莫测高深,恐非良配;南宫睿言的长子南宫逸痕虽是雍容大度,处事从容,颇有乃父之风,但年龄却又比小妹略小几岁;紫陌使倒是对小妹一见钟情,我亦颇为看好他,可小妹却偏偏对他不感兴趣,反而常常故意调侃他。唉,小女孩的心思真是令人猜测不透啊....” 许惊弦惊叹一声,失声而笑:“紫陌使白石对你的妹妹一见钟情?哈哈,我可真是想象不出来……” 鹤发瞪一眼许惊弦:“上一任紫陌使名叫晁雨,乃是一个性情耿直的血性汉子,你可不要张冠李戴!” 许惊弦吐吐舌头,赧然道:“对了,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白石还没有加人御泠堂吧……” 他的心中忽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道:“难道你把小妹许给了青霜令使简歌?”想到简歌那张集阳刚与阴柔于一体的面容,他心中愤恨交加,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确有令世间任何女子动心的条件。 鹤发讶然道:“想不到机关王白石与京师三大公子之一的简歌竟都加人了御泠堂,并担任要职?这可是堂中的大秘密,涤尘对我亦没有说起,却都告诉了你,对你真可谓是极其信任了。” 或许是出于保密的习惯,鹤发刚才的叙述中有意未提御泠堂几位堂使的姓名,所以许惊弦不免有所误会。 许惊弦本想分辩白石与简歌的身份乃是由林青揭破的,而宫涤尘恐怕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获悉了这个秘密,但念及林青之死,他心中一酸,便没有说下去。 鹤发涩然一笑:“那时青霜令尚未找回,青霜令使之位有名无实,虚席以待,又如何谈及与小妹的姻缘?”他有意无意地望一眼许惊弦,“唉,昔日的御泠四使,如今只有红尘使宁徊风尚在其位,却也不知所踪,以后的御泠堂就全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许惊弦冷然道:“我已离开了御泠堂,请先生不要把我算在其中。” 鹤发听许惊弦口气坚决,知他心意已决,难以更改,只得一声暗叹。继续道:“恰好那时我有事要外出数月之久,也就暂时放下小妹之事,只是拜托晁雨暗中照看她。何曾想,等我外出归来时,小妹却已不在御泠堂中。我便去找晁雨询问,起初他支支吾吾不肯实言,被我逼紧了,终于道出了真相。 “原来我走后,小妹百无聊赖,便缠着晁雨说是也想要替御泠堂做些事情。晁雨虽然对小妹心生爱慕,却是个稳重之人,自然不会由得她胡闹,只是推托不肯。但小妹任性惯了,既然心里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做到。她见硬求不成,便改为软磨,先讥讽晁雨虽做了紫陌使,却无实权,什么事皆作不得主;又说待得闷了,非要离开锡金不可…… “晃雨被她弄得心烦意乱,加上确实很想替心上人分忧,便在暗中征得南宫大哥的同意后,交给她一项任务。 “——原来恰好那时御泠堂的某位对头到关中,南宫大哥正打算派人去暗中监视他。这个任务并无危险,只须将对方近期的行动如实观察记录即可,晁雨料想小妹身无武功,人又机灵,加上本就是关中人氏,应该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可谁知,小妹这一去起初还传回来一些零星的消息,之后就再无回音。晁雨放心不下,接连派出几名弟子前去打探,得到的都是同样的情报:那个对头早已离开关中,不知去向,而在他离开的前数日,确有一位妙龄女子与之过从甚密。通过对那女子外貌特征的描述来看,应该就是小妹无疑。 “晃雨还道小妹是不肯放弃任务,执意跟踪那人,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好盼她早些回来。又过了几日,南宫大哥却意外地收到了小妹的来信……” 鹤发耸耸肩膀,面色古怪:“你道如何?原来小妹竟说她已不由自主地爱上了那个人,宁愿跟他一起远走高飞,海角天涯亦不离不弃……等我回来时,这事已过了近两个月,而且根本不知他们去了何处,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我细看小妹的来信,字里行间里倒是满溢着快乐与幸福,而且她说知我必会对此事大发雷霆,所以要过段时间再回来,届时还将请我与南宫大哥同去主持她的婚礼…… “我了解小妹的性格,既然她一意孤行,恐怕包括我这个大哥在内,谁也无法轻易改变。我只好苦笑着自我安慰一番,好歹她已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我亦不必再为她的亲事而头疼。 “小妹向来眼高于顶,心高气傲,却能对那人意乱情迷至此,连我这个大哥也弃之不顾,亦算是前世的孽缘。而那人虽是御泠堂的对头,但我却信任他是个用情专一的人,会好好对待小妹。何况他虽曾有妻室,但爱妻早亡,一直未再另娶,他既然愿意明媒正娶,可见对小妹亦是情深义重,我还有何话说?” 许惊弦听到这里,不由露出一丝笑意。想这鹤发的小妹虽然任性妄为,但敢爱敢恨,当是性情中人。他对那御泠堂对头的身份十分好奇,鹤发既然能够放心将小妹托付终身,想必虽是敌人,却也赢得了鹤发的敬重。不过看鹤发说话的模样殊无欢喜欣慰之态,面容还微微扭曲着,与往日的冲淡迥异,猜想其中或是另有隐情。 鹤发续道:“我瞧晁雨数月不见,已然消瘦了许多,只怕他内心不无对小妹痴心付之东流之痛,只好好言安慰他一番。只是南宫大哥那里不好交代,对方毕竟是御泠堂的敌人,小妹此举虽是率性而为,我却心中有愧。谁知南宫大哥见我后却并无怪责,只是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似乎毫不介意。 “我瞧出南宫大哥的态度有些古怪,还猜想莫非他亦有与对方化敌为友的念头,当下再无顾忌,还当真盼着某一日去参加小妹的婚礼……”鹤发一声悲叹,“只恨我那时乍闻小妹生死不明,担心她的安危,乱了方寸,一旦知她无恙,心中欢喜,又完全忽视了许多不合情理之处,若能及早发现,或许还能挽回……我万万没有想到,与小妹这一别竟就是永诀。而这件事情,亦成为我与御泠堂和南宫大哥决裂的根源!” 许惊弦小心发问:“难道这一切都是南宫老堂主的安排?” 鹤发摇摇头:“南宫大哥虽然身负家族重任,却决不会行此卑鄙行径。他智慧过人,早把前因后果看得通透,明知此事已不可挽回,又何必强求?我那时不过二十多岁,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理想,还只道两家联姻或可化解恩怨,却是谈何容易。而事情的真相,更是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小妹的信件仍不时传来,情绪却显得变化无端。有时说与那人感情相笃,相敬如宾,仿佛生活无忧,开朗快乐;有时又说自己孤身在外,十分想念我,又提到逝去的双亲,显得仿徨无依,内心愁苦…… “我劝她有空回来看看,她却推托说南宫大哥必不容她,只是不肯。我还只当她与那人的感情略有波折,便会有这些胡思乱想,以小妹的性格,过几天便会无事,倒也没有放在心上。至于请我与南宫大哥参加婚礼之事,南宫大哥虽是并不反对,但红尘使宁徊风与紫陌使晁雨皆怕其中有诈,坚决不同意,也只好作罢。 “替她传信之人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中年汉子,木呐寡言,只负责带走我的回信,每当我问起小妹的住址他就沉默无言。晁雨本打算派人暗中跟踪他,借以查清小妹的去向,但南宫大哥坚决不允,唯恐此举激怒对头,反倒令小妹为难。而我因为事务繁忙,一直也无余暇,去见小妹之事就此耽搁了下来…… “过了几个月,小妹来信说她已有了身孕。她知我少年时遭逢情变,立志终身不娶,特地声明愿意将孩子过继给我,还非要让南宫大哥为孩子取个名字。我那时只念着小妹将做人母,心中欢喜无限,哪还想到其他?直到她产下一子后,堂中忽打探到消息,那个敌人在江南的某地现身,与他同行的却是另一位女子。 “我不由勃然大怒!小妹分娩不久,他却在外面逍遥快活,如此薄幸寡情之人,我定要去好好教训他一下,好歹被南宫大哥劝阻。随后我又接到小妹的来信,她竟丝毫不提此事,终于让我生出了疑心,回信严辞追问,她才被迫说出实情。 “原来小妹与那人早已分开,却因怀有身孕,无颜回来见我,又不忍拿掉孩子,所以才想出种种借口。我一时气得七窍生烟,羞愤交加,声明与她断绝兄妹之情。但这本是我一时冲动,料想她终会回到我身边,但小妹自幼被我宠爱,如何受得了这份责难,竟就从此与她断了音讯。我之后痛悔不已,她一个身无武功的弱质女子,带个孩子在外漂泊,叫我如何心安? “我碍着面子,从此在堂中不提此事。但紫陌使晁雨痴心一片,不肯放弃,借用御泠堂强大的情报网暗中寻查小妹的下落。可是茫茫人海,想到找到小妹又谈何容易,直到两年后的一天,晁雨才总算查到她的下落。他只怕小妹不肯回来见我,竟悄悄绑架了她的孩子,然后留书一封说明情由,还声明只要小妹愿意,他仍愿娶其为妻…… “唉,也难怪晃兄弟得不到小妹的芳心,也不想想以小妹的心高气傲、刚烈性情,就算他痴心不改,但小妹也只会以为这是一种‘施舍’,又怎能接受?她念子心切,又无颜回锡金,竟然、竟然就此自尽了……” 说到这里,鹤发已是语不成声,许惊弦亦是唏嘘不已,抱着一线希望问道:“晁雨可亲眼见到她的尸体么?或许只是无颜相见,所以诈死……” 鹤发面色痛楚,扼腕长叹:“晁雨当时并不知此事,直到回到御泠堂中后,南宫大哥才收到小妹的绝笔。事实上我也只是看到了小妹的来信,也未见其尸身,对于她是否自尽仍是怀着侥幸。 “但何曾想晁兄弟耿直重情,得知小妹自尽,只当是自己绑架那孩子这才害了她,当即大叫一声,竟当场拔剑自勿!我与南宫大哥皆不及阻止,事已至此,就算小妹未死,但晁兄弟因她而死,我又如何能与她相认?何况这些年来再也没有小妹的下落,我只怕她早已不在人世。每年忌日,我都会给小妹与晁兄弟同上一炷香,唯盼他们能在九泉之下做一对同命鸳鸯,也不枉晁兄弟的一片深情……” 许惊弦听得悚然一惊,由红尘使宁徊风、青霜令使简歌身上所得的印象,他总以为御泠堂中皆是冷血无情、心计阴沉之辈,想不到竟也有晁雨、鹤发这般重情重义之士。 鹤发静默许久,轻拭眼角,再度开口:“南宫大哥抢救不及,眼睁睁地看着晁雨自刎,他这才告诉了我真相……” 许惊弦心中一动,脱口道:“原来小妹真正爱上的人是南宫老堂主!” 鹤发惊讶地望一眼许惊弦:“难怪涤尘如此看重你,只怕任何蛛丝马迹在你天生的洞察力面前都无所遁形。在南宫大哥告诉我真相之前,我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许惊弦不过出于直觉信口而言,想不到竟然一语中的。不过对于鹤发的感想他却并不赞同,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鹤发身陷局中,自然不容易想到这一点。出身南宫世家之人,举手投足间皆有一种举世无双的魅力,令人不由倾心,仅由宫涤尘身上便可见一斑,一个妙龄女子爱上南宫堂主,也是情有可原。 “我真是个傻子,一心想替小妹选个好妹夫,却不知她真正爱上的人竟然就是南宫大哥。但南宫大哥年长她十余岁,一直都只当她如妹妹一般看待,何况涤尘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南宫大哥悼念亡妻,又如何能接受小妹的一番情谊?小妹苦恋不遂,无法受此打击,所以才惹来这许多事情。我现在也不知她与那个御泠堂的敌人之间究竟是两情相悦还是想借此故意刺激南宫大哥,而请南宫大哥主持婚礼、又让他替孩子起名之举,大概亦是出于相同的原因。不过小妹怀孕生子后,恐怕已自知配不上南宫大哥,不由自怨自艾,也许这才是导致她自尽的真实原因吧。 “我乍闻真相,认定南宫大哥才是害死小妹的真凶,狂怒之下再也不顾许多,就此与南宫大哥反目成仇,立下毒誓脱离御泠堂,离开锡金这个伤心之地。经过三年浪迹天涯的生活后,直至在乌槎国遇见童颜,才从此驻留南疆,绝足中原,这十六年了,还是第一次重回故地。” 许惊弦欲语无言,唯有一声长叹。 鹤发又道:“我在南疆反复思索此事。我虽终身未婚娶,却知道这‘情’之一字,实是不可理喻。爱上一个人并没有错,错的只是没有在适合的时间、适合的地点遇上适合的人。小妹纵然是红颜命薄,但晁兄弟又有何错处呢?凭心而论,南宫大哥的做法也并无不妥,他为了照顾我与他的兄弟情谊,对此事一直秘而不宣,根本就无可厚非,只是想不到却让晁兄弟因此为情捐生,想必他的心里亦是悔恨不已。后来我得知他第二年去西域寻找青霜令,归来后身患恶疾而亡,或许也与这份心结不无关系。 “唉,如今我也早不是当年那个容易冲动的鲁莽少年,已经看开了许多,过去的事就让它们都过去吧。” 许惊弦心思敏锐,鹤发的叙述中虽没有确切的年代,但他已默算出那个孩子如今应该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脑中灵光乍现,已想到一事:“原来桑瞻宇就是那个孩子,也就是你的亲生外甥!” 鹤发早已领教过许惊弦的判断力,闻之并不吃惊:“我本名桑雨鸿,小妹将那孩子过继与我,便随我而姓。那时他才一岁半,而我伤心小妹之死,迁怒于这孩子,离开御泠堂时亦弃之不顾,直到此次重回锡金,才听涤尘说南宫大哥对他视为己出,已取名为‘瞻宇’,悉心调教。十六年不见,如今瞻宇已长大成人,我对他并没有尽到做舅舅的责任,实在是心有愧疚。” 许惊弦心道难怪在御泠堂中鹤发与桑瞻宇相处时神情古怪暖昧,原来竟有这一层关系:“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而他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鹤发的语气并不肯定:“来到御泠堂时瞻宇年纪尚幼,应该不知自己的身世吧。不过我并不确定小妹是否告诉过他,他的亲生父亲是谁。那个人的身份特别,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无论如何,我只希望瞻宇能够忘记老一辈的恩怨,相信小妹的在天之灵也是此意。” 许惊弦却想到鹤发的小妹痴情无望,孤身一人带着孩子漂泊无依,责天怨地之下,浓重的恨意会不会都发泄到自己的孩子身上?而桑瞻宇那张英俊面孔下阴冷沉郁的心思,是否就来自于他童年生活的阴影? 一种莫名的恐惧顿时涌上他的心头。桑瞻宇属于那种从不会泄露自己想法的人,在那彬彬有礼的外表掩盖下,是否他还有着不为人知的仇恨?对于桑瞻宇坎坷的童年,他努力试着给予一丝同情,却突然发现自己感觉到的,只有不寒而栗! “好了,故事讲完了,我们也该走了。”鹤发收拾情怀,面容重归平静。 许惊弦却立于原地不动:“先生打算往何处去?” “我相信童颜有足够的能力与非常道杀手周旋,我们不妨先行一步,到了乌槎国等他归来。” 许惊弦漠然道:“先生太小看我了。我费尽千辛万苦才离开御泠堂,又岂会继续跟着你?” 鹤发愕然:“我早已不属于御泠堂,你又何必有所顾忌?” “若不是宫堂主的叮嘱,你又岂会带我同行?” 鹤发暗中叹息,心知无法瞒过这个心思敏捷、观察力惊人的少年。便如实道:“不错。涤尘知你铁心离开御泠堂,却怕你独闯江湖会有危险,所以才求我照顾于你。我知道你们也曾义结金兰,既使你不认他是大哥,他仍当你是好兄弟,这一片苦心你又何必不肯承情?” “我感激先生的教诲,也知道宫大哥对我情深义重,但是……”许惊弦略一停顿,方才一字一句道,“我一定要给自己证明,就算离开御泠堂的庇护,我许惊弦亦会有所作为!” 鹤发望着许惊弦,从这个倔强无畏的少年身上,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尽管从理智上他不愿意违背对宫涤尘的承诺,但从感情上,他却真心地希望许惊弦能够摆脱一切外部的束缚,闯出一片新天地。 许惊弦长吐一口浊气,对鹤发深深一躬:“总有一日,我会去乌槎国与先生再见,共抗明将军!”然后他毅然转身离开土堡,没有再回头。 在许惊弦的面前,或许是一条未知且充满艰难险阻的道路,但他有信心冲破一切障碍,找到属于他自己人生中的光明大道。 许惊弦推测鹤发会往西寻找童颜的下落,便往东行去。 偌大天地,只有扶摇与他相伴,但他的心里已不再有四处漂泊、无依无靠、流离江湖的感觉,反而刻意体会着那份俯仰天地的孤独寂寞。 对于许惊弦来说,此刻已没有了御泠堂的束缚,他终于得到了一直想要的自由,一如那翱翔于蓝天的扶摇——它的眼里没有敌人,展翅高飞只是为了超越自己能力的极限。 先有与非常道杀手一番险死还生的恶战,再见到苍猊王舍生取义的壮举,然后又听了鹤发的故事…… 一日之间发生的种种事情已让许惊弦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那敏感的心也已经变得更加成熟。 许惊弦走出四五里,远远望见前方有一队僧侣行来,为首一位六十余岁的老喇嘛穿着金色袈裟,手持伏魔杵,口中念着经文,而随行的八名小喇嘛亦皆是袈裟披身,面容肃穆,人数虽少,却是锣罄铃鼓俱全,又燃起酥油长明灯,看起来像是在做着法事。 锡金宗教盛行,僧侣最为受人尊敬。虽然高原之上尽是茫茫白雪,不分道路,但许惊弦依然垂手静立一旁,等待僧侣们先过。 这群僧侣眼观鼻、鼻观心,全未在意许惊弦的存在。但在他们经过身边时,许惊弦却听到那老喇嘛的口中念着的锡金经文十分熟悉,凝神分辨之下,竟正是鹤发救醒南宫静扉时他口中吐出的那一句“无牵念,所以无所求;无生死,所以无畏怖……” 许惊弦心中一动。像这类法事一般都是超度亡魂所用,多有亡者的家属随行,而看这队僧侣行进的方向正是朝着那无名土堡,莫非正与南宫静扉服药求死有关? 他想到南宫静扉的言行,心中生疑,忍不住以锡金语开口问道:“打扰各位圣僧,不知你们这是欲去何方做法事啊?” 老喇嘛放缓脚步,望一眼许惊弦:“老衲是赶着去救人。小施主有何见教?” 许惊弦听到“救人”两字,已知自己的猜测正确。可是南宫静扉既然一心求死,又如何会让这群喇嘛知晓?这其中到底有何名堂? 不过看老喇嘛虽是满脸皱纹,讲话间却是正气凛然,并无自己想象中的心虚之态,或许是误会了他们?许惊弦只好硬着头皮道:“前方并无人迹,只有五里处有一座土堡,我正是由那里来的。请问大师是为了南宫静扉而来么?” 老喇嘛微微一怔,停下脚步:“正是如此。不知小施主与南宫施主是何关系?难道他已不治身亡了?” “我与一位师长在途经土堡时已经救醒了他,他此刻大约早离堡而去,大师此行只怕是要扑空了。” 老喇嘛的脸色微变,闭目口念佛经。而那群小喇嘛皆半信半疑地望着许惊弦,似是不相信他有救治南宫静扉的能力。 许惊弦心知有异,依稀记得南宫静扉曾提及自己遇见过某位高僧之事,便开口问道:“大师可是来自法晴寺,法号可是寂源?” 老喇嘛口称佛号:“老衲正是法晴寺寂源,不知小施主高姓大名?” 许惊弦灵机一动,隐去身份:“在下吴言。” 他听到老喇嘛的身份与南宫静扉所说相符,原本对南宫静扉的怀疑倒是淡了几分,暗笑自己的疑心太重。 就听那寂源大师道:“并非老衲不相信吴施主,而是此事事关人命,烦请吴施主与我等同去土堡,查看一下究竟可好?” 许惊弦实不愿再回去见到鹤发,便摇摇头道:“大师若不信在下之言,尽可前去查看。不过据我所知,那南宫静扉一意求死,大师如何会知道他命在旦夕,从而及时赶去相救?何况那‘惜君欢’的解法神妙,大师又怎能得知?” “‘惜君欢’是什么?恕老衲愚鲁,不明吴施主言语间的深意。” 许惊弦觉出蹊跷,便将南宫静扉服下“惜君欢”一心求死,而正巧被鹤发遇见,再以浓醋调配盐水,用节奏古怪的鸣金之声唤醒南宫静扉之事尽数说出,只是隐瞒了有关御泠堂的情节。 寂源大师听毕许惊弦的解释,面色越来越凝重,喃喃道:“听吴施主所言不似逛语。如此看来,我们都上了南宫施主的当?” 许惊弦问起情由,方才知道原来南宫静扉之言虽然部分属实,有仍有许多地方却是胡乱编造的谎言:他的确是在附近几里外法晴寺中遇见了寂源大师,但时间不是五年之前,而是一个月之前;也并非是寂源大师瞧出他心怀死志,而是他主动告诉寂源大师心怀“求死”之志;至于那座无名土堡,乃是某土司修建将至完工之际,却传闻堡中闹鬼,就此废弃的,之后南宫静扉接手过来,找来工匠完成余下工程,虽然看起来是新建而成,却只耗时半个多月而已,绝非按他所说捐资而建;南宫静扉自承年轻时罪孽深重,只为求得心中平安,他还声称得到某种灵药,可测试内心灵魂的清白,若已赎回往日罪孽,即可被异法救活,不然就此坠入轮回地狱;他捐赠法晴寺许多银两,同时将解治“惜君欢”的古怪方法教给寂源大师,嘱他今日前去堡中相救。寂源大师苦劝无用,还道南宫静扉死志坚决,只好勉强从其所言…… 许惊弦听了寂源大师之语,大感惊讶。他万万料不到南宫静扉居然工于心计至此,寺庙、人名等细节处丝毫不改,而事情的经过却千差万别。纵然有人稍有疑问,只要去法晴寺打听到寂源大师的名字,多半便不会再追查下去了。 幸好许惊弦无意间遇见了寂源大师,方揭破了南宫静扉的谎言。可是,以鹤发明察秋毫的观察力,又怎么会忽略此事?难道是他与南宫静扉十六年不见,乍见故人欢喜之余便疏忽了么?还是鹤发明明心中起疑,却不愿再沾手御泠堂之事,所以才有意不去追究? 许惊弦蓦然一震,想到了那棺盖上的古怪花纹。童颜甚至几乎因此拔剑伤了恩师,再回想自己看到那花纹时的心情,虽然感应不如童颜强烈,却十分清楚地体验到心中涌出一份淡淡的依恋与信赖之感。或许鹤发便是受此影响,从而对南宫静扉的话语深信不疑…… 自己是否是因为只是偷听到他们的谈话,而并未眼见花纹,所以才生出怀疑呢? 那个花纹到底有何神秘的魔力,会让人一见之下心生杂念?鹤发口中所说的“摄魂消魄者,悟魅也”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个神秘花纹果然有摄魂消魄之效?白石以此作为流星堂的标记,其中是否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些与御泠堂和青霜令又有何关系? 许惊弦越想越是心惊,整个事件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气氛,但他却根本瞧不出南宫静扉目的何在、用意是什么。 寂源大师心怀仁念,虽是疑虑丛生,仍是坚持要去土堡。 当下,许惊弦在辞别寂源大师与一众喇嘛后,暗忖南宫静扉如此鬼鬼祟祟,多半不会依鹤发之言回到御泠堂,记得他曾提起东南方二十里处有御泠堂的秘地,自己左右无事,不如去那里碰碰运气,或许能查出南宫静扉的真正目的。 于是许惊弦便往东南方行去。风雪虽已停止,但雪厚冰滑,行路艰难,足足走了近两个时辰,他方才来到一座巨大的山脉之前。 山麓连绵,天宇昏暗。整个山脉都被厚重的冰雪覆盖,仅能分辨出一个个起伏的山谷与雪峰,全无道路。 许惊弦略有些沮丧。看此情景,纵能肯定御泠堂的秘地就在这里,然而偌大的山脉中亦根本无处找寻。他放眼四望,周围白茫茫一片,不见半个人影,打声呼哨,放出扶摇,只盼凭着雷鹰的锐利眼神能够有所发现。 正踌躇间,许惊弦忽听到空中的扶摇发出长鸣,表明在前方的一个山谷中发现敌情。他连忙赶去,果然看到雪地上有两道淡淡的足印。 四周依旧无人,但许惊弦心知扶摇决不会无缘无故地鸣叫,暗暗提高警惕。抬头望去,雪峰高耸,白雪反射下的阳光格外刺眼,令他几乎流下泪来,什么也瞧不清楚。他只好再细心研究足印,辨出共有两人——一串靴印稍浅,另一串似是麻鞋留下的,足印较深,看来应该是两人一前一后分别来此,只是高原气候反常,落雪时大时小,无法判断出足迹究竟是何时所留。 许惊弦记忆力极强,几乎过目不忘,隐约记得南宫静扉穿着长靴,那串靴印极有可能是他留下的,但对于那一串麻鞋脚印,许惊弦却毫无头绪。 锡金人极少穿麻鞋,难道此人是从中原千里迢迢而来?而高原上本就人烟稀少,这里又地处深山,人迹罕至,南宫静扉与那人不约而同地来到此处,绝非巧合。 两串足印皆延续至山谷深处,许惊弦便沿着足印往前寻去。虽然隐隐觉得南宫静扉的图谋不小,若是发现有人跟踪,必会杀人灭口,但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山谷中积雪犹深,稍有不慎,便会陷人雪洞之中。许惊弦一路跌跌撞撞,小心沿着足印前行。山谷狭窄,夹在左右两座雪峰之间,恍如行走在狰狞怪兽的大嘴中,一股躁腥之气直扑鼻端…… 许惊弦忽生警觉,扬手拔剑。那种令人惊惧烦闷的气味并不是他的错觉! ——一个灰衣人正赫然立于十步之外,手持银链飞铊,右腮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蜡黄的脸容上杀气满面,正是香公子! 许惊弦何曾想会在此处遇见这个煞星,心头一沉。跨步前冲,抢先一剑刺他右胸。香公子不怒反笑:“好小子,倒懂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眼见长剑刺来,并不闪躲,右手持银链一端,肘臂如若风车般疾速缠转了两圈。将飞铊疾射而出,如影随行般紧蹑许惊弦而至,惊心动魄的“呜呜”之声响彻山谷,闻之毛骨悚然,更增威势。 许惊弦知道此刻是生死一线的关头,只要自己稍有犹豫被香公子缠住,再也难以脱身。一横心使招苏秦背剑,长剑贴在后背上准备硬接飞铊重击,脚下踩着忘忧步法,加速前行,只盼能抢先一步冲入那裂缝中。但飞铊飞至半空忽又一滞,变向绕开许惊弦,后发先至,重重撞在山壁之上。 “砰”然一声巨响,整个山壁似乎都是一震,碎石积雪纷扬而下,那道裂缝霎时已被填堵住。许惊弦反应快捷,一脚踢在山壁上,借力侧跃,避开落下的碎石,同时防备香公子的再度出手。 正在此时,忽听谷外马蹄声如雷响起,一人策马飞来,口中大叫道:“香公子且慢下手。”香公子抬头望去,面现惊讶,喃喃道:“他怎么来了?”许惊弦已猜到来人就是那个精通各式兵器的无名老人,不过自己与他非亲非故,不知他为何相救,竟宁可与香公子反目。他头也不及回,发力狂奔,一面寻找藏身之处。 许惊弦一口气跑了将近半里的路程,已至山谷深处。却骤见前方已被山壁拦住去路。三座高峰恰好汇合于此处,再无通道,而每面山壁皆是高达百丈,悬雪挂冰,难以攀爬,竟成绝地。 许惊弦定下神来,搜寻逃生之路。他注意到起初发现的那两串脚印正是在此处消失,心想莫非那御泠堂的秘地就在这里?仔细观察之下,立知究竟。只见左首那雪峰上有几块突起的岩石沿着山壁次递而上,浑如石蹬,应非天然形成,而是人工修成直达秘地。那些岩石嵌于山壁里,又被落雪遮掩,平日绝难发现,但上面留下的脚印却泄露了天机。 香公子与无名老人赶到,看到许惊弦的神情,立知其意,脸色微变。这里地处荒山,人迹罕至,所以他并未考虑清除足印,何曾想许惊弦会寻来?这小子人小鬼大,机灵跳脱,若再不尽早解决了他,一旦对无名老人说出南宫静扉之事,岂不多生事端?想到这里,陡生杀心。口中暴喝,手臂疾震,飞铊尾随许惊弦,钉向他的后心;而无名老人则是怒吼一声,横身往那飞铊上迎去。 一道灿若炎阳、却又寒凉沁骨的光华蓦然从无名老人掌中闪过。神剑显锋乍然出鞘,果然名不虚传。 香公子但觉手中一空,系着飞铊的银链竟被斩断,失去控制的飞铊重重撞在山崖上,发出轰隆巨响。他这根银链看似平常,却是取六分精银、两分玄铁、一分青铜、再加上数种合金炼制而成。为铸此链,香公子曾遍访名山采集五金,再请铸剑名师淬火十余日方成,如今却被无名老人一剑斩断,当真是痛彻心扉。 香公子狂吼一声,决意先杀了许惊弦,再回过头来与无名老人决一死战。飞铊撞击在山壁上,震得许惊弦几乎掉落崖底,听到香公子如狂的怒吼声,知他动了真火,头也不回,足踩石蹬,奋力往山壁上爬去。 无名老人一剑出手后,自己倒先被显锋剑那无坚不摧的威力惊得呆了一下,畅然大笑:“此剑锋芒如此之盛,不愧是老夫一生的心血啊。”他见香公子状如疯虎,怕他一怒之下杀了许惊弦,复又朝山崖上追去,口中尚道:“香公子且莫动气,银链之事就着落在老夫身上,包管比从前那根好上千倍万倍。” 许惊弦一口气攀上数十丈,忽见上方八尺处一道石门缓缓开启,一人探出头来张望,正是南宫静扉。原来这个山洞就是御泠堂的秘地,亦是南宫静扉与香公子会面之地,刚才两人密谈时被扶摇的叫声惊动,远远望见许惊弦寻来,香公子便出洞迎战,而南宫静扉武功低微本是留在洞中相候,但外面动静实在太大,接连几下巨震后连山洞都摇晃起来,终于忍不住出来查看。那秘地本是隐藏极好,外表与山壁无异,若不是他打开石门,实难发现。 许惊弦大喜,集全身之力于脚尖,用力一弹,冲天飞起直朝南宫静扉扑去。南宫静扉口中“哎呀”一声,慌忙关门,却哪里来得及?顷刻间已被许惊弦抢至洞口。紧随而来的,香公子怒气勃发,银链上附着十成内力,许惊弦长剑与之相交,登时脱手,但他左掌眨眼已至香公子胸口,香公子吃亏在身在空中,难以发力,虽及时抬掌相格,力道却远远不及平日三成,而生死关头逼出了许惊弦浑身潜力,此消彼长之下,两人对掌齐齐一震,许惊弦倒跌入洞内,香公子亦立足不稳,朝着崖底落去。 山洞内竟是别有天地,十分的宽敞。许惊弦摔得天昏地暗,眼见南宫静扉趁机逃入一间小房内,关上石门,而香公子瞬间将至,已不及破门而入。他捡起长剑,再往洞口冲去,才走出两步却觉脚下不稳,还以为是自己方才摔得头晕,咬牙苦撑。 洞口人影一闪,却是那无名老人。原来香公子被许惊弦震退,反倒是落后他几步的无名老人抢先冲了进来。许惊弦侧身让过无名老人,截住洞口。大叫道:“我挡住他,你来关门……”一句话尚未说完,忽然大睁双目,呆呆望向对面山崖。无名老人喝道:“你疯了么,发傻也不挑个好时候……”一语未毕,亦是张口结舌,怔愣当场。 只见对面山崖上大团积雪不断落下,整个顶峰不停摇晃着,随即倾斜、断裂、最后竟一并跌落。山洞里又传来巨大的动荡,两人被震得几乎摔倒,慌忙扶住山壁稳住身形。但觉掌下颤动不休,如同山腹中藏着无数巨大的怪物,欲要破壁而出。 许惊弦在吐蕃听说过许多关于雪崩的传闻,却尚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雷霆万钧的气势。眼角余光瞅见香公子又再度冲上,虽是心摇神动之下,仍是下意识地挺剑上前守住洞口。 香公子双目血红,人在空中口中已咆哮道:“若不把你碎尸万段,本公子就……”一语未毕,忽听头顶轰隆一声巨响,抬头望去,竟是一个方园十余丈的大雪团由山峰上跌下。 那山峰顶上的积雪千年不化,越积越多,已达至临界点。而香公子方才先是飞铊重击山壁,又接连发出几声狂吼,数度震荡之下,小团积雪不断落下的冲力带动山体,终于引发了这一场大型雪崩。香公子惊得魂飞魄散,那巨大的雪团夹着山石,重量何止千吨,在这天地之威面前,任你武功绝世,亦难相抗。而瞧那雪团落下的势道,只怕还不等他抢入洞中便会被砸成肉泥。 【第六章完全版】 第七章 勾心斗角 许惊弦明知此刻只要他袖手旁观,香公子便会被雪团砸中,但仅是稍一犹豫,天性里的侠义之念已令他不假思索地弃去长剑,探手抓住银链,奋力一带,已将香公子横拉硬扯地拽入洞中。雪团带着呼啸声落下,洞口的石门亦被砸落山谷。 两人连滚带爬地摔成一团,山洞持续摇晃,一时竟令人无法起身。只听到洞外轰隆隆的巨响不断,忽然眼前一暗,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纷落而下的雪团,已将山洞完全封住!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终于不再摇晃,洞外的隆隆巨响亦停了下来。 许惊弦清醒过来,忽然发现自己尚伏在香公子身上,慌忙跳起,右臂却是一紧,已被香公子扣住。他心头大惧,此刻长剑已失,眼中又不能视物,相距如此之近,若是香公子趁机出手,全无回旋余地,必受其害。 香公子却并未发招,只是低声在许惊弦耳边道:“小子给我记住。就算你救我一命,我仍会杀了你。”说罢便放开了手。 许惊弦这才慢慢回想起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自己阴差阳错下竟救了香公子一命。不过此人既是杀手,岂能以常理度之,多半会以怨报德。 无名老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一角传来:“好家伙,老夫活了一大把年纪,今日才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山崩地裂。” 许惊弦关切道:“老人家你没事吧?”他虽仅与无名老人见了两面,但对他淡漠生死、豪情冲天之气度极有好感,这次又承他一力相救,尽管不知他为何如此对待自己,但内心深处已觉得十分亲近。 无名老人涩然道:“身体无恙,精神上却是倍受伤害。老夫自以为纵横一世,无畏无惧,可到头来才发现,任你有权有势又怎样?才华盖世又怎样?武功绝顶又怎样?还不都是老天爷手指头下的小蚂蚁,只要老天爷一发脾气,轻轻一捻,管教你一命呜呼……” 香公子冷冷道:“本公子若发起脾气来,亦会叫你一命呜呼。” 无名老人大笑:“是是是,香公子你好生厉害。非常道杀手真是了不起,练了一辈子武功顶个屁用,还不是要靠小孩子出手相救,哈哈哈哈,真是可笑至极……”他越笑越大声,仿佛唯恐不能激怒香公子,也不知是天性倔强至此,还是当真不想活了。 许惊弦听无名老人当面讥讽香公子,暗暗替他担心,香公子却只是轻哼了一声,并没有立时发作。或是经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后,每个人皆生倦意,连香公子胸中的杀气亦消殆无形。 洞内传来石门开启的声响,南宫静扉从藏身的房间内出来:“各位不要再打了,若再引起雪崩,恐怕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他惊魂未定,声音犹在颤抖。 无名老人笑道:“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怕成这个样子?刚才只怕把山顶上几百年的积雪都震了下来,哪还会再来一次?”众人之中唯有他谈笑自若,视生死如无物,连香公子都不由暗自佩服。 “嗖”得一声,洞口处忽现天光,一物直窜进来,径往许惊弦扑去。众人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却是一只大鹰。 雷鹰号称鹰中之帝,忠心无二。扶摇救主心切,山洞虽已被积雪封住,它却认准了方位,不管不顾地强行扑入洞中。封住洞口的只是一层积雪,被它一撞而破。扶摇见许惊弦无恙,落在他的肩膀上,兴奋地一抖翅膀,鹰羽上沾的破雪拂了众人一身。许惊弦与爱鹰劫后重逢,亦是喜不自胜,抱着它连转几个圈子。 无名老人赞道:“好鹰儿。若是刚才它未找准方位误撞在山壁上,岂不是断首折翅?”香公子亦是暗暗称奇。 洞口被扶摇撞出一个大窟窿,看那雪层不过半尺的厚度。众人皆暗舒一口气,依刚才那情形,好似整个山洞都陷入地底一般,若当真如此,再想出去就困难得多了。 南宫静扉来到洞口前,拍开雪层,跌足惊呼:“糟糕,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寻声望去,却见眼前尽是白茫茫一片。这一场雪崩几乎将整个山谷填平,而山峰则低矮了许多。那山洞本来正处于山崖正中,高达数十丈,但现在距离地面的仅有五六丈的高度,不问而知底下数十丈尽是积雪。 众人原本放下的一颗心再度提了起来。香公子皱眉道:“就算当真有踏雪无痕的轻功,也无法一口气掠过几里长的山谷,看来真是出不去了。” 山谷中原本就是地形复杂,多有深沟,再被如此厚的积雪覆盖着,若要强行冒险冲出,一旦中气不继落入雪中,必然无幸。而那些用来攀上山洞的石蹬只是及洞而止,洞口距离峰顶还有数十丈的距离,势必不能一跃而上,何况山壁上全是冰雪,滑不溜手,纵然有壁虎游墙术亦无借力之处。 诸人苦思对策,却皆是一筹莫展,想不出脱困之计。看此情景,真要被活活困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山洞之中了。 无名老人道:“香公子的手下可知你来此?” 香公子摇摇头:“我单独来此与南宫兄会面,其余人都去追踪童颜那小子了。我与手下约好半个月后在涪陵城中汇合,他们又怎么会想到我竟会困在这里……”说到一半,他似是自觉失言,住口不语,又狠狠瞪了许惊弦一眼。 许惊弦乍听到涪陵之名,不由想到自己当年初遇林青、虫大师、花想容、水柔清等人时,正是在川东涪陵三香阁中,一时恍惚起来。 “大不了就在这里送掉老命吧……”无名老人连声叹息,“只可怜我那匹马儿,多半是被雪埋了。”看他样子,对马儿的惋惜之情更甚于自己的性命。 南宫静扉则是面色惨淡,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忽听许惊弦哈哈大笑起来,无名老人诧异道:“有什么好笑?老夫虽是不想活了,却没打算拉着你们一起陪葬。” 许惊弦仍是笑个不停,直笑得泪水涟涟,捂着小腹直不起腰来。香公子冷眼望着许惊弦,狠声道:“你再笑一声我就把你扔下去。” 无名老人俨然把许惊弦当做自己的孙儿一般,不依道:“喂,若不是你傻乎乎地用飞铊击山,又鬼吼鬼叫,我们也不会落到这境地。” 香公子怒道:“说起飞铊,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许惊弦捂着肚子连连摆手:“各位莫吵。我只是觉得……我们这四个人来自天南海北,又各有恩怨,竟然会被迫呆在一起,还不知要多久,老天爷的安排真是妙极了,哈哈。”他想像力本就丰富,念及非常道的杀手、端木山庄的老人、御泠堂的仆佣再加上自己,在这山洞中每日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语的情形,实是忍俊不住。虽然刚才还与香公子拼个你死我活,现在瞧他满脸哭笑不得的神情,沮丧与恼怒兼而有之,大觉有趣。 香公子咬牙切齿:“本公子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笑之处,若是饿得紧了,便先吃了你这小子。” “听你一口一个‘本公子’,还以为是个风雅之士,谁知粗俗不堪,没有半点幽默感。”无名老人讽刺香公子一句,又正色道:“既然已陷于此地,我们就应该同舟共济,想办法渡过难关,如果非要自家先斗起来。嘿嘿,这个山洞就是四个人的埋骨之地!” 香公子亦知无名老人说得有理,不再与他争辩,回头望向南宫静扉:“洞里还有多少存粮?” 南宫静扉苦着脸道:“洞里存放的干粮虽有不少,但四个人分而食之,就算只吃个半饱,大概最多也只能支撑三、四个月。” 无名老人抚掌笑道:“看你一副要哭爹喊娘的样子,我还以为只有三、四天呢。满山冰雪皆可化水,又有三、四个月的粮食,还怕什么?权当老夫来此避暑吧,待到春暖花开之时,再走也不迟。” 南宫静扉叹道:“老人家大概初来锡金,不知这里气候恶劣,纵然到了春日,亦可滴水成冰,要等到这山谷的积雪化尽,至少也要五六个月。” 无名老人一怔:“这倒是个麻烦事。” 香公子漠然道:“本公子说过,若是粮食不够,先吃了那小子。” 许惊弦不忿道:“小心我先宰了你喂鹰。” 无名老人挺身挡在许惊弦面前,拍拍胸膛:“有胆就先尝尝这一身老肉。” 香公子奇道:“无亲无故,你这老儿凭什么总是护着那小子?” 无名老人瞠目喝道:“谁说无亲无故,他是老夫的师侄!” 香公子盯了无名老人良久,辨不清他话中的真假。他也不愿此刻再起冲突,何况失了飞铊,面对无名老人与许惊弦亦无必胜把握,南宫静扉虽是站在自己一边,但武功低浅,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他权衡利弊,冷哼一声,返身走入山洞的一间小房里,重重带上石门。南宫静扉亦趁机悄悄离去。 许惊弦对无名老人抱拳道:“老人家仗义出手,晚辈十分感激。” “既是同门,何用客气。” “同门?”许惊弦大觉惊讶。 无名老人点点头:“你以为老夫是故意胡说八道逛骗香公子么?其实不然,昨日与你在土堡会面之时,老夫便知你是师出同门的晚辈,暗中留意。今日发现你一人在荒野独行,便悄悄尾随你来到此处。至于你到底是老夫的师侄还是师侄孙,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许惊弦听得一头雾水:“老人家你到底是谁?我……我好象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师伯?” 香公子在房内一直偷听到两人对话,冷笑道:“小子你别中老头儿的奸计,他不过是端木山庄的一个老骗子而已。” 许惊弦恼香公子侮辱无名老人,反唇相讥:“像你这种眼中只有银子、滥杀无辜的冷血杀手,比骗子还不如。” 无名老人大度地摆摆手:“老夫平生最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暗中却做下无数坏事的伪君子,相较之下,杀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手段虽然毒辣,好歹是个真小人。”又故做神秘地在许惊弦耳边悄悄道,“老夫也看不惯香公子那趾高气扬的嘴脸,但他总算还是个有原则的人,滥杀无辜这罪名倒是落不到他头上……”他的声音不大不小,看似耳语,却足可让香公子听到。 无名老人的话似贬似褒,香公子亦不好发作,重重哼了一声:“你是怕本公子恩将仇报真宰了那小子,所以才故意用话套住我吧。” 无名老人大笑:“恩将仇报这个词用得极好。只要香公子先承认有恩情,是否以仇相报老夫就管不着你了。” “本公子向来我行我素,岂会受你的激将之法?只要那小子惹我不高兴,管他有恩无恩,照杀不误。” “高兴与否全在你一念之间,如此强词夺理,十足伪君子嘴脸,枉老夫还当你是个真小人。” “你怎么认为无所谓,本公子傲慢惯了,从不屑人言。” 无名老人转向许惊弦,语重心长地道:“师侄啊,你可要记住,傲慢是掩盖怯懦与恐惧的伪装,千万不要被它吓住了。” 香公子愤声道:“休得倚老卖老,本公子懒得与你废话。” 许惊弦听着无名老人与香公子一番斗嘴,虽然事关自己的生死,亦大觉好笑。老人家大概是唠叨惯了,言语尖酸刻薄,咄咄逼人,甚至颇有些胡搅蛮缠的味道;但香公子竟也会与之舌辩,全无杀手的冷酷作派,一时竟觉得他那张凶神恶煞的面孔亦可爱了许多。 无名老人等了一会儿,见香公子果然再不出声,亦没了兴趣。转过脸来望着许惊弦:“其实香公子也没说错,老夫在端木山庄做的正是骗人勾当。” “哦,不知老人家做的是什么事?” “那些来到端木山庄求购的大多是京师里的王公将相、皇室贵族,或者是富甲一方的大豪,对于他们来说,普通的宝物根本不瞧在眼里,只要那些奇珍异玩,有些人更是指名点姓欲购一些失传已久的宝贝。端木山庄虽是藏宝万千,但那些传说中的宝物皆可遇不可求,哪能轻易搜寻得到?为投客人所好,便由此产生了一个秘密的职业——赝品师。而老夫,就是端木山庄超一流的赝品师,由老夫手里出来的东西虽是赝品,却比真品还要真,绝对无人能看出破绽。” 许惊弦大是好奇:“那万一真品又现世了怎么办?” 无名老人泰然自若:“端木山庄就是最权威的鉴定师,就算是真品,非说你是假的,又有谁敢置疑?” “可是,那些出了大价钱买了赝品的人,岂不是冤枉?” “冤枉?!”无名老人冷笑道:“这本就是个黑白混淆、颠倒是非的世间,那些牢狱里被冤枉的无辜百姓还少了么?有人妻离子散、背井离乡,有人甚至丢了性命,相比之下老夫所作所为又算什么?何况那些花钱买赝品之人全是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不害他们又害何人?每当看着那些名门望族拿着赝品恬不知耻地四处炫耀,老夫就觉得解恨……”许惊弦听无名老人的言语间颇有悲愤之意,猜想他以往必是受过天大的冤枉,眼中闪过同情之色。 “老人家一般做什么赝品?字画还是古玩?”南宫静扉被无名老人的话引出了兴致,从房中走了出来。 “嘿嘿,无论字画、古玩,甚至武林中的神兵利器,老夫皆可乱真。” 听到此处,香公子再也忍不住发话道:“原来你弄坏了本公子的兵器,打算赔个假的敷衍了事。” “呸!”无名老人啐道,“老夫给你重做个飞铊,只会比你原来那三流的货色好上万倍,你若瞧不起,便另请高明。” 香公子素知端木山庄之名,对无名老人的能力毫无怀疑,嘿嘿一笑:“本公子自然信得过老人家的手段,毁我兵器之仇,就此一笔勾销吧。” 许惊弦万万料不到香公子如此表态,再看到南宫静扉像个学生一样坐在无名老人身旁听得入神……心想原来同困于绝地之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会有这样微妙的变化,不禁大笑起来。 香公子极是敏感:“你笑什么?” 许惊弦心情极好,似乎也不怕他了,笑嘻嘻地道:“香公子新得神兵利器,我是替你高兴啊。”伸手掩口在心里不停偷笑。 南宫静扉一脸虚心,向无名老人请教。无名老人来了兴致,毫不藏私,将制作赝品的种种方法和窍门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 “制作赝品首先要区别出宝物的价值何在?譬如传闻中的南海龙珠,大如鸡卵,夜光如炬,但若找不到相当大小的夜明珠,纵然造假的技艺再好,亦无法取信于人,再如龙泉、湛渊等名剑利刃,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你拿一块破铜烂铁,纵是吹得天花乱坠也是枉然,在这等情况下最重要的是材料;而那些具有历史价值的古玩,相应来说就好办得多,一张破席子可以说是孔子周游列国讲学时的坐席,一根烂木棍也可以说是老子拄过的拐杖,几块石头刻上字,便说是赵匡胤与陈抟老祖争枰天下的棋子……” 许惊弦听得好笑:“这些东西也有人要么?” “嘿嘿,你有所不知,有些富家子弟祖上无功无德,便借此炫耀家世,以图在京师博个功名。不过像这些不入流的赝品,老夫是不屑去做的。制作赝品中最难的是字画,描摹之作若无古人的笔风画意,便是废品;而最难的还是那些印章、纸张与墨色的翻新之术,既不能太过陈旧以致毁了字画,又不能一望便知是新迹,须得恰到好处。纸张要先用数层新纸叠压,然后以矾石抹于外层,再用谷雨时分的雨水与数种药材按量调和成药水,细心涂刷,药水浸入字画的时机要掌握得极好,稍有错失,便前功尽弃;墨迹则可用香灰敷盖,那焚香必要选取上等檀木所制,香灰的温度亦要恰如其分,以香灭两个时辰内为佳;最讲究的就是印签,必须用处子采来的新茶三泡之水,混以药物,再加上六分熟铁锈、三分青铜绿与一分银汞,将这份药水隔着一层楠木薄片渗于印签之上,再陈于荫凉处七七四十九天方成。经过这些复杂的工序之后,做出的赝品直逼真迹,再暗中在江湖上散播流言,比如古时某个大画家的墓地被盗,某个收藏真迹的富豪家中失窃等等……等时机成熟了,赝品粉墨登场,请个有名的饱学之士品评一下,谁还能不信以为真? 三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些本是江湖上不入流的诡诈之术,但听老人娓娓道来,其中实是大有学问。 许惊弦挠挠头,终于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可是,对于这些晚辈一无所知,老人家却为何说与我是同门? ” 无名老人哈哈大笑:“你当老夫天生就是制作赝品的骗子么?这些只是兵甲派中最不起眼的雕虫小技而已。” “专铸神兵利器的兵甲派! ”香公子从房门中走出,惊叹道,“据说兵甲派所铸之兵器宝甲无一不是精品,本公子还以为这是早已失传的一家门派,想不到老人家竟是其传人,倒是失敬了,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无名老人目蕴神光,傲然道:兵甲派第十六代传人斗千金! ” 昔日干将莫邪夫妇为楚王炼剑,三年方成,剑分雌雄。事后楚王恐干将替他人铸剑,传召入宫秘密杀之。但干将见楚王之前已料定必死,便只带雌剑献于楚王,雄剑则留交莫邪。其时莫邪已有身孕,生下一子,其名为赤,赤为报父仇,自刎而亡。遗子传其铸剑之术,便是兵甲派的开山祖师云歧子。而莫邪见丈夫与爱子皆因铸剑而死,便改而研究铸甲之术,所以兵甲派每-代只传两名弟子,一人铸兵一人铸甲。 在江湖传闻中,兵甲派是一个极其神秘的门派,据说位于江北流马河,却 从无人找到真正的地点,亦极少见到其传人。想不到端木山庄的一名毫不起眼的赝品师,竞然就是兵甲派的嫡系传人。 兵甲传人所铸之物无不成为名动一时的神兵宝甲。九年前明将军挥兵攻下塞外的冬归城.许惊弦的义父许漠洋便是冬归城的大将,城破兵败后,许漠洋在伏藏山中得到昊空门长老巧拙大师传功,又赐他—柄拂尘,其后许漠洋与兵甲传人杜四,笑望山庄庄主容笑风,关中无双城传人杨霜儿,四大家族长老物由心、暗器王林青等人在塞外相遇。杜四凭着昆仑山之千年桐木、天池之火鳞蚕丝、上古大蠓之舌灿莲花、渡劫谷之锁禹寒香、笑望山庄引兵阁之定世宝鼎,集五行三才之力,再加上杨霜儿的“补天绣地针法”穿针引线,终于炼成了 那一把神鬼皆惧的偷天弓! 三年前暗器王林青与天下第一高手明将军决战于泰山绝顶,虽然暗器王一战身死,明将军却直承武功不敌。如今那一战已是每个江湖人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暗器王是每个怀着梦想的少年心中的偶像,而那一把偷天弓, 亦成为了这个时代中最具传奇的神兵利器! 不过炼制偷天弓之事极其隐秘,江湖上只知其威力巨大,却几乎无人知道其乃是兵甲传人的杰作。 “兵甲派! ” 许惊弦这才恍然大悟,杜四炼成偷天弓后死于京师八方名动中“登萍王”顾清风之手,临终前把兵甲派秘籍《铸兵神录》交绐了许溴洋用以制作换日箭,许漠洋随后传于许惊弦。斗千金这名字倒曾听许漠洋提到过,但 只知是杜四的师弟,师兄弟二人意见不合分道扬镳,杜四原是铸甲,正因与斗千金赌气所以才转而铸炼成那千古神兵一一偷天弓。 昨日在土堡中乍见斗千金亮出奇门兵刃——螯,许惊弦一时脱口说出了 《铸兵神录》中的字句。《铸兵神录》从不外传,斗千金一听之下,便已认出许惊弦乃是兵甲派的传人。 斗千金望着许惊弦缓缓道:“你既然知道《铸兵神录》,必是四两师兄所传?他如今可好? ” “四两师兄?老人家所说之人可是杜四? ” “原来四两师兄竟然改名叫杜四了。”斗千金古怪一笑,“老夫虽然人门稍迟,名份上是他的师弟,但年龄比他略长,你若是他弟子,仍要唤老夫一声师伯才是。” 许惊弦心想自己从小熟读《铸兵神录》,虽非杜四亲授,却从中受益良多, 虽无拜师之礼,亦可箅是兵甲派的传人。想不到竟在这里与斗千金相识,又蒙他从香公子手下相救,或许冥冥之中,正是义父的上天之灵在默默眷顾着,才令他化险为夷。念及义父,许惊弦眼眶微红,对斗千金更觉亲近,翻身跪倒磕个响头:“师伯在上,请受师侄一拜。” 斗千金坦然受了许惊弦一礼:“老夫昨日听你吟出门中秘籍的字句,便知你是同门弟子。只不过老夫与四两师兄一向多有嫌隙,井水不犯河水,本是不愿搭理你。。?转头对香公子道:“说起来倒要多谢香公子,若不是今日你对师侄下毒手,老夫只怕亦不会与他相认。兵甲传人,岂容人轻侮门庭?”看来 老人虽是性格固执倔强,却十分自豪于兵甲传人的身份 香公子嘿嘿一笑:“四两拨千斤,你们师兄弟果然是天生的对头” “你哪知我门下的规矩?兵甲传人一生最多只准炼制三件神器,而且两名弟子分别炼制的神兵宝甲将要互拼分出高下,胜者方可接承兵甲派掌门之位。 神兵利器难得,数十载方可功成,铸兵铸甲的两名弟子一辈子方可分出胜负,所以兵甲派虽有上千年的历史,却只传至十六代” 南宫静扉叹道:“兵甲互拼?那岂不是必毁其一?” 斗千金白他一眼:“若非独一无二的神器,岂不是毁了兵甲派的名头?"他 扶起许惊弦,神情忽冷:“四两师兄既然收下弟子,想必已铸成宝甲!‘ 倒要看看能不能抵得住老夫的显锋剑! ” 许惊弦叹道:“他九年前便已死于塞外……” “什么? ”斗千金面色大变,“四两师兄死了?是何人杀了他?” 兵甲派中门规森严,两名弟子未铸就神兵宝甲之前不得走动江湖,所以 当年杜四隐于塞外,在沙漠边开一家小酒店,而斗千金则化身为端木山庄的的赝品师。他师兄弟几十年不通消息,而江湖上极少有人知道炼制偷天弓之情由。直到今日,斗千金才听到杜四的死讯。 许惊弦道:“杀他之人乃是‘登萍王’顾清风,已被暗器王林靑当场射杀,但杜先辈临死之前将《铸兵神录》传给了我义父。所以晚辈虽未见过杜先辈‘ 但亦箅是兵甲派不记名的弟子。” 香公子熟知江湖典故,立知原由,脱口惊呼:“原来那把偷天弓竟是兵甲传人所铸,怪不得如此犀利! ” 斗千金眼神一黯:“想不到四两师兄九年前就已炼成了神器,看来老夫还是输了一招……”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脸色一片茫然,忽然落下泪来,口中只是喃喃道,“四两师兄死了,四两师兄死了……” 许惊弦亦觉得心中伤感,劝道:“师伯不必太过伤心……” “伤心个屁! ”斗千金大喝道,“兵甲门人一生以炼制神器为荣,偷天弓名震江湖,四两师兄虽死犹生,老夫只有气恼与忌妒,何来伤心?” 许惊弦不知他师兄弟到底行何过节,只好默然不语。 好一个杜四两,不铸宝甲偏铸神兵,莫非就是要气死老夫么?嘿嘿,四两拨千斤,师父给我们起的名字大有深意,分明是不看好老夫的能耐,老夫就偏偏不服气,非要与四两师兄一较长短。老夫穷一生之力方铸成显锋剑,就为了争这一口气,事到如今,四两师兄竟已死了?斗了了辈子,连最后—面都见不到,叫老夫情何以堪?这个掌门,不做也罢。。。。 斗千金口中虽硬,老泪纵横,收拾不往。他郁火上涌,看来与杜四之间实是大有情谊,只是为了自身的荣誉才争执数十年。 许惊弦连忙上前替老人捶胸,斗千金一把推开他:“老夫病残之躯,本就了无生望,倒不如就此随四两师兄而去,” 许惊弦见斗千金伤感若狂,手足无措,反倒是香公子好离劝道:亡者已逝,还请老人家节哀,” 斗千金瞪眼道:“你不用猫哭耗子,老夫一诺千金,既然答应给你重铸飞铊,总是要完成诺言后再死。” 香公子本是一番好意,被斗千金如此一说,倒似是另有图谋,气得面色发青。念及兵甲传人铸兵之祌奇能力,勉强压住火气:“你这老儿来果真不可理喻,返身离开。 斗千金对南宫静扉道:“你也快走,让老夫与师侄好好说些体己话。“ 斗千金又问起杜四身死之事。许惊弦自幼便视暗器王林青为偶像,曾经朝许漠洋细细打听过九年前引兵阁铸炼偷天弓的情形,便将自己所知尽数告悉斗千金。他说着说着?既感叹义父之死,又思念林青,不由黯然神伤,一老一少在山洞中抱头而泣。 斗千金渐渐恢复镇定,压低声音道:“师侄放心,有老夫在此,必不容人加 害于你。我们不妨暂且与他两人虚与委蛇,有机会便逃出去,留他们在这破山洞里做一对饿死鬼。” 许惊弦皱皱眉头:“可是周围全被大雪封住,又怎么逃出去” “这岂能难得住兵甲传人的灵思巧手?待老夫找几块木板制成滑雪的用具,便可离开。不过这之前可小心不要露了口风,香公子也还罢了, 南宫静扉貌似好人,却是眼神闪烁,只怕心怀鬼胎,他们于此地相会必有密谋,只怕一旦出去,便会杀你灭口。” 两人悄悄订下计划,便留意山洞中的地形。山洞极大,除了洞口方圆近丈的石厅外,另还有七八间石室,皆以石门隔开,推开石室,有两间卧室 ,其中桌椅床铺俱全;一间石室内存有大量食物;一间中则放置大量兵刃,许惊弦趁机重新挑了一把长剑;还有一间竟还有锅碗瓢盆灶厨等生火造饭的用具,看来南宫静扉说曾与御泠堂少主南宫逸痕在此长住一年并非虚言。 可是洞中所有的物品皆以岩石打就而成,做工再精细,对他们逃生却全无用处,而引火之物亦是晒干的牛羊粪便,偌大山洞中竟然找不到一块木板。锡金气候恶劣,植物多是低矮灌木荆棘,少有高大树木,这深山中原本或有零星大树,但也全被这一场雪崩所埋。 两人接连打开几间石室,徒劳无功,不由略有些沮丧。此时除了香公子与南宫静扉所呆的石室外,便只有最大的一间石室尚未搜寻,但那石室石门紧闭,推之纹丝不动,应另有藏在暗处的机关。 南宫静扉与香公子闻声出来,南宫静扉横身拦住两人:“这一间石室乃是禁地,不得进人。” 香公子目光闪动:“打开看看,若能找到木料,想必兵甲传人便可用之逃 生。”口气冰冷而不容拒绝。 斗千金不料香公子片刻间就瞧出他们的用意,心头暗凛,此人心思灵敏,反应快捷,若不得不与他在这山洞中共处数月,须得小心应对。 许惊弦却注意到香公子对南宫静扉说话的口气全无敬重之意,猜想他们之间的关系恐怕只是相互利用,并非牢不可破。 南宫静扉无奈,只好按动机关,打开石室。里面摆着供桌、香烛等物,乃是一间灵堂。 许惊弦脱口问道:“这里是逸痕公子祭拜南宫老堂主的地方么?” “正是如此。”南宫静扉点点头,面上堆起笑意,“想不到吴少侠原来也是堂中弟子。”他虽不通武功,但在御泠堂耳闻目睹多年大致认得屈人剑法,又听许惊弦唤出南宫逸痕的名字,口称老堂主,便已请出他与御泠堂有关。 许惊弦不愿再与御泠堂有何纠葛,随口道:“我可不是堂中弟子,只是曾听过南宫堂主的名字而已。"他一言出口颇有悔意。南宫静扉诈死之举极为蹊跷,其中必暗藏阴谋,倒不如借此探听一下他的用意,何况若能拉拢他而孤立香公子,对己方自然有利无弊。 南宫静扉笑道:“我与鹤发先生私交甚笃,吴少侠既与他同行,想必有些渊源……” 香公子在一旁冷冷打断他的话:“南宫兄八面玲珑,果然深谙做人之道。” 南宫静扉身无武功,处于双方夹缝之中,便想两头示好,却不料被香公子一眼瞧破,脸上略有些尴尬。 香公子并不愿迫他太甚,转而望向斗千金:“看来这灵堂中亦无木材,连灵牌都是石料所制,老人家可有其他计划脱困? ” 斗千金摇头叹息: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香公子目光闪动: “本公子倒是有个办法,只怕老人家不肯。” “你且说说。” “你那把宝剑锋锐无比,裂石如齑粉,只需借本公子一用,便可在山壁上凿出阶梯,上得顶峰。” 斗千金闻言色变:“你当老夫这把显锋剑是开山凿石的工具么?若有损坏,你赔得起么? ” 香公子笑道:“宝剑虽好,总是身外之物,总好过饿死在这里。” 斗千金大声道:“兵甲传人,宁可饿死也不会玷辱神器。” 香公子知斗千金性格固执,亦不再多言。暗忖你如今嘴硬,等饿得头昏眼花之际,只怕就再顾不得许多了,届时本公子明抢暗夺,亦由不得你。 南宫静扉听到斗千金之言:“老人家这把剑名唤‘显锋’? ” “不错。天显其锋,凡尘难敌。” “神兵显锋! ”南宫静扉喃喃自语,神情极其古怪。许惊弦心中一动,想到鹤发乍听显锋剑之名时,亦说出“神兵显锋”之句, 不知其中有何玄虚? 自己在御泠堂呆了三年,却从未听到有人提起过这句话, 有机会倒要找南宫静扉问淸缘由。 斗千金轻抚肚皮:“斗了半曰,老夫可是饿了,南宫兄是主人,还不快快拿出好酒与饭菜招待客人。”他倒并非真真肚饿得紧,只是瞧出南宫静扉与香公子之间貌合神离,有意试探。 南宫静扉一愣,偷偷望一眼香公子:“咳咳,都是些炒面干粮,哪有好酒?老人家如此说可真叫我为难。” 香公子掌中玩弄着银链,呼呼作响,漠然道:“恰好本公子也饿了,纵是粗茶淡饭亦能食之如饴。” 南宫静扉转转眼珠:“洞中存粮无多,如何分配还需大家商榷而定 。 ” 斗千金大叫:“今朝有酒今朝醉,先饱餐一顿再商榷也不迟,” 香公子银链摇得更急,口气却显得悠然:“老人家心怀死志,本公子可不想步你后尘。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求稳妥,食物的分配还是早定夺下来为好。” 两人一齐望向南宫静扉。南宫静扉明知香公子与斗千金借题发挥,迫自己表明立场,心头暗骂。四人中香公子无疑武功最髙,纵然以一敌二亦占上风,不过他失了飞铊,而斗千金身怀宝刃,再加上许惊弦相助,当真打起来胜负难料,自己这一注若是压错了地方,后果大是不妙。他权衡再三,终于下了决心:“香公子言之有理,此事便由公子做主吧。”相较之下,香公子心狠手辣, 若与他为敌只怕事后难以活命,而斗千金与许惊弦毕竟仁厚一些,总不至于因此就对自己下毒手。 香公子面色稍缓: “既然如此,那间存放食物的石室便由本公子看管,且待本公子点清数目后再每日按量分配给大家。” 南宫静扉陪笑道:“我与公子一齐去清算。” 许惊弦心中不服: “要去就大家一齐去,谁知你们会不会假公济私。” 香公子望一眼许惊弦, 寒声道:“本公子保证公平合理,不过只按着四个人的口粮分配,可顾不了你那只鹰儿。” 许惊弦大怒,欲要开口却被斗千金拉住。斗千金清清喉咙:“师侄啊,你可 听说过群狗争骨头的故事。” 许惊弦知斗千金必有深意,顺他语意道:“师侄孤陋寡闻,请师伯指教。” “从前有一只狗发现了一块很大的骨头,就想找个地方独吞。谁知却被群狗看见,便围追欲分食。那块骨头实在太大,那只狗不能一口吞下,只好衔骨而逃, 追了半日,终于力竭,无奈吐出骨头。第二只狗抢到骨头,亦不愿与群狗分享,只好如第一只狗一般拼命逃跑。如此反复,群狗都抢到了骨头,可都无机会享受骨头的美味,最后骨头发臭,谁也没吃到嘴里。” 许惊弦抚掌大笑: “原本是条聪明的狗,却因贪婪而变得如此愚蠢。” 香公子自然听得出斗千金的讥讽之意,却也佩服他的急智。这老人看似潦倒落魄,实是胸藏丘壑,多年的阅历早令他堪破种种世情,看似粗鄙的言语中却包含着无上的智慧。他低头略一思索:‘‘你们放心,现在还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本公子当知如何处理。”带着南宫静扉去了。 斗千金低声对许惊弦道:“那南宫静扉既然有意与拉近关系,不妨借机离间他们,等到香公子只剩孤家寡人一个,就由不得他做主了。 许惊弦虽有此意,但想到南宫静扉言行,心中鄙夷:“我最恨这种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才不与他亲近。” 斗千金愕然,复又叹道:“好小子,可比我年轻时有气骨的多了 。” 过了一会儿,南宫静扉拿来几块肉干,一袋炒面,虽然份量略有不足,也 可勉强吃个半饱。出乎许惊弦意料的是,香公子还特地给扶摇带广几块肉干来,不知是听了斗千金的故事心有所悟,还是借此缓和气氛。 锡金气候寒冷,将冻肉风干后贮于千年不化的冰雪中,可放置数年不坏, 只是味道却不敢恭维,那炒面乃是将青稞碾成粉后炒熟,以水化之即可食用, 许惊弦与南宫静扉久住锡金也还罢了,斗千金与香公子皆吃得直皱眉头。尤其香公子向来锦衣玉食,这等粗陋食物从不沾唇,如今情势所迫,亦不得不勉 强下咽。许惊弦偷眼瞧他龇牙咧嘴的一脸苦相,心头大乐。 斗千金虽是吃得愁眉苦脸,仍不忘调侃香公子:“公子吃这么慢,如果真是食难下咽,不如让老夫帮你消化? ” 香公子白他一眼,也不反驳,只是默默吞咽。 许惊弦道:“师伯有所不知,杀手用餐本就是细嚼慢咽,绝不会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你吃。” “这是何故? ” “因为对于杀手来说,每一餐都可能是最后一餐,而且不知下一餐是什么时候?所以他们不会浪费每一粒粮食。” 香公子愕然道:“难道你这小子也做过杀手么?” 许惊弦笑道:“我是听另一个杀手说的,他可比你厉害多了 ” 香公子眼中寒芒一闪:“谁? ” , “黑道杀手之王鬼失惊! ” 香公子大笑:“就胡吹大气吧,这等人物岂是你能见得到?” 许惊弦这番话确是三年前在京师与鬼失惊共餐时听来的,而且他不但见过鬼失惊,与白道杀手虫大师亦有书面之缘。不过这些事情许惊弦自然不会告诉香公子,也不争辩,仅仅一笑作罢。 两间卧室四人分住,许惊弦与斗千金同住一室,扶摇不适应封闭的石室, 飞去崖顶自寻安歇之处。他们只恐香公子与南宫静扉在隔壁偷听只是挑些天南海北的趣事闲聊。先由杜四炼制偷天弓的往事说起,讲到斗千金早年的江湖经历,还有他在端木山庄的种种见闻……两人谈得兴起,知道三更时分方才各自安睡。 许惊弦一觉醒来,迷糊中睁开双眼,却见面前一人凝望自己,正是香公子。许惊弦大惊,只道香公子趁机偷袭,探手去取放于枕边的长剑,却摸了个空。 他昨日经历一场激战,晚上又与斗千金彻夜长谈,实是疲倦至极,对香公子的到来竟然全无察觉。 斗千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师侄莫慌,香公子虽是杀手,却还做不出太过卑鄙下流之事,老夫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毕竟老年人睡眠不稳,斗千金听到石门开启的动静已然清醒,冷眼旁观香公子的举动。 香公子并无异动,只是沉声道:“小子跟我来,有话问你。”随手将长剑掷还许惊弦,先自出门而去。 许惊弦心中茫然,不明香公子意图。斗千金笑道:“去吧,他若敢对你下毒手,老夫只管把那些食物都扔到崖底,仅留一袋撒一泡尿,就足可报仇啦。” 许惊弦听斗千金说得有趣,哈哈大笑,心情顿觉轻松。 香公子坐在石厅相候,一脸阴沉。他与南宫静扉仅是相互利用,并无深交,昨夜听着许惊弦与斗千金在隔壁言谈甚欢,而自己与南宫静扉却是话不投机。他原本被陷于山洞中就憋着一肚子火,越发气闷,是以一大早就来寻许惊弦的晦气。 许惊弦微笑着打个招呼:“香公子早啊。” “亏你还笑得出来,困在这里很好玩么? ” “还能如何?总不能就一头撞死吧。”许惊弦笑嘻嘻地朝洞外一呶嘴,“香公子要是对自己的轻功有自信,倒可以跳下去试试,我是不敢啦。” 香公子心头暗恨,大声道:“你当本公子抢不来那老儿的宝剑么? ” 许惊弦耸耸肩:“那就去抢啊,莫非你想让我做内应?欺师灭祖的事情我 可不做。嘻嘻,师伯那性子你也知道,小心抢剑不成,他当真给存粮上撒泡尿,那可就不好玩了。” 香公子咬牙道:“若是本公子挟你为人质,你猜他敢不敢破釜沉舟? ’’ 许惊弦叹道:“我不就不存生望,一旦被你擒住,定然叫师伯速速下手。” 香公子奇道:“ 就算困于此处,总有柳暗花明的一线生机,你又因何不存生望,说出如此丧气的话儿? ” “你本要杀我,却偏偏被我所救,如此丢脸的事可不能宣扬出去,现在同陷闲境不便下手,等到出了山洞,自然不会留我性命……" 香公子心中一凛,他虽是杀手,却一向自负,纵然隐有杀人灭口之意,亦仅存设想未必实施。但面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未涉世,却对人性了解如此之深,确非寻常。 “你以为用此激将之法,本公子会放你一马吗? ” 许惊弦侃侃有词:“杀我是你恩将仇报,放我也是理所应当,全在你一念 之间,我多想也无用,只好听天由命吧。”他早已拿定主意,把香公子拖在此地越久,童颜便越安全,倒也不急于脱困。 斗千金在石室里听得清楚,哈哈大笑:“这小子兵甲派的武功末掌握多少,臭脾气却是学个十足,老夫很是喜欢。” 香公子无可奈何,恨声道:“既然你承认本公子有理由杀死你,亦有足够 的能力,那可就要小心点,莫被本公子抓住把柄,借机下手。” “我能有什么把柄被你抓住?真是痴心妄想。” 香公子目光闪动,阴恻恻地道:“想不想和本公子玩个游戏? ” “游戏?好啊,你且说来听听。” “你试想自己在一个黑暗而狭窄的房间里,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你全身都被绑住,无法挣脱,只闻得到浓重的血腥味,听得到远处传来阵 阵海涛,犬吠与猫嘶的叫声此起彼伏……你觉得孤单无助,又冷又饿,身处绝 望之中。然而此刻,你却发现暗室深处燃起了一点亮光,你的眼睛突然看到了 拿着巨剑的壮汉、各式各样的刑具,还有掌握着每个人生杀大权、猫头犬身的 世间之主! ”香公子语速渐慢,声音越来越低,几如耳语,目光却越来越亮,面上隐现青灰,语音里充满着一股妖异的邪恶气息。 许惊弦不由打个冷战,香公子那阴沉暗哑的声音里仿佛有种奇特的诱惑 力,既让人惊惧,又想继续听下去。 “世间之主的猫眼里闪动着惨绿色的光芒,口中露出猛犬的利齿,你只有回答了他的问题,才有可能远离这个令人恐惧的地方,恢复自由之身。若不然, 壮汉将用各式各样的刑具刺穿你的身体,用巨剑分解你的尸体,集魂之眼夺走你的记忆!凝魂之齿吞食你的血肉,你的灵魂将永不超生,在暗无天日的海底冥狱里受着无穷无尽的煎熬……” 许惊弦渐渐镇定心神,越听越奇。江湖上只知东海非常道之名,却无人知晓具体地点,听香公子的描述,难道是在某个孤岛之上?而那孤岛上则养着许多的猫和狗? 一念至此,忍不住开口笑道:“非常道的杀手也喜欢宠物吗?想必一定比不过扶摇。” 香公子猛然一震,面色恢复常态。原来他刚才暗暗运用非常道的独门魔音,借声传功,施用此类魔功须得瑾慎,如果对方功力相若,甚至胜过自己 , 往往自受其害。所以香公子并不敢对斗千金擅用,而是欺许惊弦内力不足,意欲趁其不备一举制住他,然后再与斗千金决战,谁知许惊弦竟然根本为所动。 香公子暗查体内,亦无魔功反噬之象,惊诧莫名,实不明白何以如此。他哪知道许惊弦自幼研习《天命宝典》,莫说是他,就算非常道道主慕松臣亲至,亦无法用魔音慑住许惊弦。 昊空门两大绝学中,流转神功乃是道家武学的至高境界,明将军只凭七重流转神功便稳居天下第一高手宝座二十余年;而《天命宝典》虽与武功技法 无关,却是道家玄学极典,博大精深,明事悟窍,讲究以世间万物蕴于一体,晓 一理而通万理。许惊弦作为《天命宝典》的唯一传人,若单论心思的敏锐迅捷、 对事物的明察秋毫、对环境的善于利用、对世理的达观通透、对武道的慧识顿 悟,可谓世间难逢对手,似香公子这等着重控制精神的邪功异术对他自是全然无效。 斗千金的身影出现在石厅中,方才香公子魔音之术虽未针对他,却巳隐 有感应,放心不下许惊弦,便出来查看。 许惊弦隐隐察觉出香公子的意图,故作轻松一笑: “这个游戏不好玩,我 可一点不觉得你像什么世间之主。” 香公子吸一 口气,按捺心头震惊:“游戏还没有开始,你要继续么? ” “继续吧,我倒很想知道你打算做什么? ” “很简单,由本公子问你几个问题,若是你的回答让本公子不满意,休怪 手下无情。” “哈哈,你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猫首犬身的世间之主吗?我可不是笨蛋, 岂会上你的当? ” “难进你信不过本公子? ” “你若问我一些稀奇古怪、模棱两可的问题,我答东你便说西,我答西你又说是北……这个哑巴亏我可不吃。” “本公子岂会行此下三滥的行径,所提问题皆没有固定的答案,有些问题的答案,甚至连本公子自己亦弄不清楚……” “这分明是你设下的阁套,休想我跳下去。” 香公子胸有成竹地一笑:“你就不想知道本公子与南宫静扉商谈之事到 底是什么吗?何况你既然抱着必死之心,又有何惧? ” 许惊弦料想香公子必有诡计,本想一 口拒绝,却又实在忍不住好奇心,试 探道:“莫非我回答得让你满意,你就会告诉我? ” “那也不尽然,本公子向你提问,你也可以问本公子,但一次只限一个问 题,能否尽快得到答案结束这场死亡游戏,就看你提问的技巧了。" “你仅是告诉我事实,而我回答不出就是死,这公平么? ” 香公子悠然道:“自古以来都是胜者为王,有何公平而言?更何况你武功 远不及本公子,就算苦苦哀求也无法探听到本公子的秘密,如今给你这样一个天赐良机,还嫌不够么? ”他见许惊弦尚在犹豫,又加上一句,“只要你能问得出,本公子便保证如实回答,这也是对你智慧与勇气的一次考验,就算是个圈套,想必也难以抗拒如此诱惑吧? ” 许惊弦闻言意动,香公子又道:“实不相瞒,你对本公子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本公子都不愿意下手加害,所以宁可你多探听些秘密,好坚定本公子杀人灭口之念。如果你只是嘴上强硬,其实却怕死,那也不用玩下下去了 ” 许惊弦明知香公子用的是激将法,却偏偏生出一股好胜之心。按常理推测,香公子越是说得凶险,他的真正的用意越可能并不在此。而且香公子迟早 也不会放过自己,纵然这一次拒绝了他,下次又会变出新的花样,倒不如趁机 探出他与南宫静扉之间的秘密…… 许惊弦左思右想,权衡轻重,冒险的天性终于占据上风,一横心:“好,就 和你赌这一把。” 斗千金插言道:“师侄尽可放心,由老夫来做仲裁,若是香公子故意用问题来刁难你,老夫可不答应。” 香公子语含讥讽: “想必本公子万一侥幸赢了,老人家便会护短了吧。” “呸!也不想想老夫的名字是什么,自是一诺千金。你不得耍滑头,但若是 这小子果真蠢笨,回答问题牛头不对马嘴,老夫也第一个不放过他。” 许惊弦倒是对香公子的问题十分好奇了:“闲话少说,香公子快问吧。” 香公子阴阴一笑:“你怕死得不够快么? ”闭目思索起来。 其实香公子明智有斗千金在旁相护,必难借此取许惊弦之命,不过他过去擒住敌人时,便用此法审问,回答不出便斩腰剜目,对方往往撑不住几个回合便心理崩溃,屡收奇效。他见许惊弦随遇而安,身处险境仍是吃得香睡的着,而自己昨夜却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实是气恼不过,所以才想到而用这个方法打击他的信心,令他寝食难安。 “道可道,非常道。这是《老子》开篇的一句话,也是本门名字的由来,告诉本公子,什么是‘道’? ” 许惊弦尚未回答,斗千金先骂了起来:“这是什么狗屁问题 ?只怕天底下每个读书人都有截然不同的答案,如何能让你满意? ” 香公子冷然道:“本公子向来有原则,吴少侠若回答得有理,自然不会找 他的麻烦。何况本公子若真想要吴少侠之命,径直动手就是,也不必用这样的方法自取欺辱吧。” 许惊弦揣摩着香公子的心理,缓缓道: “对于普通人来说,道是一种信念;但对于杀手来说,‘道’更是一种生存的态度。万两赏金可买命,三尺青峰有良知,一个真正的杀手不会为五斗米而杀人,而是要用他的武器去判决这世间的善恶! ” “说得好! ”斗千金大声鼓掌:“香公子对此答案可满意? ” 香公子长叹一声: “若是门主在此,定会引吴少侠为知音。本公子对此答案不置可否,但亦箅过关。” 斗千金大笑:“你虽是真小人,离君子亦咫尺之间。小子,问他吧。” 许惊弦凝神想了想。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应该由何处问起,忽想到鹤发曾怀疑非常道大举出动决不仅仅为了童颜,来见南宫静扉是否才是香公子的真正目的?可是如果非常道欲与御泠堂联合,香公子要见的人就应该是宫涤尘……一念至此,问题脱口而出:“是谁派你来见南宫静扉? ” 香公子略一沉吟,吐出一个令许惊弦惊心动魄的名字:“简歌! ” 许惊弦几乎跳将起来,万万没料到第一个问题就得到如此惊人的答案。 斗千金并不知道简歌是御泠堂青霜令使的身份,大奇道:“就是那个被称为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公子哥么?他与此事有何关系? ” 香公子微笑道:“首先,这个问题不该由老人家问;其次,现在又轮到吴少 侠回答本公子的问题了。” 乍听到简歌之名,许惊弦心中浮现出许多猜想,却无法得到证实。此刻他急于知道更多的秘密,将自己的生死大事反而抛至一边:“你问吧。” 香公子垂头思索一阵:“既然我们被困在这里,本公子就问你一个相关的问题吧。三个人被困在一个荒岛上,没有饮食和清水,岛上尽是毒虫猛兽,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而这三人一个是你的父亲,一个是你师父,另一个是你心爱的姑娘,此刻你划着一条小船来到岛上,小船一次最多只能带走两个人,你会选择救淮? ” “这个问题绝不公平! ”斗千金大声抗议道,“这是一个陷拼,任何回答都将引出另外两个错误的答案。” 香公子不为所动:“每个人都有自己最在意的东西,每个人也都会面临最痛苦的选择。在本公子的心里,答案便只有一个,只要吴少侠选中了本公子心目中的答案,绝不为难。” 斗千金喃喃道:“按理说应该选师父,但谁知道你是否有一个曾经刻骨铭心 的恋人,是否有一个自小崇拜的父亲? ” 香公子淡淡道:“老人家最好不要过多提示,徒乱吴少侠之心” 斗千金当即闭口,心中却着实为许惊弦捏了一把汗。这个问题原本简单, 每个人最终都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难就难在必须揣测到香公子的心理,但对于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又怎能判断出他最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谁知许惊弦想也不想地答道: “我会让师父与父亲乘船先走,我留下陪着心爱的姑娘一起……” 斗千金一怔,放声大笑:“好小子,老夫和你一比,才是真的蠢笨如牛 ” 香公子亦当场呆住。他曾用这个问题难倒过许多被俘虏的敌人,实是上作为一个冷血的杀手,连他自己未逢其境也不知应该如何选择,亲情、师恩、爱情之间实是是难以取舍。但在许惊弦的巧妙解答面前,所有问题皆迎刃而解,瞧他回答时完全不假思索,似乎一切都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这个少年要么是一个拥有大智慧的绝顶聪明之人,要么就是一个至性至情之人。 直到这一刻,香公子才终于对许惊弦刮目相看。 香公子努力掩饰服中的惊诧,对许惊弦轻轻抚掌而赞:“现在你可以问本 公子下一个问题了。 “ “你来找南宫静扉到底是为何事? ” 这本是一个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楚的问题,但香公子的回答却是简洁明 了:“青霜令!“ 斗千金虽对江湖之事了若指掌,却也从未听说过靑霜令之名,奇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香公子的回答却在许惊弦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更多的疑问接蹿而来 ;失踪多年的南宫逸痕到底在何处,是否被简歌所害?青霜令是否落在简歌手里?青霜令的秘密是否就如南宫静扉所说亊关宝藏?还是涉及其它秘密?青霜令是御泠堂中的最高机密之一,简歌为何对香公子如此信任?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许惊弦知道,只有继续这一场危险的死亡游戏,才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静静望着香公子,眼中流露出挑战的神情,等他再度发问。 “ 锡金宗教盛行,想必吴少侠亦略通佛理。既然佛家有云:四大皆空,请告诉本公子,如何才是空? ” 许惊弦愣住了,这又是一个无法给出确定回答的问题, 也可以没有任何答案!锡金红、黄两教争执数百年,归根结底便是源于对佛学的理解不同。莫说他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纵然以斗千金花甲之龄,亦无 法解答这千古疑问。 香公子低叹一声,面容肃穆,轻吟道:“凡尘如空,岁月如空,生死如空、悲喜如空……既然一切都是空,本公子便送你离开这空空的尘世吧”掌中银链急挥而至,往许惊弦的脖颈缠来。 许惊弦只顾凝思冥想,对银链视若不见。斗千金从石室中飘身而出,挡在许惊弦面前,抬掌格开银链:“香公子,有本事你给老夫一个回答! ” 香公子苦笑道:“本公子虽然自命不凡,却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那你凭什么下毒手?老夫既是仲裁,岂容你乱了规矩? ” “别忘了本公子早就说明所提问题自己亦无固定答案,只是要求吴少侠 给出一个令本公子满意的回答,他的沉默让本公子很不满意。” 斗千金顿时哑口无言,他平生信守承诺,虽不甘心,却也不能食言而肥。 瞪着许惊弦大喝一声:“傻小子,无论如何你倒是开口说话啊……”他精于舌辩,哪怕许惊弦胡乱给出一个答案,亦可与香公子好好论战一番。 香公子叹道:“越是聪明人,越容易在此类问题上陷入死结,老人家逼他又有何用?所谓空,便是无,只有死亡才能换来永恒的虚无……”他的眼中亦 闪过一丝惋惜之色,但那根银链却毫不迟疑地再度缠向许惊弦。 许惊弦蓦然抬头:“空不是无,空只是表面上的不存在。只有当你用自己 的心灵透过凡尘、岁月、生死、悲喜,重新感知到这个世界的鲜活时,你才会真正懂得空的意义……” 银链到颈忽止,险到毫厘。 “很好,恭喜吴少侠。”香公子淡淡地道,“你用你的智慧为自己赢得了一命。”说罢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许惊弦见香公子转身离开,连忙喊道:“喂,你还没有问答我的问题呢? ” 香公子浑如不闻,径自走进石室。 斗千金不料许惊弦在最后关头说出了意想之外的答案,惊喜交加,一把拉住他:“你这傻小子,刚从鬼门关上捡条命回来还不知足么?嘿嘿,香公子这种人自视极高,刚愎自用,又好面子,既然他欠你一个问题,你就偏偏不问,急也急死他。” 许惊弦嘻嘻一笑:“师伯说得有理。不过香公子定然不会死心,不知明天又会找出什么理由与我为难。” “无论他搞出什么花样,你只管陪他玩下去,依老夫看来,他才舍不得要你的命。” “舍不得?师伯此言何解? ” “你想想啊,我们困在这个山洞里,走也走不了,左右就这么大地方,无聊至极。区区几天也还罢了,若要呆上几个月,闷也闷死了。你当刚才香公子真想借提问之机杀了你么?他虽是个杀手,却并不莽撞,岂想不到若真杀了你,老夫岂会与他罢休?不过是百无聊赖之下找乐子罢了,若能吓得你跪地哀求、恳请饶命自是最好,至不济也让你整日担忧,食而无味,他则从中得到乐趣,乏味的日子也就好熬了一分……现在我们无须担心太多,小心提防便可,而等到雪化解困之际,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刻,无论香公子与南宫静扉之间是否有不可告人的阴谋,他都会想方设法置你我于死地。”斗千金人老智不穷,这番对香公子的分析猜测虽仅出于自己的臆断,亦与事实相差无几。 许惊弦苦笑而叹:“就算香公子现在无意相害,但这样的日子多过儿天,时时刻刻要防备着他,倒真可能把我迫疯了。” “傻小子!古人说得好: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若是高忱无忧,麻痹大意,等到敌人图穷匕见之时,你又如何相抗?保持斗志的最好方法不是勤学苦练,而是有大敌窥伺于左右,才能迫出你的所有潜力。变而不惊,困而不馁,方成大器。江湖之中处处有险滩,只有时刻保持一份警觉才能履险若夷。” 许惊弦心有所悟:“原来这场游戏早在入洞之时就已开始,或许现在我处在劣势,但在最后的决战到来之前,谁赢谁输尚无定论。” “儒子可教也!”斗千金大笑,“等你到了老夫这年纪,就知道人生如梦,无论你登基九五、权倾四海,还是仗剑天下、名动八方,或是默默无闻、安守清贫,到头来任谁也不免一死。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生的过程,现实也罢,游戏也罢,总会有得有失,有胜有负。你可以把这个山洞当做是被逼而上的一个擂台,你不必为了虚名去拼得头破血流,重要的是全身而退,留存实力东山再起,名剑虽利,久不磨亦钝,今日过了此关,以后的江湖亦是你的另一个修炼之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武功可以越练越强,丢了性命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许惊弦眼前一亮,顿觉豁然开朗,斗千金的话蓦然解幵了纠缠他多年的死结。何必执念于报仇雪恨?又何必苦恼于无法习得绝世武功?天地就是一块磨剑之石,江湖就是他的试炼之场,他只有不断地在困难中磨砺自己,怀着一颗平常之心等待机遇,终会刺出人生最锋锐的一击。 如此,方不枉活于世间! 斗千金说得急了,又见许惊弦脸上信心百倍的模样,心情激动下大声呛咳起来,几缕血丝从他的嘴角溢出。 许惊弦连忙上前扶住。斗千金咳了许久方停,大手一挥抹去嘴边血迹:“你不必替老夫担心,这一身毛病都是自小流落江湖时害下的,与老夫相伴十年,已经习惯了,每到风寒湿冷之时,便如百剑刺体,万蚁攒心。嘿嘿,若非还有些心愿未了,老夫早就耐不住病痛拔剑自刎了。” 许惊弦也不知应该如何安慰,忽想起斗千金在那土堡前说得话:“帅伯曾提及自己平生有三件心愿:一愿得报端木庄主的恩情;二愿‘显锋’能遇明主;不知第三个心愿是什么?” “那也是老夫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让兵甲派之名威震江湖,才算不负师父的一番栽培。”一丝苦涩之意慢慢浮上斗千金的面容,“不过在遇见你之前,老夫还一直想着如何可以胜过四两师兄,争得兵甲派的掌门之位,直听你说起四两师兄早已逝去,才突然明白自己是如何地心胸狭隘,师父早早去世,四两师兄入门早我几年,许多兵甲派的武技皆是由他代为相传,名为师兄,却有半师之实。但老夫年龄比他略长几岁,自然心中不服,处处与之争执,终于导致师兄弟两人反目成仇,各自远走他方。如今老了,回首往事,方知一切皆缘于少年倨傲意气,何等不智?只要能令本门发扬光大,谁做掌门又有什么关系?” 许惊弦只怕斗千金病魔缠身多年,又乍闻师兄杜四的死讯,心伤之余就此断了生念,温言相劝:“如今杜四先辈已逝,师伯已是兵甲派唯一传人,自当担起重任,不能轻言生死。” 斗千金古怪一笑:“你可知老夫起初为何对你不理小睬?” 许惊弦回想起斗千金在土堡前明明已听到自已吟出《铸兵神录》中的句子,却望也不望自己一眼,反似隐有怒意,事后又暗地跟踪自己,并不相认,直至看到香公子加害才方出手相助,果是蹊跷,只怕并不仅仅是因为对杜四旧怨未消,摇头道:“师侄不知。” “你只是四两师兄不记名的弟子,不明白本门的规矩。若没有当上掌门,便无资格收下弟子,老夫听你读出《铸兵神录》之句,还道四两师兄自封掌门、私收弟子,当然不愿搭理你。唉,老夫目光短浅,错怪丁四两师兄,九泉之下又有何颜相见?”说着说着,斗千金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许惊弦恍然大悟,心想恐怕这亦是兵甲派无法扬名江湖的最大原因。兵甲派规定两名分铸兵甲的弟子必须在铸成神兵利甲之后互拼,胜者方有资格接任掌门,但炼制神兵利器绝非昔日之功,不但要机缘巧合找到适巧的材料, 炼制之时稍有差错,又不免功败垂成。等胜者做上掌门之时,大多已是垂暮老人,此刻再收弟子,只怕还不等弟子学成,便已撒手西归。如此长久下去,或许兵甲派的绝学就会渐渐失传。 斗千金猜出许惊弦心中所想,长叹一声:“老夫当年亦与你一样,觉得本门这个规矩实是不可理喻。直到如今才能体会到本派祖师云岐子立此门觇的一番良苦用心。剑分两刃,如人之善恶,神器虽利,落人坏人手里却成了凶器,人性本贪婪,不然干将亦不会因铸良剑而死在楚王的手里。只有到了老夫这个年纪,饱经人世沧桑后才可明白这个道理,那时再择徒授业,方不至于遗害江湖,传下千古骂名。所以本门收徒,根骨与悟性皆在其次,弟子本性的善恶才是关键,你可一定要记住。” 许惊弦听了这一番话,肃然起敬,垂手谨立:“得闻师伯诤言,不敢相忘。” 斗千金满意一笑,忽拔出显锋剑,出鞘的刹那间,山洞中光华闪耀,寒气扑面,随即又黯了下去。许惊弦定睛望去,显锋剑剑长七尺,质地似铁非铁,外表看来灰朴朴的毫不起眼,特殊之处唯有那一股迫人心肺的凛冽之气。 斗千金对着显锋剑轻吹了一口气,剑锋沾上水雾,如霓虹惊现,蓦然幻化出七彩之色,明亮却不夺目。而在那绚烂的七彩之中,又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白芒罩住剑身,白芒宽窄不均,剑脊处窄若细线,剑锋处却足有三分,淡如透明,却给人一种疑为实物的错觉,仿佛那锐利的剑锋又无端延长了几分。斗千金手持剑柄,左手食、中二指轻抚剑锋,指尖所过之处,冷芒随之吞吐,宛若活物。 祌兵显锋出鞘,没有凌厉逼人的凶焰,没有无坚不摧的杀气,只有一种如梦如幻的不真实感,瞧得许惊弦目眩神迷。 “此剑穷老夫一生之力所铸,自诩天下神兵利器皆无过于此,你可知它是用何物所造?” 许惊弦脑中灵光一闪,朗朗吟道:“北地之境,紫气呈韵。霓旌羽驾,仙露繁枝。水接三江,山连五岳。绀碧入尘,蟾魄堕世。色幻七彩,质胜寒冰,遇水则变,遇风而利。遇敌愈强,遇坚即摧。天下名器,莫出其右。” 斗千金大笑:“师侄眼光不错,铸成显锋剑的材料正是蟾魄之铁。” 在《铸兵神录》之尾,另附有数页《神兽异器录》,遍述天底下可用于锻造兵器的各种材料的特性,包括传说中的奇禽异兽、名玉精铁等等,譬如那用以制成偷天弓弓胎的上古大蠓之舌——舌灿莲花,便在《神兽异器录》中排名第七。蟾魄之铁顾名思义乃是月中魂魄,相传此铁为广寒宫镇殿之宝,由九夭坠入北地之海底仙境,汲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在《神兽异器录》所记载的三十六种神器之中排名首位。 “其实那些远古传说也作不得准,蟾魄之铁坠入北地海底,老夫却是在东海之滨寻到此物,模样像是一方大石,全然不似铁质,但在水底确是色呈七彩,煞是好看,左右尚有几条大鲨鱼守护着,老夫这道伤口就是被一条鲨鱼咬的,幸好逃得快,不然便葬身鱼腹了……”斗千金解开上衣,许惊弦只见他胁下一道近二尺长的伤痕,深可见骨,猜想那一场人鲨大战必是惊心动魄至极。想到老人为了师门荣誉甘冒奇险,不由更增一份敬意。 斗千金续道:“蟾魄铁质地坚固,老夫云游四海,集南岭之木、北海之胶、西土之油,燃起炎烈高温,总算铸剑成型,其中甘苦也不必多说了。只要问你一句……”他略略停顿,一字一句:“你想不想得到这一把神剑?” 许惊弦一震:“师侄才疏学浅,岂敢有妄念?” 斗千金喝道:“你忘了老夫的话么?欲得本门神兵利器,才情并不重要,唯有缘、有德者居之。你得四两师兄所学,又与老夫在锡金相遇,可谓有缘;而听你方才回答香公子三个问题,亦显示了少见的天赋与悟性;最重要的,老夫年纪虽大,一双老眼却不昏花,瞧得出你内心宅厚重情,分得清善恶是非,足有资格得到此剑!” 许惊弦不由怦然心动,有此神兵在手,当可弥补自己的内力不足。但转念一想,仍是摇摇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剑锋芒太胜,被人窥见,必生觊觎之念,师侄武功低浅,自问无力相护。” 斗千金不以为然:“你能面对宝物而不生贪念,可见老夫并没有看错人。兵甲一派,从来只为他人作嫁衣,只要行得正立得端,便可持掌本门神兵。如此神物,夺天地之造化,用以行侠仗义事半功倍,而即便落入坏人之手,以之行恶,事后亦必打报应。” 许惊弦深恐有负斗千金所托,只是推辞。斗千金也不多言,收剑人鞘。 香公子一直未现身,到了午间,南宫静扉拿来些干粮,又故意找些话说,言语间隐有讨好之意,许惊弦不齿他为人,对他的暗示无动于衷。只是注意到南宫静扉临走前眼珠不断乱转,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一日不知不觉过去,明月从东天升起,洒落清冷的光辉。星子在峰峦间浮动,几片淡淡的流云游离于山野与积雪之间。 许惊弦独自坐在洞口,寒风掠过他的发,拂动无数心事:他回想着那些在生命中逐一出现的人,义父许漠洋、日哭鬼、暗器王林青、虫大师、水柔清、花想容、宁徊风、鬼失惊、嗅香公子、愚大师、黑二、宫涤尘、明将军、何其狂、淸幽、水秀、蒙泊国师、多吉、白玛、桑瞻宇、鹤发、童颜…直至斗千金、香公子 与南宫静扉,他们不但开启了他的视野,带给他一个全新的江湖世界,令他感觉到快乐和兴奋、痛苦和悲伤,使他体验到种种生命里的领悟,也让他从一个清水小镇无忧无虑的孩子变成了被豪情义气、快意恩仇、尔虞我诈、阴谋诡计所包围的江湖少年。 过去三年里,他的心被深沉的仇恨占据着,每一天都会在练功之后疲累的间歇里默念着仇敌的名字,逼迫自己努力奋进。身处人群之间,却是孤独而寂寞,他可以与朋友分享自己的快乐,却很少对别人提及自己的痛苦,掩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汹涌波涛一遍遍冲击着他心灵的堤岸,无法控制,只可压抑,直至最终的渲泻或是崩溃。 而今晚,或许是被斗千金一语点醒,他终于卸去了心头的那一块大石,体会到一种久违的宁静。 ——江湖不过试炼场!每一次争斗都是一个擂台! 来自于《天命宝典》的潜移默化,经过数年的蕴藏与沉积,终于在许惊弦的心里被全面激发起来。 他依然会被情义所打动,因仇恨而愤怒,但不会再受其困扰。在直视自己内心的问时,他亦可以直视自己的心魔。 ——奇迹,只厉于相信奇迹的人们。 “没有风雪的高原冬夜,总能让人在寂静中感觉一种隐藏着的愤怒。”香公子不知何时来到许惊弦的身旁,似自言自语般道。 “风雪并非缘于髙原的愤怒,而是来自高原本身的力量。”许惊弦轻声道, 、他没有因为香公子的乍然出现而惶恐不安,犹如面对知交好友般心平气和:“这种力量的展示也并非针对你我,只不过是长久积蓄后的释放。” 香公子不由吃了一惊,许惊弦平静的叙述中隐含着某种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道理,浑如老僧机锋。在这个少年身上,似乎也隐藏着一种沉默的力量,令他自惭形秽,甚至还有些许的惧意。 ^ 香公子长吸一口气,按捺着自己的情绪:“在深夜长时间冥想是最危险的,会让你在各种各样的联想中错过正确的判断陷入泥沼。” 许惊弦微微一笑:“有一只小鸟,被关在一个笼子,笼子里一面被黑布遮盖,另一面则朝向阳光。黑暗的那一面有出口,而透着光亮的一边却被木笼所阻,你猜小鸟会怎么做? ”许惊弦抬头望着香公子,眼神清澈:“它会一遍遍飞往光明,而绝不会尝试一下黑暗的出路。或许你会觉得它很笨很蠢不懂变通,但那就是小鸟生活的方式,无怨无悔。” 香公子忽然觉得很生气,他曾经让无数人在自己面前恐惧、乞求活命,却无法容忍任何人对自己的忽视。而从许惊弦的眼神中,他明白无误地感觉到了这种忽视,仿佛他并非可置许惊弦于死地的敌人,而只不过是对方一道随时可以跨越的障碍。 杀机在香公子眼中泛起:“你不打算提出你的第三个问题了么?” 许惊弦摇摇头:“也许以后会问,但现在,我尽量不给你杀我的理由。” 香公子暗暗一凛,杀气忽泄。许惊弦不但可以读出他内心所想,而且似乎还掌握着他情绪的每一个微小的变化,在挑战他自制力的同时又用看似示弱的言语缓和着他的愤怒。尽管他有十足把握可以在刹那间夺走这个少的性命,却又矛盾地觉得自己在这一场无形的对决中已完全处于下风。 “扑棱棱”一声响,扶摇从洞口飞入,将鹰喙中含着的一只野兔扔在许惊弦面前,邀功请赏般用翅膀轻蹭着许惊弦的手臂。 许惊弦捡起尚在血泊中痉挛的野兔,同情地叹了口气,掷给香公子:“ 香公子想必已厌烦了那炒面的味道了吧,不妨尝尝这个。” 香公子怔然接过野兔,顷刻间他感应到这个少年和雄鹰、浮云、天空合为一体的协调,而自己却是如此地格格不入。良久后,他才吐出一句话:“你最好绐本公子记住,今晚是这只鹰救了你的命。” 许惊弦一笑不答,但他的心里十分明白: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杀乒分两种,一种是疯狂的,一种是理性的。疯狂的杀手为了完成任务,不惜代价,不择手段甚至赔上性命也在所不辞,他们的刺杀行动往往是随时机而动,一成机会就足以让他们冒险,就像那些飞蛾,明知会烧断翅膀,也要争先恐后扑入火中;而理性的杀手则会谋定后动,他们有着惊人的忍耐力,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出手,并非顾惜性命,而是每一次出击都建立在对本身实力的自信上,绝不盲目。香公子无疑属于后者,而你似乎找到了对付他的办法。”斗千金含笑望着许惊弦,眸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但理性的杀手也是最难对付的,我们可以一次次试探他,直至让他心浮气躁之下露出破绽。可是如果他的忍耐力远超我们的想象,等到他真正决意出手的时候,恐怕就为时已晚。” 斗千金胸有成竹:“第一,防患于未然的最好方法就是提高自己的实力;第二,老夫不会让你等到他决意出手的那一刻。” “难道师伯已有了相应的计划? ” 斗千金莫测高深地一笑:“计划虽已成型,但尚需完善。再过得几天,便可见分晓了。”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度过的。四人身处险境,自顾不暇,彼此倒能安然相处,再无冲突。香公子对许惊弦与斗千金不理不睬,偶尔在洞口边观望良久,但面对积雪封山束手无策,只得锁着眉头离开;而南宫静扉除了每日中午与黄昏时分固定分配食物外,平常时刻闭门不出。不过他先后服侍二代御泠堂主,烹饪之技颇佳,扶摇叼来野味便由他下厨烹调,味道果然鲜美,令斗千金赞不绝口。 不知不觉过了三四天。这日午后,许惊弦正与斗千金在洞口边抚弄扶摇,言笑甚欢,香公子来到他们身旁,默然看了半晌,忽大喝一声:“你二人当这养老之处么? ” 斗千金嘿嘿一笑:“香公子提醒得好,老夫踏遍三山五岳,唯觉此地风景最佳,果然适合做埋骨之地。” 香公子提掌将洞口一块大石拍得粉碎:“老匹夫活该死无葬身之地。” 【下期预告】 小弦会一直弱下去吗?不!他的小宇宙要爆发了!香公子是他的对手吗? 南宫静扉能蒙得了他?痴人说梦罢了。让我们仰头张望小弦的万丈光亡吧! 【第七章完全版】 第八章 悟魅青霜 许惊弦本以为两人又要斗嘴,乐得观战,但听香公子出口不善,远非平日据理力辩之态,心知不妙,看他神色阴沉,满脸焦躁,发掌力道十足,知道这蛰居不出的生活已令他的忍耐力达到极限,即将爆发。 斗千金亦不动气,斜睨香公子一眼:“老夫知道你呆得气闷,莫非打一架才可消火。” 这一句犹如火上浇油,香公子暴跳而起,手按腰侧刀柄:“本公子就等你这句话,有种便来吧。”他的飞铊已毁,那间陈放兵器的石室里虽然应有尽有,却无飞铊,只好挑了一把厚沉的长刀防身。 斗千金却摆手摇头:“老夫一大把年纪,才不与你赌这口气。何况刀剑无情,万一老夫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替你打造飞铊?” 香公子恨得牙痒:“既然惜命,就不要口放厥词。” 斗千金拍拍许惊弦的肩膀:“想打架容易,就与老夫的师侄切磋几招吧。” 香公子不屑道:“他完全不是本公子的对手,不过是送死,何言切磋?” 许惊弦心头不服,欲要开口,却见斗千金对自己暗暗打个眼色,猜不透老人到底有何用意,强忍不语。 斗千金悠然道:“有道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习武之人一旦懈怠,武功不进则退。嘿嘿,看来香公子认定自己是无法重回江湖了,不练也罢。” “放屁。若是本公子三招两式要了这小子的命,老人家可莫要心疼。” “那就算了,老夫好不容易有个师侄,可不想他坏在你手里。” 香公子目光闪动:“也罢,反正左右无事,便让这小子陪本公子练练。放心,本公子自会手下容情,不会害他性命。” 斗千金瞧破香公子心里所想:“香公子是否打算假意收手不及,废他一条胳膊,或是断他经脉,暗地出一口恶气?” 香公子也不否认:“那就看这小子的造化了。” “老夫倒是相信他足有能力自保。”斗千金回头对许惊弦吩咐道,“显锋剑可不能交给你,去那间石室找个趁手的兵刃吧。可要记住,万一有何损伤,那也是技不如人,只能怪自己命苦,不可埋怨香公子。”许惊弦不知斗千金为何任香公子暗下毒手,但他心高气傲,当然不会求敌人容情,径去石室。 香公子反觉不解,低声问斗千金:“你真不怕本公子对他施辣手么?” 斗千金哈哈一笑,故作神秘在香公子耳边低声道:“你若废了他,下次再想发泄便去找南宫静扉试招吧。” 香公子一怔,这才明白斗千金的用意,他在洞中这几日憋得难受至极,比武切磋的提议正中下怀,确是不愿一场拼斗下来就失去了对手。暗忖许惊弦逃不出自己手心,不如假意放他一马,慢慢消除其戒心,待春暖雪融脱困之时再一举杀之。 许惊弦选了一柄长剑,由石室中出来,与香公子相隔五步相视对峙,斗千金则在一旁观战。 许惊弦只道香公子必会借机下重手,摆出帷幕刀网的起手式“抱残守缺”,静待对方出招。御泠堂的武功一如其行事风格,先于暗处找出敌人的破绽,再伺机寻隙出击,无论是帷幕刀网还是屈人剑法,皆以守御为重。这一式“抱残守缺”尽得精髓,剑柄凝于胸口不动,剑刃荡起大大小小几个圈子,护住全身几处要害。 “不对不对!”斗千金忽然上前,劈手夺下许惊弦的长剑,摇头叹道:“你这小子不知从哪里学得三脚猫的功夫,不伦不类,真是辱没门户。” 许惊弦摸不到头脑:“师侄何处做错了?请师伯指正。” 斗千金哼道:“明明拿着长剑,为何要用刀招?”他深谙各式兵器施用之法,一眼就瞧出这招“抱残守缺”乃是出于刀路。 许惊弦如实道:“师侄觉得这一式刀法防守得当,不给对方可趁之机……” 斗千金截口道:“既然是用剑,就要有用剑的样子。招式再好,发挥不了兵器之长处,徒劳无益。”说话间手持长剑,摆出一个古怪的姿式,“看好了,这才是剑道防御之法。” 许惊弦定睛望去,只见斗千金剑柄提至喉间,剑刃微垂,凝立如山。姿态虽是稳若磐石,但剑刃高举,下盘全是破绽。 斗千金道:“你以剑施刀法,却全然忘了剑与刀的不同。刀身厚重,尽可挡住对方重击,但剑身轻薄,乃是最弱的一环,忌以之硬接,反倒是剑柄坚固,可用来护住喉头面门……” 香公子不耐烦道:“要打便打,你当本公子是陪练么?何况老人家这一式也未见高明,若强攻左胁,又该如何防御?” 斗千金一剑在手,神情傲然:“剑本就不是用来防御的。你若攻老夫左胁,必将先踏右脚,这一剑便会钉在你的足上。” 香公子冷笑:“那也要看老人家是否有足够快的出剑速度。” 斗千金点头道:“这一句算是说到要害了。用剑之道,最讲究速度,火候不足,纵有名剑在手,亦如废铁。刀胜于力,而剑只胜于快。真正的剑客决不会花时间去研习如何防御,而是着重于抢先进攻。这并非战略上的要求,而是剑本身的特性所决定的。所谓剑招,或是引敌露出破绽的诱饵,或是声东击西的幌子,关键是你能不能让你的剑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位置。真正的剑法便只有刺中敌人身体的那迅捷一击。” 香公子击掌而赞:“想不到老人家不但可铸兵,居然还是一名剑学大师。”神情里已多了一分敬重。 江湖上使剑者何止万千,每一门剑派皆有其独门研究,但能像斗千金这般寥寥数语便把剑道说得如此透彻,确不多见。 斗千金将长剑递于许惊弦:“记住老夫的话,不要辜负你的剑!” 香公子闷了几日,被斗千金一席话说得技痒难耐,不等许惊弦摆好架式,抢先攻来。许惊弦不再以剑做刀,老老实实地以屈人剑法相抗,偶尔夹杂几式许漠洋传给他的啸天剑法。许惊弦气恼香公子瞧不起自己,并不采用游斗之术,而是扎稳马步紧守原地,不过他虽是谨记斗千金之言,但在香公子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之下,莫说伺机反击,勉强防御都是岌岌可危,更谈不上发挥长剑快速攻击之利。 幸好香公子失了飞铊,并不完全适应手中长刀,而许惊弦虽是内力不足,但防御时自然运用出蒙泊国师残留的真气,虽处下风,却也并非香公子所言三招两式便能击溃。直斗到第十二招时,香公子长刀反撩,划中了许惊弦左臂,顿时鲜血淋漓。 其实香公子这一刀本可直接卸下许惊弦的左臂,但最后关头手腕收力,刀锋忽抬,仅仅削去了一小片皮肉。 斗千金瞧得清楚,知道香公子手下容情,暗喜得计,大叫一声:“且住,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香公子一脸不快:“本公子筋骨都没有松活开,如何能停?” 斗千金笑道:“这小子武功太弱了,莫说是你,老夫也极不满意。且待老夫好好调教一番,明日再与你争个高下。” 香公子不由失笑:“临阵磨枪,又能有多大用处?” “嘿嘿,明师之下必有高徒,包管下次让你大吃一惊。” 香公子对许惊弦讥讽道:“那日在山脚下,你东逃西窜倒还能多撑几招,希望明日能放聪明些,也好替本公子助兴。” 许惊弦不睬香公子的冷嘲热讽,默然包扎伤口,暗恨自己武功不济。 斗千金大手一挥:“管教徒弟的事就不劳香公子操心了,你若想偷听本门秘学,便厚着脸皮留下吧。” “胡说八道,谁稀罕听你误人子弟之言。”香公子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斗千金盯住许惊弦,正色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最揎长的武器.若让你挑 选一样最喜欢的兵刃,你会选什么? ” “是否我选择任何兵器,师伯皆可传授相应的使用诀窍?” “唔,看来你只是由义父代四两师兄传业,对本门之事并不了解,只知有 《铸兵神录>,却不知有《用兵神录》。” “《用兵神录》?那是什么? ” “天下门派,各有所长,唯有本门弟子精于百兵。欲善其利,方善其器,懂其用而通其理,通其理方铸良器。只知铸兵而不知用兵,岂非本末倒置?又怎 算得上是兵甲传人?” 原来兵甲派的秘笈除了《铸兵神录》之外,另有一本《用兵神录》。《铸兵神录》遍述天下各式兵刃之性能,《用兵神录》则相应地分析施用之法。江湖上的 普通门派对兵器的研究着重于招式,而兵甲派却从兵器本身的形状、重量、质地等角度出发,另辟机杼,创出独特运用之法。那一日斗千金在土堡前先后换了十余种兵刃,皆可运用自如,并非他对每种兵器都浸淫数年,而是因为兵甲传人掌握了每种兵器的基本属性,对其性能了如指拿,所以才能尽展百兵所长。 听了斗千金对兵甲派武学的解释,许惊弦垂头思索。如果天下兵器任由挑选,他的第一选择自然是弓,但随之想到了死去的暗器王林青,不禁黯然神伤,终于抬首道:“我选剑! ” 斗千金沉声发问:“那你可知用剑之最高境界是什么?” “典非是人剑合“? ” 斗千金口吻不屑:“所谓人剑合一,不过是骗人的鬼话,人就是人,剑就是剑。那些自诩人剑合一的家伙,要么胡吹大气,要么就是无力掌控神兵,反受其制,是为剑奴也。” 许惊弦闻言一震,斗千金之语可谓是对剑道的全盘颠覆,若传于江湖之上,必被任何一家剑派视为大逆不道。不过许惊弦天性中不乏叛逆,这番话倒颇合心意,恭敬道:“还请师伯指教。” 斗千金接过长剑:"关于剑的各种要诀之中,唯有一句还算有几分道理,就是——剑在人在”。 许惊弦茫然,这一句话似乎与用剑之法无关,不知斗千金何故如此说。 “老夫所说的可不是‘剑在人在,剑断人亡”之意,必须完全从字面上的意思去理解这四个宇。”斗千金一顿,手抚剑锋,缓缓道:“剑道之真谛,是把剑视为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任何时刻,无论是单打独斗或是身陷重围,只要一剑在手,你都不是孤军奋战。你不但要保护自己的同伴,甚至还应该以自己的身体为诱饵,引开敌人的注意力,好让你的同伴寻机插入对方的心脏!如此,方算是尽展剑之所长。“ 许惊弦如梦方醒,大有领悟。他用了几年的剑,却从未想过这个通理,直到此刻听了斗千金一番话,茅塞顿幵:“怪不得师伯说天下只有一招剑法:那是因为剑本身就知道何时才是制敌的最佳时机,只要顺合剑意,因势而就即可,无须以剑招去限制剑之灵识。” 斗千金满意一笑:“不错不销,你根基虽差,但资质却是上佳,牾性犹强, 稍加点拨便可举一反三。”忽又话音一转,“但你可知方才为何不过十几招,便败在香公子手下? ” 许惊弦手按肩膀伤口,剧痛令他斗志昂扬:“师伯放心,明日必不会如此不堪一击。" 斗千金摇头道:“你若时刻惦记着老夫的话,反而束手束脚,不能尽情发挥,只会敗得更惨。” “那我应该如何? ” 斗千金忽转开话题:“明日之战,不许用剑。不妨以刀对刀,但有一个条件,老夫要你在十招之内让自己的刀被香公子击断。” 许惊弦愕然,全不解斗千金之意。斗千金嘿嘿一笑:“这个任务可不是那么容易完成,你体内真气运行古怪,进攻虽然无力,防御时却不在香公子之下,他掌中所持并非宝刃,难以纯用内力震断你的刀。你欲断刀而败,还须知道刀之弱点。刀身厚沉,能抗重击,刀头三分最强,刀脊七分却是力道难及之处,只有用你的最弱处硬持对方最强处,方可成功…??” 许惊弦心有所悟:“欲用好剑,就先要了解其余兵刃的强弱。” “说得好。老夫果然没有看走眼,你能在刹那间明白老夫的用意,如此天赋,本派振兴有望啊。"斗千金点头赞许道,“香公子受老夫言语相激,不会轻易下毒手相害于你,但若发现你对他有足够的威胁时,就未必会手下容情了,断刀之举一来帮助你了解刀之性能,二来释其疑心,嘿嘿,至于第三个用意嘛,让老夫先卖个关子。” 当下斗千金对许惊弦详细讲述用刀之窍要,不时下场亲身示范,一老一少沉浸其中,不知不觉便过了几个时辰。 对于许惊弦来说,若依照传统武学的修习方法,招术再精妙.但没有本身内力相辅,终难达至巔峰。 如今听了斗千金的话,顿觉脱胎换骨,天地崭新,以兵器之利弥补内力的不足,虽走偏锋,却不失一法。 自从四年前在鸣佩峰中被景成像借治伤之机废去丹田后,许惊弦的面前第一次出现了一条通往绝顶高手的道路。 与江湖上历代武学宗师的修业相比,这也是一条密密布荆棘,悖逆而行的道路,或许许惊弦终其一生亦难以大成,但至少他的心中已充满了希望。当晚许惊弦睡在床上,还在心头细细琢磨,期盼着与香公子明日的再度交手。 第二日香公子如约前来,许惊弦依斗千金所言,换了一把长刀对战。经昨日被斗千金点醒,他对武道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信心亦胜往日百倍。不过香公子身经百战,绝非易与之辈,许惊弦虽有藏拙之心,却被逼得尽展全力,拆到第十五招,方才寻到机会以自家刀脊力弱之处硬抗香公子的刀锋,一声脆响,长刀应声而折。而许惊弦的胁下亦受了香公子一撞,痛人骨髓。 斗千金跳人场中,检起断刀,惋惜而叹:“兵甲传人最忌损毁兵刃,这小子真是不争气。今日就到这里吧,待老夫晚上调教后,明日再战。”郑重其事地捧着断刃,转身回房。许惊弦故意做出唯诺之态,暗地猜想斗千金故意藏起断刃 的意图,却毫无头绪。 香公子本对许惊弦断刀之举隐有怀疑,听斗千金装腔作势的几句话,倒也去了疑心。他见许惊弦欲要离去,心有不甘:“小子,方才本公子―招‘月下敬酒’虚罩左胸,实攻小腿,你应该转步右进,然后反身旋击才对,怎可力拼?那一刀本公子若再加一分力道,足可令你血溅五步。” 许供弦万万想不到香公子承担起了教诲武功之责,强忍笑意:“香公子指教的是,今日好歹多撑了三招,明日再与你打过。”亦回房而去。香公子大不过瘾,怅立良久,重重一掌拍在洞口岩石上。 斗千金靖立石室之中,手中持着一杆长枪:“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此专为枪而言,长枪一旦舞开了势,威力罩及周身八尺,但若被敌人攻攻入身侧,贴体肉搏,便完全失了效用。枪之最强处在于枪尖,戳、撩、格、剌,快如闪电,迅疾如风;而枪之弱点在于枪柄近手三尺处,最难发力,又易被敌沿枪滑下截指断腕,想必老夫不必教你明日应该怎么做了吧。? 许惊弦尚是第一次使用长枪,但有斗千金这个兵器的大行家在旁,不多时时便已掌握施枪之诀窍,足足练了两三个吋辰方才停手。 许谅弦注意到那断刀已被斗千金藏了起来,忍不住发问道:“不知师伯留着那截断刃有何用处?” 斗千金顾左右而言他:“你还是好好想着明天怎么对付香公子吧。” 许惊弦再度与香公子交手,才拆到第十一招,长枪被香公子砍断,不过一次许惊弦见机得快,倒没有受伤。 香公子傲然道:“怎么比起昨日又少拆了四招,看来老人家虽是名师,吴少侠却未必是高徒。”   斗千金收起枪头,皱眉长叹:“用长枪对付香公子的刀法未必有效,且待老夫再想个法子,小子随我来。”许惊弦答应一声,垂头丧气随斗千金回房。   香公子本想要开口挽留,但两人说走就走,只得徒呼奈何。暗想那小子虽不堪一击,但无论用刀、使枪皆是法度森严,极得精髄,与之过招颇有趣味,自己是否应垓多留几分力,好让他多支撑几招? 石室内,斗千金却笑眯眯地对许惊弦道:“今日十一招断枪,大有进步,但你若是越打越弱,只怕香公子失了兴致,明日争取拼到二十招……” 隔日再战,许惊弦又换了一对欢钩。钩路弯折诡异,皆以弧线进击.直拆到第二十七招,方才被香公子一刀断去钩头。 香公子暗暗称奇,口中却硬:“今日玩得还箅尽兴,希望明日不要又退步了。”这一次他倒是主动先行离开。 第二曰香公子在洞厅中等候不及,拍门唤出许惊弦。却见他左手持着一支蛾眉短剌,右手却是一面大盾牌。 香公子大奇,这两种兵器一个点短剌险、一个直砸横挡,路数全然不同,也不知如何才能配合得当。运手时有意放缓招式,细观其中变化,拼到三十余 招,方才重重一刀击碎盾牌。 如此几天下来,许惊弦手中奇兵异刃层出不穷,香公子亦斗得兴趣盎然。许谅弦自习武以来,大多是与同门切磋,直到此时方才真正有机会经历实战,不但逐渐掌握了各种兵器的性能,本身的武功亦是突飞猛进。 许惊弦天赋过人,斗千金对他尽传所学,毫不藏私,香公子来了兴致亦会指点他儿句,雷鹰扶摇则尽心照顾主人,不时捕来些野味,而南宫静扉对比武全无兴趣,就只是负责四人毎日的伙食,俨然成了他们的仆佣。洞中日子里然艰苦,却并不难熬。 光阴如梭,许惊弦与香公子每日比武较技,不知不觉就是一个多月,期间香公子的刀路尽数被许惊弦掌握,也换了长剑、重斧、绳镖等兵器,双方各展其能,斗得不亦乐乎。到了最后,香公子不得不施出七八成的功力,方可勉强制住许惊弦。虽然觉得得许惊弦武功进展太快,如此下去必成隐患,但他身为嗜武之杀手,眼看着各式兵器千变万化,实是兴奋得难以自待,反倒越发舍不得毁掉这个难得的对手。 算来再过几天便至新年,满山冰雪依然全无融化的痕迹,幸好山洞中存粮尚足,暂无断炊之忧。这一日清晨,斗千金忽给许惊弦递来一柄长剑:“各种兵器的性能你已大致掌握,今日起可以重新用剑了。” 许惊弦持剑在手,顿生感悟。他这一个多月中虽然不碰长剑,但斗千金所 传的施剑要诀却时刻未忘,在使用各式兵刃的过程中仍不断思索着,如今任何兵器的强弱皆了然于胸,更觉掌中长剑得心应手,信心倍增。 香公子早已迫不及待,拿着一柄开山大斧在石厅内相候。见许惊弦到来也不多言,使一招力劈华山,大斧往许惊弦当头劈去。许惊弦见香公子跨步前左肩微动,已知他以斧招为诱,暗伏足踢自己右胁的后着,提前向左跨出一步,长剑搭上斧杆,顺势滑下往香公子手上削去…… 前些日子两人过招时,许惊弦纵有眩人眼目的各式奇门兵刃,却仅通其理而不僅其招,只能着重于防御,此刻一剑在手,精、神、气皆与往日大异,眉宇间更是隐露一份自信,宛若脱胎换骨。 香公子不料许惊弦甫一动手便大胆抢攻,不由微“噫”—声。斧杆乃是施力不及之处,轻灵的长剑瞬间贴至,只怕未沾许惊弦之身,手指已先被斩断。香公子力贯千钧的一斧无以为继,中途便急急收住。 许饭弦抢了先机,脚步前弓后曲,长剑先沉再挑,趁势往香公子左腿刺来。香公子面容一冷,凝目长剑来势,集气在胸,斧滞于腰,蓄势劈下。许惊弦知道一旦招数用老,长剑便会被香公子斩断,只得收剑转攻对方肩头,香公子 大喝一声,不等许惊弦变招,大斧已扫向他的下盘…… 两人越斗越烈,奇招互见。如果单凭剑法的精微巧妙,招数的灵动迅快,许惊弦或可与香公子一较长短,但论到功力深厚与对敌经验,则远不及香公子的老辣沉稳。他本以为换了长剑,纵然不敌香公子,至不济也可多支撑几招,谁知才不过十余招,就已完全处于下风,武功似乎不进反退,心头焦躁之下更是乱了章法.跌遇险招。若非身怀”阴阳推骨术”提前洞察香公子的意图,只怕早已不支落败。 斗千金一旁道:“傻小子给老夫记住:无论愤怒还是烦躁,悲伤还是兴奋,都不要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你的剑。” 许愤弦闻言一凛,在激斗中冷静下来。诚如斗千金所言,要把剑视为自己的同伴与战友,决不应该用剑招去加以限制。自己实力在香公子之下,贸然抢攻只会欲速则不达。当下他尽力少用劈、刺、点、挂等进击之术,全力发挥出长剑撩、格、截、搅等要诀,不再墨守成规于各种招法,只是谨记剑诀,凭着本能的应变抵挡香公子的攻势,虽仍是攻少守多,却已渐渐站稳脚跟。香公子尽管表面上大占上风,但许惊弦以阴阳推骨术料敌先知,守得固若金汤,拆了近百招,亦是难解难分之局。 酣战中许惊弦心境澄澈,越发自信,忽假意一个踉跄,剑法稍乱。 香公子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许惊弦左胁下现出一丝破绽,跨前半步,大斧横扫;斧至中途,许惊弦已然拧身护住左胁,咽喉处却门户大开;香公子改平扫为斜击,许惊弦急急矮身避开,可手忙脚乱中竟将后脑要害暴露在香公子面前,香公子更不迟疑,左手骈指如剑,刺向许惊弦天灵;但这—指将发欲发之际,许惊弦又似已觉察到危机,飘身疾退,不过这一退虽然让开脑后,但右腿已稍滞了半步…… 完全出于习武者的本能,香公子挥斧朝许惊弦右腿劈去。一斧出手,才发觉几经变化后,双方已再无余力变招。香公子料知许惊弦已无法闪过这劈腿一斧,不免心头略悔,实不愿就此毁了对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许惊弦仅以左足撑地,几乎全身貼地转个圈子,蓦然斜飞而起,令香公子自忖必中的一斧落在空处。与此同时,许惊弦手中长剑微微一侧,直刺向香公子胸口膻中大穴。这一刺并没有什么精妙的变化,却是许惊弦蓄势已久的一招,出手凌厉猛悍至极。 香公子大惊,根本未想到许惊弦此刻还有余力变招,从全不可能的情况下反守为攻,倒是他自己身法用老,全无闪避的余地。香公子毕竟身经百战,值此生死关头激出急智,大斧重击于地,借反弹之力一个筋斗翻出,好歹避开这穿胸一剑。但觉背心一紧,已重重撞在山壁上,他这一跃拼出全力,又逆势而为,体内真气一阵紊乱,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撞得离了位。而许惊弦的长剑已紧随而至,看那势道,这一剑必将香公子钉在山壁上! 香公子暗叹一声,闭目待死。却听到剑风呜呜响过,喉间凉意飒然,缓缓睁眼看去,只见长釗凝在喉头寸许前。许惊弦目视着拿中长剑,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几下交手,当真是兔起鹡落,迅捷无比,开始还是许惊弦尽落下风,但顷刻间便反客为主,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就连在一旁观战的斗千金亦惊得目瞪口呆。 许惊弦笑嘻嘻地道:“香公子一时失手,我们再来比过吧。 ”收回长剑。 香公子惊魂未定,脸色木然不露半分喜怒,凝神回想两人方才动手的情 ,惊怖莫名。依许惊弦最后关头留力变招而推测,一开始他在左肋现出破绽时就已布下陷阱,直经过五六个变化后,方才突施辣手。大凡诱招,最多不过虚晃两三式,不然稍有闪失极易受敌所制,像这般连续诱敌的武功实是有悖常理,前所未闻。自己固然稍有轻敌之念,但许惊弦最后数招防御、诱敌、攻击—气呵成,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除非他在动手过招瞬息万变之际早已算计好这一切,预判出自己的招数与心理状态的变化…… 若当真如此,这个少年的武功尚在其次,算路之深远、心计之镇密才可谓是绝世无双! 香公子越想越是心惊,冷哼一声,弃斧于地,转头离去。 斗千金亦生同感,怔怔望着许惊弦,长叹一声:“老夫孤陋寡闻.竟看不出你用的是什么武功? ” 许惊弦豪然一笑,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未想到,"奕天诀”牛刀小试,竟会有如此惊人的效果。 斗千金听罢许惊弦细细讲述四年前在鸣佩峰与愚大师共同参悟奕天诀之事,摇头而叹:“你方才为何不一剑刺死香公子? ” “嘻喀,我也舍不得杀了他啊,不然到哪里找试招之人?” 斗千金面上隐有忧色,望着洞外的天空,喃哺道:“看样子又会有暴风雪了。”再也不发一语,似乎怀有极重的心事。 许惊弦知道自己只是趁香公子一念轻敌侥幸取胜,盼着他再来比斗,然而一直等到傍晚,香公子亦未现身。 洞外密云集聚,风暴突袭而至,斗千金不胜寒力,急咳出几缕血丝,他口称可能染上伤寒,不顾许惊弦的反对,整夜把自己一人关在石室中。 许惊弦虽然担心斗千金的病情,却拗不过老人,只好独坐于洞口守夜。他望着洞外肆虐的风雪,心头却是一片沉静,回想日间与香公子过招的情形,对自己的武功第一次拥有了强烈的自倌。 第二日香公子意外地没有来比武,只有南宫静扉如往日一般送来食物,斗千金仍是执意不见外人,仅将石门开了一线以便送入食物。许惊弦注意到甫宫静扉神情狡黠,似乎在打着什么坏主意,但他只顾挂念斗千金的病情,并未放在心上。 半夜时分,斗千金忽悄然走出石室。许惊弦见他面色红润如昔,并无病重之色,只道病已痊愈,正要关切几句,斗千金却以指按唇,摆出嘘声之势,放低声线道:“且随我来。”许惊弦心头大宽,瞧出斗千金只是故意装病瞒过香公子与南宫静扉,却仍猜不透他意欲如何。 入得石室中,斗千金神秘一笑,将一物塞到许惊弦手上,却是一双样式古怪的铁鞋。那铁鞋竞全是以折断的兵刃拼制而成,鞋跟是铁钩,鞋尖是枪头,鞋供是半截刀剑,鞋底则是盾牌的碎片……各式兵器的碎片紧凑拼接,天衣无缝,不施焊接却坚固无比,可谓是物尽其用,天底下恐怕唯有兵甲传人的妙手才能制成如此巧夺天工之作。 许惊弦大喜,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斗千金收集那些折断兵器的用意,有了这样一双铁鞋,稍有武功之人皆可凭此登壁攀崖脱困而出。 “你昨日比武胜了香公子,虽只是出于烧幸,但老夫算准了香公子唯恐养虎成患,下次与你比武时定然决不留情,所以才不得不装病连夜赶制出这双铁鞋,以助你脱此劫难。” 许惊弦奇道:“既然师伯早就想好了离开的对策,何不早些行动?” 斗千金拍拍许惊弦的肩膀,轻叹道:“老夫无亲无故,一生漂泊,与你在这山洞里相处这段时光,方才体会到些许天伦之乐,所以虽明知与敌相伴颇多凶险,却仍是有些舍不得……唉,若非情势急迫,实不愿就此分别。” 许惊弦听斗千金流露真情,诚心道:“出洞之后,师侄愿陪伴师伯终老。” 斗千金淡淡一笑:“老夫瞧得出你绝非池中之物,岂会以此残躯拖累于你?所以只做了一双铁鞋,你走了之后,香公子必不会甘休,老夫便留在山洞与他们周旋。” 许惊弦一脸坚决,摇首道:“师伯若不走,我也不走。” 斗千金正色道:“傻孩子,老夫早说过自己病痛缠身,生无可恋,唯求能达成平生三愿。只要你日后不辜负老夫厚望,将兵甲一派发扬光大,虽死亦无憾矣!”说罢斗千金解下显锋剑,递与许惊弦。 许惊弦岂愿独自逃离,只是不肯。斗千金瞪眼道:“亊不宜迟,以免生变,难道你非要逼得老夫当场自刎么?” 许惊弦正要再劝说,石门一声大震,从中裂开。香公子面沉如霜,手持一柄长刀,杀气腾腾端立于门口,寒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谁都不要走了。” 原来香公子昨日比武输给了许惊弦,心头已生杀机。但他知道许惊弦武功进步神速,又有斗千金相助,若是正面对战,纵能敌得住两人,亦不免大费周折。他本想趁斗千金突发重病之际杀了许惊弦,但又恐斗千金诈病,便欲假借探病之机窥探,不料却意外地听到了斗千金与许惊弦的一番对话,当即按捺不住破门而入。 看到香公子的突然现身,斗千金嘿嘿一笑:“香公子来得正好,老夫新制了这双铁鞋,足可救大家脱闲,你且来看看……”斗千金毕竟江湖经验丰富,虽然方才一时情绪激动失察于敌人的到来,但猜想香公子未必听到全部对话,口中假意试探,手中执着铁鞋,暗集内力朝香公子行去。 香公子凝于门边不动,提掌于胸,刀锋指向斗千金,冷冷道:“老人家敬请停步。若是不想本公子出手,立刻将手中铁鞋放于地上。” 斗千金与许惊弦对视一眼,心知香公子稳守于门口要冲,房内狭窄转动不便,两人合力亦未必能突破其防线,这种情形下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斗千金依言将铁鞋放于地上:“呵呵,那就请香公子先穿上这双铁鞋吧,若能上得崖顶,再寻根长藤将铁鞋放下来便可……”言罢反倒退幵几步,似是全无敌意,只等香公子试鞋。 香公子闻言一怔,他生性多疑,见斗千金如此行亊更生猜忌,暗忖莫非这铁鞋中另有机关,看似结实却未必能承得起体重,如果自己攀至一半落入山下积雪中,岂不正中其计?又看到斗千金全无病态,许惊弦在一旁虎视眈眈,当场反目亦未必有胜算。放软口气道:“虽然老人家已有脱闲之计,但是这先后次序还需要好好商榷一下。” 正如斗千金先前所说,四人共处危境尚可安然相处,而如今到了解困之时,便是图穷匕见之际。香公子虽怀疑那双铁鞋中有古怪,却也不肯由斗千金或许惊弦先上到山顶,一旦被对方居高临下突施杀手,再难扳回均势。 斗千金哈哈一笑:“大家同舟共济,自当彼此信任。那就由我这个师侄先行一步,香公子若是不放心,不妨先点老夫的穴道。” 香公子有所意动,许惊弦却瞧出斗千金心怀死志,不惜性命只求令自己脱睑,摇头道:“晚辈何敢僭越,还是请师伯先走。” 斗千金叹道:“老夫人老体衰,唯恐有个闪失,这个探路先锋是做不了啦。” 许惊弦道:“铁鞋是师伯所制,当知其性能,还是让师侄断后吧。” 两人皆抢着由自己留下做人质,而把逃生的希望交给对方。香公子皱眉道:“且慢,你们谁也不必争。南宫先生不通武功,就让他先试穿铁鞋,我等也好有个接应……” 两人知道香公子已然生疑,无奈之下只好先从其言,见机行亊。 还不等香公子开口召唤,南宫静扉已从门外闪入房中脸赔笑道:“原来诸位已有了脱困之计,再过两日就是新春佳节,可谓是双喜临门,大家可要好好庆祝一番。” 南宫静扉的出现令气氛为之一缓,香公子道:“南宫兄说得也是,现在半夜三更,也不必急于出洞,大家何不暂时化敌为友,天明出洞后再说。” 南宫静扉正色道:“香公子此言稍有偏颇。我等共处近两个月,亦算是患难之交,何来化敌为友之说?好歹在下亦是此地的主人,但请诸位给个面子做个和事佬,无论以前有何恩怨,出洞后皆一笔勾销吧。” 香公子哈哈一笑:”好,但从南宫兄之言,出洞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决不纠结,老人家意下如何?” 斗千金知道香公子与南宫静扉一唱一和,只求此刻稳住自己,一旦出洞后多半就会发难。且不论他二人于此相会有何阴谋,单凭香公子曾被许惊弦所救,又败于他手,便有足够的理由杀人灭口。他感于许惊弦方才不肯独自进生,早已暗暗打定主意,届时纵然拼得与香公子同归于尽,亦要救出这个重情重义的少年。 斗千金老而弥辣,虽信不过香公子,却知此际反目不智,轻抚双掌:“香公子虽是杀手,老夫却看得出你乃是信守承诺、一言九鼎之士。可借此地无酒,不然必要好你一杯。” 香公子如何听不出斗千金话中的嘲讽之意,正欲开口反讥,南宫静扉笑着接过话题:“老爷子不说我倒忘了,那日在老堂主的灵堂中发现了一坛老酒。嘿嘿,我一时贪心,便未告诉诸位,自己偷偷藏于隐蔽处,既然天明就可出洞,这便拿来与大伙共享……” 斗千金与香公子这些日子不碰酒水,嘴里寡淡无味,一听还藏有好酒,皆是双目一亮,顾不得斗嘴,只催促南宫静扉去拿酒。 过不多时,南宫静扉捧来一坛酒,又拿了四只酒杯放于石桌上。酒坛不大,大概只有十余斤的分量,却被红布层层包裹着,显得十分郑重。酒香从他怀中隐隐飘来,绵软醇厚,当是窖藏多年的好酒。 南宫静扉长叹一口气:“记得五年前少堂主为了拜祭老堂主,特意从江南带来了这一坛七十年的女儿红。睹物思人,也不知少堂主如今身在何方,是生是死?”说着话儿一面缓缓解开红布,又细细擦去酒坛沾上的泥土,露出坛身镂刻的花纹。单看那些制作精细的花纹,已可推知此酒必非凡品。 斗千金与香公子闻到酒香,早已按捺不住,若非见到南宫静扉神情凝重怀想往事,定会抢过酒坛痛饮—番。 红布解开后,南宫静扉忽举坛对天,口中低声祝祷:“但请老堂主在天之灵护佑门下。”许惊弦并不嗜酒,不似斗千金与香公子那般心急,反倒隐隐觉得一向低调行事的南宫静扉如此做作,似乎别有用心。 南宫静扉说罢,侧坛倒酒。许惊弦胸口蓦然一震,已望见坛口边以墨笔勾勒出的图形,正是在无名土堡中棺木上所见的那一道古怪花纹。 那道花纹人目的刹那间,斗千金与香公子皆是一怔,眼中泛起茫然与迷惑之色。南宫静扉举杯道:“在下先敬三位一杯,恭祝三位日后富贵荣华,前程似锦。”举杯做饮酒状,却只是端杯于唇边,浅沾而止。 许惊弦将南宫静扉的举止瞧得清楚,回想方才酒未开封前已闻到浓郁酒香,再对应其蹊跷行为,心头雪亮,已推知酒中必有古怪……许惊弦尚未拿定主意是否应该当场揭穿他,却见斗千金与香公子已急不可待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根本不及阻止。 许惊弦心念电转,斗千金与香公子并非初出道的雏儿,就算嗜酒如命亦会小心谨慎,怎会看不出南宫静扉这一番惺惺作态?多半是被那道古怪的花纹惑住了心神,才会如此不加防备。幸好自己曾数度见过那花纹,不然恐怕也会着了道儿。他知道斗千金与香公子江湖经验极其丰富,酒中蕴毒沾唇即知,由此推测南宫静扉若有异心,极有可能是借取酒之际暗中下了无色无味的“惜君欢”……南宫静扉武功低微并不足惧,倒不如将计就计,看看对方到底有何阴谋? 许惊弦想到这里,亦双手捧杯痛饮,暗中却借着左手的掩护,将一杯酒尽数倒泼人袖口中,随即以袖抹唇,口中还故意大叫一声:“好酒,好酒。“ 南宫静扉见三人饮下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复又斟满酒杯,再要劝饮。忽听香公子厉声道:“你在搞什么鬼?”香公子武功最高,虽受那花纹蛊惑,但随即清醒过来,大感不妥。 南宫静扉一脸惊讶:“香公子何出此言?”面上虽装做无辜,脚下却不由退开两步,半藏于石门之后,一付做贼心虚之模样。 斗千金亦察到异常,本欲上前栏下南宫静扉,却觉脑中昏眩,一股倦意泛遍全身,懒洋洋地提不起一丝劲力,眼角余光瞅见香公子也是手抚额头,动作迟缓,显然也中了毒。 香公子勉力迈出两步,随即右足一软,半跪于地,拼命眨着眼皮,努力想保持清醒。手中长刀才举起一半,便已咣当落地。斗千金手扶石桌,身体却慢慢朝下滑去。 着此情形,许惊弦已确信酒中下了“惜君欢”无疑,虽是暗惊药效来得如此之快,但至少暂时不必担心斗千金毒发丧命。他亦装作头昏的模样,哎呀一声软倒在桌下,眯起双眼观察南宫静扉的行动。 南宫静扉狩笑道:“你们平日对我呼来喝去,可想到也会有今天?”上前推一把香公子,香公子应手而倒,眼神无奈而愤怒。 南宫静扉先取下斗千金腰间的显锋剑,再把那双铁鞋取在手里细细现看,啧啧称奇。许惊弦如今对自己武功颇具信心,任他宝剑在手亦不畏惧,耐着性子静观其变。 南宫静扉喃喃道:“这老儿倒有些本事,实是不忍一刀杀了,须得想个什么两全其美的方法才好?”又俯过身望向许惊弦,许惊弦闭目装睡,只听南宫静扉微叹道:“小兄弟既然来自于御泠堂,无论如何不能留你活口,你莫怪我狠心,要怪就只怪投错了门派吧……” 许惊弦听得淸楚,隐隐猜出南宫静扉投毒的动机与御泠堂有关,却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他感应到显锋剑的剑锋悬于头顶,正欲出手制住南宫静扉,恰好香公子方向传来异声,南宫静扉慌忙撇下许惊弦,朝香公子望去。 原来香公子身为杀手,经常与各种药物打交道,对药物的抗力远超常人,—觉不妥,立刻运起全身功力相抗。只是那“惜君欢”药效惊人,又与寻常毒药、迷药产生的反应全然不同,香公子拼尽全力亦只能勉强移动手臂触及落于地上的长刀,手指却无法握紧刀柄。 南宫静扉一个箭步跨去,抬腿踢开长刀,第二脚便重重踹在香公子的胸口上。香公子闷哼一声,却连眼皮也睁不开。 南宫静扉恨恨道:“你平日不可一世的样儿到哪里去了?哼哼,你算什么东西,杀手了不起么?左右也不过是个奴才罢了,要不是为了青霜令的秘密,我才不会忍你这些天……”越说越是气愤,又是几脚踢去。 许惊弦大觉惊讶,看此情形,南宫静扉对香公子的恨意还远在自己与斗千金之上。香公子曾提及青霜令使简歌派他来与南宫静扉见面,难道简歌已与非常道联合,甚至已控制了非常道?南宫静扉曾对鹤发说及青霜令的秘密事关某个大宝藏,恐怕并非如此简单。 眼看商宮静扉拔出显锋剑,就要往香公子身上刺去。许惊弦念及香公子虽然是悬个杀手,但亦算守信之人,实不愿他死于南宫静扉这小人之手,忍不住开口喝止道:“住手。” 南宫静扉大惊回头:“你,你怎么没事?” 许惊弦本要趁机出手制住南宮静扉逼问,但想到他在无名土堡中信口编织谎言,若是对自已胡言乱语一番,根本无从分辨真假。他暗自揣测南宫静扉的心理,像他这种人物做惯了仆佣,平日皆压抑性情、行事谨慎,一旦有机会掌管他人的生杀大权,必是张扬至极,或有可能说出内心的想法。想到这里许惊弦灵机一动,假意装出身形不稳脚步虚浮之态,一把抓起地上的铁鞋,踉跄着朝门外冲去。南宫静扉定下心神,慌忙提剑追出。 许惊弦摇摇晃晃地奔至洞口,蓦然一跤跌倒,手持铁鞋悬于洞口边,故作惊慌道:“你不要过来,否则我就把这双铁鞋扔下去,就算你把我们都害死了,也无法离开。” 南宫静扉眼珠一转:“吴少侠何出此言。你我皆出于御泠堂,岂有加害之念?你若不信,便先用这把剑杀死我吧……”说罢弃剑于地。南宮静扉心计极深,心知如果许惊弦未饮下毒酒,纵有宝剑亦非其敌手,索性弃剑示好,同时试探许惊弦是否还有行动之力。 许惊弦岂不知南宫静扉的用意,眼看显锋剑距离自己不过两三步远,故意伸手至中途又无力地落下,喘着气道:“你休想花言巧语蒙骗于我。若非我见机得快,只饮了半杯毒酒,现在就与师伯和香公子一般无异了。你到底想做什么?”他有意示弱,希望南宫静扉自以为胜券在握,疏于防范。 南宫静扉听许惊弦自承已饮下半杯酒,又见他行动迟钝,神色一宽,长叹道,,“看来吴少侠确实是误会了我。我只是想对付香公子,但此人精明谨慎,不得不行此苦肉计方能引他入毂。吴少侠此刻感觉身体如何?不如先替你与斗老爷子解毒后再馒慢商议如何处置他……”说罢缓缓朝前跨出一步。 “不许过来丨”许惊弦装出眼皮沉重强自支撑之态,喃喃道:“你虽在酒中下了‘惜君欢’,但我曾听鹤发先生说过解法,一直在心中默念那解咒之音律,所以才能清醒不倒。你若真有诚意,便去找些浓醋与盐水来。” 南宫静扉见许惊弦饮下毒酒而无中毒迹象,本是怀疑他故意诱自己上当,听到这番解释后疑虑渐消。暗忖黄毛小儿不知天髙地厚,“惜君欢”药效何其强劲,就算勉强能支撑一时,只要多说些话儿拖延时间,你终于还是逃不出自己的手心。不过念及许惊弦能够说出“惜君欢”的名字,又懂其解治之法,足见鹤发对其信任,恐怕是有些来历,绝非普通的御泠堂弟子,自己说话时需得七分真三分假,以免被他看出破绽……想到这里,南宫静扉稳住心神,嘿嘿一笑:“说来说去你总是信不过我,就算拿来浓醋与盐水,你或许又会怀疑我在其中下了药……” 许惊弦用力甩甩头,仿佛在努力保持清醒:“大不了我就把铁鞋扔下去,拼个同归于尽。”南宮静靡心计深沉,说话真假难辨,只有把这场戏好好演下去,才有可能听到更多的机密。 南宫静寒苦笑道:“就算没有铁鞋,再等一两个月后亦会雪化,我若真有心害你,岂会受此威胁?” “那你告诉我,你与香公子到底有何仇怨?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害他?如果你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我又怎么能相信你?”许惊弦知道南宫静扉认定“惜君欢”的药力便随时可能发作,必然会利用说话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叙述中纵有不尽不实之处,恐怕与事实亦相距不远,终于问出关键的问题。 “此事说来话长,而且其中关系着一个极大的秘密,本不应轻易告诉外人。但你既然是御泠堂弟子,我也不必隐瞒。香公子千里迢迢来到锡金,明里是接受了瑞木山庄的暗杀任务,其实却是受本堂青霜令使简歌所托,找我打探青霜令的秘密。可我深受老堂主与少堂主恩情,对御泠堂忠心一片,岂会受香公子胁迫,只是苦于武功低微才不得不和他虚与委蛇,内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除掉他……” 许惊弦料想南宫静扉曾偷听过香公子与自己的对话,所以才毫不隐瞒地说出简歌的名字,从而博取自己的信任。他假意装出对御泠堂中明争暗斗并不知情的模样,吃惊道:“我本以为这是香公子一派胡言,想不到竟是实情。但青霜令使大可直接问你秘密,又何必假手于非常道?” 南宫静扉装腔作势地长叹一声:“小兄弟想必加入御泠堂不久,还不明白堂中错综复杂的恩怨关系。本堂虽然地处锡金,少现江湖,但人才济济,能者辈出,四大堂使无论武功、学识、谋略皆是上上之选,决不在江湖任何名门大派的掌门之下,不免自视甚高,彼此之间隐有芥蒂,幸有老堂主德高望众,少堂主天纵奇才,方能安于共事。然而自从少堂主数年前失踪,群龙无首之下四大堂使便不安分起来,各生异心,渐渐分为三派。以碧叶使吕昊城为首的一众弟子依旧忠心耿耿,奉老堂主幼子南宫涤尘为主,意欲重振御泠堂,这一派人数虽多,但除了碧叶使大多是二代弟子,实力反倒最弱。另一派以青霜令使简歌为首,此人号称武林第一美男子,在江湖上颇有号召力,外貌俊秀,内心确是阴狠毒辣,野心极大,他以副堂主的身份暗地培植党羽,妄想篡夺堂主之位,据我所知,紫陌使白石与红尘使宁徊风亦受青霜令使的挑唆助他夺权,纵然内心未服庸与他,但慑于其淫威,表面得不听其号令,这一派或许人数不多,但皆是不可轻视的实力人物,可谓是本堂变乱的祸根。另有一些长老级人深受南宫世家大恩,既不愿御泠堂落入青霜令使简歌等外姓之手,又怀疑南宫涤尘年纪轻轻难以服众,目前正处于观望之中。这一派人数最少,看似无足轻重,但却掌握着本堂某些机密,关键时刻亦足可扭转局势。 许惊弦毕竟只是御泠堂的二代弟子,虽对堂中权力的争斗有所听闻,却知之不详,听到这一番话后方才恍然大悟,想必南宮静扉是自诩为长老一派,所掌握的正是青霜令的秘密。转念又由此想到宫涤尘不但背负着家族使命,另外还要面对种种内忧外患,虽然做了一堂之主,表面上看似风光,内里却劳心劳力。自己以往只在意她是否关注自己,却忽略了她负担的各种压力,确实是太过自私,越想越觉惭愧。在他的内心里,离开御泠堂势在必行,绝无后悔,唯一留恋的就是与宫浓尘之间曾经的“兄弟”情谊。 南宫静扉哪知许惊弦紊乱的心思,瞧他双目发直,魂游天外的模样,还道“惜君欢”药效即将发作,心头暗喜,口中更是滔滔不绝:“五年前少堂主参透了青霜令,随即远赴塞外寻宝,临行前他似是有所感应,只怕不能安然回来,便将青霜令交给了我,特意嘱咐我须得等他一年,若是一年之期未归,便将青霜令转交涤尘。我深信以少堂主通天彻地之能,寻宝之途虽艰难,却不可能困得住他,权且答应他,实则根本未放在心上。 “谁知少堂主这一去后再无音讯,眼看一年之期已过,江湖上却探不到他的半分消息。正当此时,青霜令使不知用何方法找到了我,他身为副堂主,少堂主一日不在,便可暂领堂主之职,那时我还未瞧破他心怀邪念,再加上挂牵少堂主的安危,不免慌了手脚,便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何承想青霜令使早怀有异心,碍于少堂主神威方才隐忍多年,此刻听到少堂主一去不归,凶多吉少,便露出了狰狞面目,抢走青霜令,并向我逼问青霜令的秘密。但我自幼加入御泠堂,蒙老堂主賜姓南宫,又先后服侍二代堂主,自是忠心耿耿,无论青霜令使如何威逼利诱,亦不会做出背叛南宫世家的事情。我一口咬定少堂主并未告诉我青霜令的秘密,青霜令使奈何我不得,便强行将我软禁起来。 “我被青霜令使关押了足足五年,其间他努力参详青霜令中的秘密,却一无所得,若非欺我武功低浅并不足惧,必然早就杀我灭口了。这五年里我忍辱负重,只说为找寻少堂主的下落,愿意助他破解青霜令的秘密,这才渐渐博得他的一丝信任。半年前,我故意提及这里有御泠堂的一处秘地,少堂主或许会留下破解青霜令秘密的线索,他这才终于放我离开,又定下来此相会的约定。想不到前来赴约的却是香公子,或许青霜令使另有要事无法脱身,至于往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许惊弦听南宫静扉的解释与他在无名土堡中对鶴发所说全然不同,心知此人老奸巨滑,谎话信口即来,骗人的本事可谓是天下无双,综合寂源大师等各方面因素比较,这番话应该更接近事实,至于其中可信的程度有多少.那就全凭自己的判断了。何况以青霜令使简歌的缜密心计,狠辣手段.岂会挖不出南宫静扉胸中所藏之事?而他一旦掌握了青霜令的秘密,又怎会留南宫静扉活口,其中必还有什么关键之处。看来要想迫他说出真相,只有挑明他言语中的破绽,再以武力相胁…… 许惊弦哈哈一笑:“故事虽好,却是漏洞百出,无法取信于人。” 南宫静扉目瞪口呆,怔然望着许惊弦,惊讶于他的清醒。既然直到此刻“惜君欢”的药效仍未发作,只怕就再也不会发作了。 许惊弦翻身而起,迅捷抄起显锋宝剑,剑尖端端定在南宫静扉的喉头。南宫静扉只觉宝剑寒意渗透肌肤,直切入骨髓之中,这才恍然:“原来你 根本就未饮下那杯酒? ” 许惊弦眼中杀机隐现:“如果早知你只会用胡言乱语蒙骗我,便不用那么费事了。”说罢手上微微用力,剑尖已挑出一粒血珠,眼看就要一剑刺下.”    南宫静扉骇然狂呼:“吴少侠剑下留情,我字字属实,绝无诳语。” 许惊弦漠然道:“你不肯承认方才欺骗我,想必试图用下一个谎言来掩盖。嘿嘿,反正你所知不过如此,而我也懂得‘惜君欢’的治疗方法,香公子亦在掌握之中,不如现在就杀了你,免生后患。” 南宫静扉咬牙大呼冤枉:“我性命都交在你手中,何敢欺骗?就算把我杀 了,也是命该如此。” 许惊弦料想南宫静扉必是唯恐说出秘密后更难活命,若不吓唬他一下,难以逼他吐露真相,心生一计,冷笑道:“你也不想想,此处地处荒岭,若无指引我又如何能找到?那是因为我奉堂主之秘令前来调查^……” 南宫静扉信以为真,颤声而叹:“我早该想到这一点,若不是堂主亲传你素心诀,又怎会不被悟魅图所惑? ” 许惊弦暗自一凛,他曾听鹤发提及过“悟魅”之语,却根本不知代表何意,更不明白“素心诀”是什么。只知必然与那奇怪的花纹有关。他脑海中转着念 头,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道:“堂主虽是女子之身,却是智慧高决不输须眉, 早知你与青霜令使简歌沆瀣一气,密谋篡位,只是顾全大局,方才隐忍数年。 如今堂主已决意对付青霜令使,你若还执迷不悟,纵然身为本堂长老,我亦有权代堂主清理门户,决不姑息! ” 南宫静扉脸色青红不定,他服侍南宫世家多年,自然知道宫涤尘的女子身份。听许惊弦口道破此事,似乎掌握着御冷堂的许多机密,对他的身份更信了几分。最初他欺许惊弦年轻江湖经验不足,但现在看来,既然这个少年果真是宮涤尘派来的御冷堂亲信。那可绝非三言两语可蒙混过关。 许惊弦见南宫静扉垂首不语言,显见心虚,暗喜计策生效:“你的话中疑点太多,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如若不然……”声音转而严厉,“南宫先生自然知道本堂堂规第一条戒律是什么。” 御冷堂堂规森严,违犯严惩不贷,第一条戒律专为针对背叛者所订。想到御冷堂对付叛徒的种种铁血手段,南宫静扉心中大恐惧.低声道:“吴少侠对我的话有何不解之处敬请发问,保管知无不言。” “第一,你口口声声说忠于御泠堂,既然已回到锡金.自当去找宮堂主寻求庇护,又何需再受青霜令使的要胁与香公子见面?” “少堂主当年切切叮嘱我要将青霜令交给涤尘,如今圣令落入青霜令使之手,若不能夺回,又有何颜相见?何况我好不容易才获得青霜令使的信任 若来见涤尘,必被青霜令使安插在堂中的耳目所探知,岂不前功尽弃? ” “好,这个问题暂且算你过关。第二,你为何要在无名土堡中服药求死?”    南宫静扉转转眼珠:“说来惭愧。我虽是看着南宫家兄妹长大,将他们当做自家的儿女一般,但心中仍不免有偏见。相较志存高远的逸痕来说,涤尘毕竟是女流之辈,对她是否有能力重振御冷堂略存怀疑。如今少堂主失踪多年 生死不明,四大堂使各生异心,青霜令又落在青霜令使之手,叫我怎么对得起 老堂主的在天之灵?倒不如一死了之……” “胡说!你若真想求死,又为何哄骗寂源大师前去无名土堡中相救?”许惊弦厉声截断南宫静扉的话,“莫怪我没有警告你,只要再听到一句谎话,便成全你欲死之心。” 听到寂源大师之名,南宫静扉浑身一震,望着许惊弦冷峻的面容,刹那间恍惚觉得自己的心思全都被这个莫测高深的少年看穿,不由双脚一软,坐倒 在地:“吴少侠且莫动怒,我起初之所以对你有隐瞒,那是因为此事事关青霜令中藏着的大秘密。如果少堂主果真已遭遇不测的话,那么天下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便只有我了。” “你以为提到青霜令,我就投鼠忌器不会杀你了么? ” 南宫静扉急切道:”我可对天发誓,此言千真万确。我死不足惜,但那青霜令中足可扭转乾坤的大秘密便从此不见天日了。” “扭转乾坤?哈哈,你为了保全性命故意危言耸听,我岂会相信?“ 南宫静扉先是一怔,随即唇边浮出一丝阴冷的笑意:“我之前在御冷堂从未听说过吴少侠之名,想必是涤尘这几年才收下的心腹吧。”说到这里蓦然住口,小心留意着许惊弦脸上的表情。他做了几十年的仆佣,最擅长察言观色,听出许惊弦话中的一丝破绽,立刻抓住机会见缝插针。 许惊弦见南宫静扉神情诡异,仿佛刹那间重又恢复了自信,直觉自己必是说错了什么话,却不知所以然。 南宫静扉面露出讥诮之色:“看来我料得没错。你虽是对御冷堂忠心耿耿,但涤尘却未必毫无保留地信任你。嘿嘿,这亦是南宫世家一惯的作风,凡是没有南宫血统的人,永远都只是供他们利用的外人……“ 许惊弦听出南宫静扉话语中大有挑拨之意,佯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一时失言,吴少侠不必放在心上。唉,可惜啊可惜……"南宫静扉面色犹豫,欲言又止,分明是诱导许惊弦继续追问下去。. 许惊弦知道此人老奸巨滑,故意引起自己的怀疑后又转开话题,施的是欲擒故纵之计,要想从他口中陶出秘密,不如将计就计。假意沉不住气道:“你说话不要缩头藏尾,可惜什么?” “可惜吴少侠年轻有为,本有大好前途,却因为触及到南宫世家最大的秘密,最终仍不免做一个枉死冤魂……” “宫堂主对我恩重如山,将我视为左膀右臂,岂会受你挑拨离间?”南宫静扉冷笑道个左膀右臂!那为何涤尘只传你索心诀,却根本 不提悟魅图的来历?可见你也只不过是供他暂时利用的一枚棋子。嘿嘿,我可是见识过南宫家族的诸般手段,莫怪我没有提醒你,恐怕等你回去复命之时, 离你的死期亦不远了。” 许惊弦喝道:“住口!再多说一句堂主的不是,我便杀了你。”尽管他已离 开御冷堂,但听到南宫静扉如此诋毁宫涤尘,仍有一股怒气澎勃欲出。在他内心深处,宫涤尘始终是对他情真意重的“大哥”,不容他人轻侮。 南宫静扉误会了许惊弦的愤怒,暗喜得计,又缓缓道:“每个御泠堂弟子都如你一般,相信他们衷心爱戴的堂主是一个赏罚分明、公平正直的人,所以甘愿为之赴汤蹈火,那是因为你们全都低估了青霜令对于南宫世家的重要性。作为御冷堂最重要的圣物,青霜令并非只是某种象征,其中蕴藏着一个局外人难以想象的秘密,任何一个人掌握了这个秘密,南宫世家都将除之而后快,这才是我不敢回御冷堂的真正原因。” 许惊弦沉吟道:“我虽未见过青霜令但听说那不过时一方、奇异金属铸成的牌子,上面刻有十九句谁也无法参悟的话,纵有神奇之处,亦远远谈不上扭乾坤之能。你故意夸大其辞,可有证据? ” “那简歌身为京师三大公子之一,又有天下第一美男子之誉,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甘愿做本堂的青霜令使,他所图为何?而一旦拿到了青霜令,便伺机谋反篡位,他又有何凭借?试想这青霜令中若没有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又怎能令这等人物动心? ” “青霜令中到底有什么秘密?与悟魅图的来历又有何关系?” 南宫静扉嘿嘿一笑,望着许惊弦推心置腹般道:“你可想清楚了?如果我告诉了你青霜令德秘密,那么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或是杀了我回御冷堂交差,不过这样的话涤尘极有可能杀你灭口;或是将此秘密献与青霜令使,从此反出御冷堂……” 许惊弦冷然道:“如果这个秘密真有你说得那么重要,恐怕青霜令使简歌更会因此而杀了我。” 南宫静扉抚掌大笑:“小兄弟果然聪明通透,这也是我始终不愿告诉简歌青霜令秘密的原因。” “依你这样说,我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根本不听你的话,一剑杀了你。” “我自忖必死,你杀不杀我都没关系。但只怕涤尘与青霜令使都会认定你已得到了青霜令的秘密……”下面的话南宫静扉没有再说出来,他相信许惊弦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许惊弦沉默片缓缓道:“不管怎么说,你必须先要让我相信这个秘密 的重要性足以令堂主杀我灭口,然后我才能做出我的决定。” “或许,那将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南宫静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轻松的微笑,“那就先从悟魅图的来历说起吧。”他的手指快速在地面上划出一条条弧线,不过眨眼之间,这些看起来简单而杂乱无章的线条就组合成了那一个诡异的图形。 许惊弦地望着那曾令自己心神不定的图形,随着南宫静扉最后一笔的完成。脑海漠然隐隐泛起一丝迷恋与依赖,似乎那些花纹渐渐唤醒了内心深处的冲动,令他对南宫静扉产生了一种信任之感。更奇怪的是,尽管他努力试图记下南宫静扉手指的轨迹,却发现根本无法做到。那看似简单的图形无疑隐含着某种玄机。每一根弧线的长度、每一个转折的角度、次序的衔接……都是那么天衣无缝,仿佛任何微小的错失都将导致图形的中断,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南宫静扉道:“御冷堂成立近千年而不倒。固然是因为南宫世家的人都有一种天生的领袖魅力,能令人甘愿为其所用;最关键的原因却是来自悟魅图。据说此图乃是春秋战国时期纵横大家鬼谷子所创,看似简单的图形,却是融合了数种神秘的符表、图咒与法印,再以最精细的次序绘制而成,能宫控制人体内微妙的情绪变化,实有摄魂消魄之能,相传鬼谷子还留下了‘得此图者可得天下’之语,恐非妄言。后来此图辗转落入南宫世家的手里,并以之作为家族的徽章,凡见此图者皆会在心中产生信任与尊崇之感,自此甘心臣服忠诚不二。御泠堂中惑人心神的离魂舞亦是由此图衍生而来……”  许惊弦半信半疑,实难理解仅凭着一幅图形便可控制观图者的情绪,但亲眼目睹过悟魅图后,却又不得不承认其中确实隐藏着某种诡异的魔力,跟之而杂念丛生。  南宫静扉继续道:“悟魅图虽有令人想象不到的威力,但其影响仅限一时,而且被惑者事后往往心生疑虑,不免适得其反。就在御泠堂成立百年后, 发生了一场大变故,曾在悟魅图下誓言效忠的四大堂使在一位昊空门长老的唆使下,暗中联合谋反,几乎令南宫家族遭受灭顶之灾,最后好不容易平定叛乱,御泠堂亦是元气大伤,接下来数百年再无余力与四大家族争雄……”  许惊弦忍不住插言道:“昊空门乃是四大家族与御泠堂互相争夺的仲裁,又怎么会牵扯到御泠堂的内乱之中? ”  南宫静扉嘿嘿一笑:“吴少侠对本堂机密倒是知道得不少。但你可知道在御泠堂与四大家庭族近千年的争斗中,昊空门并非不偏不倚,而是有意压制御泠堂的发展。试想南宫世家先祖南宫敬楚乃是唐朝武将,家学渊源,其子孙 又怎么会在六十年一度的行道大会中屡次在武功上败给以琴、棋、书、画为业的四大家族?”  许惊弦恍然大悟。记得当年在鸣佩峰中,愚大师对他详细提及御泠堂 与四大家族的来历,又说到行道大会历年争斗皆是御泠堂败多胜少,当时自 己就有怀疑,四大家族的先祖不过是御医、琴师、棋侍、画匠之辈,却凭什么 能在武力上与南宫世家一较高低,实在未想到其中竟有昊空门暗中相助之功,茫然不解:“昊空门下都是堪破世情的得道高人,为何要如此做?既不公平,亦有违天后托孤之意。”  “原因只有一个——悟魅图!”南宫静扉叹道,“昊空门传于老庄之学,自诩为道家正统,自然 将鬼谷子创下的悟魅图视为魔门邪术。更何况昊空门武功注重精神修炼,悟魅图对其流转神功亦有克制之效,所以昊空真人又集遒学大成创下《天命宝典》,一方面传承老庄之学,另一方面亦是为了反制悟魅图。那素心诀便是由《天命宝典》慧悟而出,所谓一物降一物,悟魅图可让人 心绪紊乱,魂不守舍,素心诀却讲究紧守元神,心止如水,四大堂使正是得到昊空门长老传下来的素心诀,方才有能力反叛南宫世家……  听到这里,许惊弦才是真正大吃一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昊空门的两大绝学流转神功、《天命宝典》与悟魅图之间竟有这般相生相克的关系。而昊空门自巧拙大师坐化于伏藏山后,他自己可谓是《天命宝典》的唯一传人,却立誓要与昊空门嫡传弟子——身负流转神功的明将军做殊死一搏.如今又牵涉到悟魅图,更隐隐觉得一切都是冥冥之中宿命的安排,不由心生敬畏。  也正是因为许惊弦自幼受《天命宝典》的熏陶,精神力强大无人能匹,所以才能不受心魔所惑,虽不懂素心诀法,亦能够抵抗悟魅图的影响之力。  南宫静扉见许惊弦面色大变,还道他置疑自己,连忙又解释道:“也难怪 你不信,这都是南宫世家、四大家族与昊空门之间极隐秘的恩怨,我也是服侍南宫二代堂主多年,才总算从他们只鳞片爪的谈话中瞧出些端倪,虽未必完全一致,虽未必完全一致,亦与事实相差不远。” <  许惊弦收拾心情,继续问道:“南宫世家平定叛乱后元气大伤,是否会向昊空门寻仇?四大家族又为何不趁机来犯? ”  南宫静扉摇摇头:“昊空门受天后所托,岂会因小失大?四大家族若来,他们便会转而相帮御泠堂。昊空门只是忌惮悟魅图之威力,等平定叛乱后便与南宫世家立下约定毁去悟魅图,而南宫世家的继任者也终于明白一意滥用悟魅图而忽略了自身能力的修炼,乃是本末倒置的做法,自此南宫世家严禁子孙动用悟魅图,仅有嫡系传人方懂得其绘制方法。所以现在南宫家族秘不示 人的家徽亦徒具其形,而全无悟魅图的慑魂消魄之效。” 澤  许惊弦想到在京师流星堂中曾见过类似的图形,原来那只是代表着南宫家族的家徽。却不知原本出身四大家族的机关王白石却转投御泠堂,是否也是出于悟魅图的影响?他随口道:“想来你必是极得老堂主的信任,他才会传给你悟魅图的绘制之法吧……”  南宫静扉发出不屑的冷笑:“我早说过南宫世家子弟都是自私自利之辈. 任何外人在他们眼中都与工具无异。若不是情非得已,南宫睿言那个老顽固岂会违背祖上训令传我绘制之法?他只不过想借我之手替他办事罢了。”  许惊弦听南宫静扉直呼南宫老堂主的名讳,言语中大是不敬,有意佯怒 诱他讲出真相:“你口出逆言,不怕我杀了你么? ”  "小兄弟何必出言相激?还未听到最关键秘密,你如何舍得杀我?"南宫静扉似是胸有成竹,“而当听到最终的秘密.满足你的好奇心之后,我相信你更不会杀我a " ?  “你休要口出狂言。悟魅图虽有影响心绪之效,但也不过是旁门左道.邪门异术。就算斗师伯与香公子一时不察被你所制,但如今你还不是我剑下败将,又能有什么秘密? ?  商宫静扉诡秘一笑:“小兄弟说得不锗.此图只能魅惑一时大用。但你可知道, 悟魅图并非只有一幅,你所见到的只是最粗浅的东西,只有真正慑魂消魄的悟魅图才能令昊空门如临大敌。“  许惊弦一怔:“还有其他的图?是什么样子?”  南宫静扉道:“我虽武功低浅,却都可以凭着那图形让香公子和斗千金对我产生信任,从而喝下毒酒。但如果还有其他类似的图形.比如能够让对方恐惧直至拔剑自刎、让对方疯狂直至崩溃、让对方失去理智对你说出内心深处的秘密,甚至让对方甘愿为你去杀死他的父母亲友……那不是普通的图形,那是妖魔的线条、那是神鬼的法印、那是地狱的符咒、那是可以刺透人心的神秘力量,当我拥有这样的武器,天下谁人能敌?功名权力金钱美女任我攫取,哈哈,到了那个时候,天下第一算得了什么?帝王将相又算得了什么?我将是 至尊无上的王者,是这个世界里掌控一切的神,所有的人都将沦为我的臣民, 被我所用……"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是大声,几近吼叫,口中哨着粗气,眼里散射着疯狂的光芒。 许惊弦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你疯了,这都是你的幻象。” “不,这不是幻象。悟魅图的终极秘密,就在青霜令中! ”  听南宫静扉如癫如狂般说出那一番话后,山洞里陷人了令人窒息的静默 中。直到良久后,许惊弦才终于缓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我还是无法相信你的话。因为在你的理论中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如果世间真的存在这样可怕的图形,只会有两种可能一要么南宫世家早就遭受灭门大祸,要么南宫世家已经一统天下了。”  “那是因为在南宫逸痕之前,从来没有一个南宫世家的子弟能够参透青霜令的秘密。”  许惊弦问道: “但少堂主既巳参透这个秘密,又为何失踪多年?悟魅图如此神通广大.你又怎能逃出他的控制?我更无法相侑你了。“  “你先不要匆忙给出判断,待听我详细说完前因后果,便知究竟。”南宫静扉道,“一幅最浅显的悟魅图已令昊空门大为紧张,若是青霜令藏有悟魅图的消息一旦公开,只怕昊空门首先便会联合四大家族灭了南宫世家。因此南宫世家一方面将青霜令奉为圣令,从不以之示人,另一方面又暗中散布各种谣言.将青霜令与某种武功秘笈或是宝藏联系起来,虽也有可能引起旁人的窥视之念,但只有如此,才能够掩盖青霜令中所包含的真正秘密。青霜令事关悟魅图的秘密在南宫世家代代相传?从不泄露,莫说昊空门与四大家族不知,就连青霜、碧叶.釭尘,紫陌四大堂使也都被蒙在鼓里。”  许谅弦沉思。他回想起关于青霜令种种真假难辨的传闻。以及御泠堂中对青霜令讳莫如深的禁忌,反而从侧面证实了青霜令非比寻常的重要性。如此说来,南宫静扉的解释倒更符合逻辑,假设悟魅图果真有那么大的威力,“扭转乾坤”这四个字的评语倒也不算言过其实。  南宫静扉似乎已完全掌握了主动:“如今小兄弟既已知道了青霜令的真相,那么等你回到御泠堂后,必然将面对杀人灭口的结局9现在你与我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合则两利,分则两败俱伤。小兄弟是个聪明人,自当知道应当 何去何从。”  许惊弦心中冷笑,面上却故做惶恐之色,犹豫道:“为何你知道此亊,少堂主却没有杀你灭口?”  “数年前南宫睿言远赴塞外找回失踪三百年的青霜令,但他归来后突发恶疾,临终前只有我在他身边,为免这个秘密失传,迫不得已他才让我把青霜令转交南宫逸痕,并假惺惺地传我绘制悟魅图之法与素心诀法,说什么只有以此秘传的家徽为证,南宫逸痕才会相信我。可慎他太低估了我的智慧,我既见到了悟魅图,当然会联想到青霜令与之有关。”  “老堂主对你如此信任,可你现在却要背叛他?  南宫静扉碎道:“呸!你太不了解南宫睿言的为人了,那个老东西纵然死到临头,说话依旧含含糊糊,只怕被我猜出玄机,若非我早已暗中留意南宫世家的各种隐语与切口,还真是听不明白。最后他将身边剩余的十几枚‘惜君欢’给我一并转交南宫逸痕,末了还逼我立下毒誓,等转告消息后必须服药自尽……嘿嘿,我替南宫世家辛苦数十年,到头来就落得如此下场?他当我是傻子,我可不会蠢得不要性命,我将那老东西的话一宇不漏地转告南宫逸痕,假装自己什么也不懂,又顺便藏起几枚‘惜君欢’,至于立誓自尽之事,当然提也不提。好歹我对南宫逸痕亦算有养育之恩,他总算还有一点良心,没有立刻对我下毒手……”  许惊弦道:“或许南宫少堂主根本无意害你,不然也不会把参悟出的青霜令秘密告诉你。”  南宫静扉咬牙道:“南宫逸痕并没有把青霜令的秘密告诉我,他想告诉的 人是南宫涤尘。”  “原来你根本不知道青霜令的秘密啊! ”许惊弦故作愕然之色,随即长叹一口气,“正如你所说,我们现在的命运休戚相关,理应一起合作。可是你的话 前后矛盾不一、破绽百出,又让我如何放心与你合作?罢了罢了,我还是杀了你后回御泠堂吧,就算被堂主灭口,也好过做一个叛徒被四处追杀,亡命天涯。” 南宫静扉急道:“小兄弟不要误会.靑霜令的秘密就在我脑中,只是我自己还不知道,所以才更需要你的帮助……” 许惊弦冷笑着打断南宫静扉:“你前言不搭后语气,真当我是傻瓜了。” “唉,我发誓将所有的亊情全盘托出,决不隐瞒。” “我还能相信你的誓言么? ” “咳咳,小兄弟心思机敏,若再发现我的讲述有矛盾之处,便一剑刺来。” “也罢,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南宫静扉闭目良久,淸清喉咙:“自从我按南宫睿言的遗命将青霜令交给南宫逸痕后,他虽没有加害于我,但已明显对我不放心,无论到什么地方皆要带我随行,表面上对我宠信,其实却是害怕我泄露青霜令的秘密。” 或许是因为宫涤尘的关系,许惊弦对于南宫家族之人总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听到南宫静扉如此说,他口中不言,暗地却想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更是不齿其为人。 “六年前南宫逸痕突然悄悄离开御泠堂,仅带我一人来到这里,专心参悟靑霜令的秘密。起初几个月只见他每天抱着青霜令静坐沉思,却一无所获,随后他突然开始与我谈及悟魅图之事,也就是由他的口中,我才知道原来悟魅图并不止一幅,它的真正威力也远远超出任何人的预料之外。或许他只是因为苦思不遂,所以才借和我说话排解烦闷。但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我明白自己是不会活着走出这个山洞了,因为南宫世家之人决不会容忍外人知晓如此重要的秘密! “那段时间里,我每日都处于惶恐不安之中,尽管南宫逸痕永远都是待人 彬彬有礼的模样,但我却总在担心某一天他会变得急燥狂乱,然后便会杀了我。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就是自己的性命,丟了性命,金银珠宝无福消受,权势享受不了……只要龍保住自己的性命,我什么都可以舍弃。我不止一 次想在饮食中偷下‘惜君欢’,可万一事情败露,只怕立刻就会被他杀死;我心里又怀着一丝期望,可能他永远也想不出青霜令的秘密,倒不如这样拖一天算一天,或许念着我努力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留我一命……” 听着南宫静扉近似梦呓的话,许惊弦想着他整日担心飞来横祸,在山洞中度日如年,却又小心翼翼伺候南宫逸痕的模样,既觉鄙夷又觉同锖。蝼蚁尚且贪生,谁不惜命?但怕死怕到这个地步,人生又有何趣味? “记得那天的傍晚,我给南宫逸痕送去酒菜,见他正在灵堂中苦思冥想,便劝解道:“本门圣令乃浑然天成之作,能否解开其中的秘密全凭机缘巧合,少堂主也不必太过费心,须得保重身体。”谁知他忽然一怔,喃喃念道:‘天成之作,天成之作.原来如此!’我不明所以,却见他眼睛蓦然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关键,随即又皱起眉头,神情恍惚地问道:“可八十四如何变成八十五呢?”我随口答道"八十四再多增加一个就是八十五啊。“他蓦然怔住,反问道:‘你是说增一个?’我茫然点头,他忽一跃而起,拍额长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随即他将我推出门外,独自在灵堂里呆了整整一夜。等到第二日的午后,我再见到他时,他虽然不饮不食,精神却更见旺盛,手里紧紧握着 青霜令,跪于灵桌前,望着南宫睿言的灵牌一字一句道:‘父亲.我终于蠃了!’ 唉,我虽对甫宮逸痕不无怨言,但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确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南宫世家几十辈先人亦无法参透青霜令中的大秘密.却终于被他破解。可是我心里却明白,解开靑霜令之际就是我的死期啊! “那时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想活下去,他就必须死!我再也顾不得许多,料想他此际心潮翻涌,必不防我,假意去替他准备酒菜,正要取出暗藏的一枚‘惜君欢’放人酒中。谁知甫一抬头.却见他已站在我的面前,面容已恢复平日的冷静,目光锁定在我手里的药丸上,冷冷地问出三个字:‘为什么?’我怔然说不出话来。只听他喃喃道:‘自从我接掌御冷堂后,四大堂使便各生异心,尤以青霜令使为首,暗中收买党羽秘谋造反。我早想清理门户,却苦无证据,此次故意秘密来到这里,一方面是为了青霜令,另一方面亦是想引出他们的阴谋。可我万万想不到.竟然连你也被他们收买了……’谋反乃是堂中第一大罪,违者死得惨不堪言,我急忙分辩,南宮逸痕又叹道:‘自从你转吿父亲遗言时,我就已感到你说话有许多不尽不实之处。但你在南宫家三十余年间忠诚勤勉,又将我兄妹两人抚养成人,我当你如亲叔叔一般尊重。只要你能如实告诉我简歌的计划,并指证他秘谋害我,就对你网开一面。’我岂不知 他只是口中说得好听.等除了叛逆者后下一个就会轮到我,何况我根本也不 知筒歌有何计划。但听他提到老堂主,心想只好晓之以情,或能让他手下容情。 “当下我脆地哀求道:‘还请少堂主明鉴,此举完全与青霜令使无关。老堂主在临终前切切叮嘱我……’我本意只盼他能看在死去的父亲面上放我一马,谁知我的话才说了一半,南宫逸瘦突然脸色大变:‘我果然没有猜错,是父亲命你杀了我吧!’我心头_暗吃一惊,心想自古虎毒不食子,南宫睿言怎么会下如此毒手?莫非就是因为靑霜令的缘故? 那么他何必历经千辛万苦找回青霜令交給儿子?这里面必有我不明白的事情,或许只有南宫世家的人才知道内情。不过南宫逸痕既然故做聪明得出这样的结论,我要想活命,自然顺着他的意思连连点头。 “宫逸痕的反应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仰天发出一声狂啸,当即在堂前折剑而誓道:‘我虽违背祖训,却只为振兴南宫世家,一切罪孽皆由自己承担,待大功告成之日,必将毁去与青霜令有关的所有亊物,然后以死相谢父亲在天之灵! ’我永远忘不了他那时的神态,面容扭曲,声音平静而冰冷,仿佛还带着几分残酷,唇边有两道牙齿咬出的血印,嘴角带着痉挛的微笑,目射异光,几乎不敢与之对视。我从没有在他脸上见过如此可怖而令人心底生寒的表情,与平日判若两人。之前我对悟魅图的魔力还有所怀疑,但在看到他神情的那一瞬间,我再也深信不疑。若不然,他又何需乳汁赌咒发誓以命相抵!随即我眼前一黑,已被他点了穴道,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醒来了……” 听到这里,许惊弦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喉头似是被塞入一方巨石,压住心头,几乎难以呼吸。假若悟魅图果真有如此可怕的威力,甚至令南宫逸痕不惜以死谢罪,那么当解开青霜令中的秘密让另几幅悟魅图重见天日的同时,是否也解开了锁住恶魔的锁链,人间自此永无宁日? 南宫静扉继续道:“南宫逸痕并没有杀了我,等他解开我穴道时,已是第 二日的清晨。我见他脸上隐有倦意,衣上沾有泥尘,似乎赶了一夜的路,却不知他去了什么地方。他也没有回御泠堂,而是带我离开锡金去了中原。我一路小心翼翼紧随着他,话也不敢多说半句,但可以从他的行动中推测出来:破解青霜令只是第一步,在青霜令中必然留下了找到悟魅图的线索。” 许惊弦不解道:“他完全可以自己去寻找,为何一定要带上你?” “我起初还以为他念旧情放过了我,后来才明白他留我一命是因为我还还另有用处。南宫逸痕谨慎稳重,行事皆留有后路,力求万无一失。他必然知道 寻宝之路凶险至极.没有把握能够全身而还。所以他要在上路之前把破解青霜令的方法留给南宮涤尘。而我,就是替他传信的工具。” “他为何不亲口告诉宫……堂主? ” “一来那时洛尘年纪尚小,又在蒙泊国师处学艺,如果南宫逸痕能够独自找到悟魅图,当然不愿同胞妹妹牵扯其中:二来御泠堂中形势复杂,任何人都有可能被青霜令使收买,为求稳妥,他宁愿暗中行亊以便避人耳目。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分析,但想来离亊实也不远。” “可是,你既然要替他传信,难道就不怕你泄露秘密吗? ” “离开锡金后,南宫逸痕先带我去了恒山翠屏峰,那—晚他再度点了我的穴道,第二天我就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一些古怪的事情,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唉,这世上有许多令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奇门异术,‘天魅凝音’就是其中之一,事后我才明白,那一夜南宫逸痕必是请来静尘斋弟子替我施功.从此将破解靑霜令的秘密方法牢牢锁入了我的脑中……” 许惊弦忆起鹤发曾对他提起过“天魅凝音”,那是天下僧道四派中静尘斋的一种奇功,据说凭借此功可以千里传递信息,江湖上对此传言纷纷.但谁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根据我后来对‘天魅凝音’的了解,可以判断出那是一种神秘的催眠术。南宫逸痕在催眠的过程中将破解青霜令的方法灌入了我的脑中,并强行抹去我对相关信息的记忆,只有触及到某个特别的暗号后才会引发潜藏的记忆。我的脑袋就像是一个装着珍宝的机关盒子,如果没有合适的钥匙,强行打开只会引爆机关,将一切尽数销毁。要想解开‘天魅凝音’的禁制,只有找到那把 钥匙。但那把钥匙或许是一句秘语,或许是没有意义的词语.甚至只是一种特殊的声音,那必然是南宫兄妹之间早就约定好的暗号,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南宫静扉无奈地拍拍自己的头,苦笑道:“所以我虽然知道破解青霜令的方法,却根本说不出来,就算割下我的脑袋,也无法知悉藏在里面的秘密。” 许惊弦听得瞠目结舌,想不到这世上竞然有如此神奇的功法,实令人叹 为观止。随即想到那个替南宫静扉施功的静尘斋弟子亦会知道解开青霜令的方法,不知南宫逸痕如何消除这个破绽,莫非也杀之灭口吗? “随后南宫逸痕把我带到金陵城郊的聂家庄,那里其实是御冷堂设在江南的一处秘密分舵。南宫逸痕命令庄主聂元实将我看管起来,又另派心腹将青霜令送交涤尘,言明如果一年之后他没有回来,便送我去锡金面见涤尘,随后他便离开了聂家庄寻找悟魅图。他这个计划不可谓不高明,涤尘虽有青霜令不知如何破解,而我虽有解法却不自知,何况我武功低微,决不可能从聂家庄脱身,万一南宫逸痕有何意外,青霜令的秘密也不至外传……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南宫逸痕一去五年再无音讯,极有可能早已死在寻宝途中,而聂元实虽对御冷堂忠心耿耿,但青霜令使简耿却半路截住了送交青霜令之人,并 由此终于追査到了聂家庄……” “所以,你就投靠了简歌? ” 南宮静扉叹道:“南宫逸痕失踪数年不归,御泠堂的大权都落在身兼副堂主的简歌之手。此人工于心计,在南宫逸痕的压制下隐忍多年,终于等到机会,一旦发动便是雷霆万钧之势,不但红尘使、紫陌使都被他所用,那些忠于御冷堂的弟子,包括聂元实在内经过他巧妙安排,大多都死于行道大会之中, 我若不从,下场可想而知。何况就算我找到涤尘,一旦被她解开‘天魅凝音’,我亦再无用处.既然左右难逃—死,倒不如与简歌合作. “只不过简歌虽有青霜令在手,却没有南宫逸痕的天才.苦思数年 也无法解开青霜令,纵然抓来几名静少斋的弟子.没有那解锁的暗号无发提取刻在我脑海中的机密.一晃五年,简歌仍不死心.但对我的防备也漸漸弱了.于是我提议回御泠堂面见涤尘,见机行事之下或许能诱她说出那句暗号,就这样?半年前我重回锡金,约定两个月前在此与简歌相会?只是未想到他并未亲来,而是由香公子代其赴约。“ “还有一个疑问:你根本没有去见宫堂主,反而在无名土堡中服毒求死,. 这到底又是为什么?“ “去见涤尘只是我为了摆脱简歌的托词,岂会当真?而在土堡中服下惜君欢则是我苦思五年后想到的唯一方法。‘惜君欢?药力神奇,可令人在睡梦中逐一经历平生之事,我想或许能帮助我想起那藏在脑海中的秘密.亊后让法晴寺寂源大帅解救。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与桑旗使误打误撞救了我,而我在昏睡中隐约梦见了一些事情.尚未找出天魅凝音之术在我脑屮留下的秘密。”许惊弦这才知道南宮静扉为何要服下“惜君欢”然后让法晴寺寂源大师 隔数日相救的缘由。他在心底反复印证推敲,确认由宮静扉这一番叙述基本属实,但突然之间到了许多于御泠堂,靑霜令的机密?脑屮一片紊乱?既不知是否应当告诉宫涤尘,亦不知应成如何处置南宫静扉,一时沉吟难决。只是暗中将这情报牢记于心中,日后或有用处。 南宫静扉望着许惊弦.满面期待:“我将前因后果告诉了你,以你的智慧必能听出这一次全无半点虚言0简歌口蜜腹剑心狠手辣.我早已信不过他. 小兄弟年紀轻轻武功高强,人又机敏,例不如你我联手,只要解开青霜令真正的秘密,得到那悟魅图,嘿嘿,以后的天下就是我们的 许惊弦打断南宮静扉:就算你能解开”天魅凝音”的禁制.但青霜令落在简歌手中,你又凭什么能夺回来? ”我曾替南宫睿言转交青霜令,对其形状早就铭刻于心,那青霜令乃是一面长三尺,宽半尺的牌子,不知用何种金属打制而成.坚不可摧,上面一共刻着八十四个汉字,可排成十九行句子。虽然看起来那些语句根本读不通顺,但只要按下青霜令暗藏的机关.每一个宇即可活动,能够重新组合成新的语 句.千变万化?当经过合适的移动与排序?就可以连字成句……” 许惊弦暗中一震,立刻想到了迁繁盘.难道那并不仅仅只是一种游戏,而是与解开青霜令的方法大有关系?他越想越觉得宫涤尘在御泠堂中推行 迁繁盘必有其深意? 南宫静扉兀自喋喋不休:依我看来,靑霜令本身并没有计么秘密.秘密就在那些字句里。这几年我时常反复思索,南宫逸痕说的那几句话到底是什 么意思?一句是‘天成之道’,一句是‘八十四如何变成八十五呢,而青霜令上 所刻的不正是八十四个字么?我的回答为何能令他豁然开朗? ‘八十四再多增加一个就是八十五。’这一句看似寻常,但是解密的关键,所以简歌虽有青霜令在手,却永远只是在做猜字谜的游戏,根本想不到还另有玄机。只有我才有机会做悟魅图的真正主人,小兄弟若助我一臂之力,必与你同享荣华富贵。”许惊弦耸耸肩膀:“我才疏学浅,更没有那么大的野心。顺便提醒你一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果连南宫逸痕都无法活着回来,你又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找到悟魅图? ” 南宫静扉急道:“不错,我没有简歌的阴谋诡计,更没有南宫逸痕的绝世 武功与天资,但是我有他们都没有的好运气。像悟魅图这等惊世骇俗的神物, 唯有缘者方能有资格拥有。”他放低声音,表情神秘,“最关键的,我还知道一 个简歌不知道的秘密:青霜令上那八十四个字可以组合成一首诗,而这首诗 只有南宫世家的嫡系子弟才知道,嘿嘿,我服侍南宫逸痕那么多年,曾听他背诵过,早就默记于心中。所以,如果除了南宫逸痕,这世上还有第二个能够解开靑霜令秘密的人,这个人也一定是我……" 许像弦淡然一笑:“那你自己去找悟魅图吧,恕我难以奉陪。 依南宫静扉的想法,如果许惊弦不与他合作,那么自己多半难逃一死,慌 忙劝道:“自从我见到小兄弟后,便天降异兆。由此可见,你我联手乃是顺应天意之事,何必推辞? ” “什么天降异兆? ”南宫静扉放低声线,神秘地吐出四个字:“神兵显锋! ”许惊弦想起斗千金在无名土堡亮出显锋剑时,鹤发也曾满脸惊讶地说过这四个宇,大惑不解:“这有什么特别之处? ” “大约将近四十年前,曾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师约见南宫睿言,留下了几句似偈非偈的话,喻示着将有一位天之骄子横空出世,建功立业,一统山河, 极有可能是那个开邦立国的真命天子.其中便有‘神兵显锋’之句。这偈语或许就将对应在我……不.对应在你我身上! ” “什么?”许惊弦惊跳而起.一把揪住南宫静扉的衣襟,双目怒瞪,“那几句偈语到底是什么?快告诉我。” 这一刻,惊弦的脑中闪过三年前在京师流星堂地下的花月大阵中青霜令使简歌曾对林育说过的一句话:“苦慧大师的天命谶语?并不是只有四大 家康才知道! 简歌没有说谎,御泠堂果然知道内情。南宫静扉话中那个德高望重的大师无疑是吴空门前任掌门苦慧大师,那几句偈语就是苦慧大师在坐化前拼死道破的天命缄语 南宫静扉未料到许惊弦反应如此之大,结结巴巴地道:“都是四十多年前的往事了.那时连我亦只是个孩子,只是后来曾听南宫睿言无意间提及,勉强记得几句罢了?…“小兄弟,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了吧?M 许徐弦松开了手,颓然坐地:”你记得几句?都说出来吧.南宫静扉眨眨眼睛,喑忖既然奇货可居,当然不能轻易说出去.假意手扶胸口道,“你刚才吓得我不轻,一时全数忘记了,待我慢慢想一想。“ 许惊弦却想到正是因为这几句天命璣语,自已才莫明其妙变成了明将军 的"命中宿敌”,从而被四大家族首领景成像废去丹田,从此堕入这场争名 夺利的旋涡之中。难道自己的命运早在出生之前就巳被苦慧大师一语道穿? 被冥冥之中某个看不见的神灵掌握在手中?如果真是这样,是否义父许漠洋, 最敬爱的暗器王林青的死,也都是因为自已这个受过诅咒的不详之人所带来 的?他从不相信命运,却总是被迫与逃不开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许惊弦心潮起伏,茫然若失,他突然不愿再听到天命谶语,他害怕那不可 预知的未来会因几句话而变得透明,害怕更多的厄运随之降临。 许惊弦摇晃着站起身,对眼前的南宫静扉视若不见,直往洞内走去,剎那 间他恍如醉酒,浑不知身在何处,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好好休息一会儿,他愤恨这个身不由己的江湖.厌倦这不由自主的人生,他只希望一觉醒来之后?一 切虚假的幻象都不复存在,他仍旧陪着义父默默无闻地住在清水小镇中,仍是那个无忧无虑孩子?…“ 南宫静寒见许惊弦突然变得失魂落魄,心知机不可失,一咬牙拿起地上 的显锋无声无息地朝着许惊弦背心刺去. 显锋锐利至极.瞬间破空而至,却不激起半点剑风,令人防不胜防.眼看剑锋及体,许惊弦依旧浑然不觉。南宫静扉正喜得计,忽听耳边传来一声鹰唳,随即一道黑影侧扑而来,左目蓦然一暗,痛彻心肺,竟被护主心切的扶摇 一啄将眼珠啄了出来 许惊弦听到扶摇的惊叫,本能地一转身,显锋剑从他胁下穿过,将衣衫割 开一道大缝,肌肤上亦被划开一条血线。也幸好南官静扉武功不高,受扶摇惊吓后手一软,显锋偏了半分?不然这一剑必是穿心而过” 南宫静扉虽瞎一目,却知此刻不乘机杀了许惊弦?自己必死无疑?咬牙 还要再刺,手腕被鹰翅扫过.竟如受雷击,随即右眼又是一黑,亦被扶摇啄中。雷鹰果不愧是鹰中极品,即便在这小小的山测中?也能够轻灵转折,飞翔自如,眨眼间已令敌人受到重创。 南宫静扉惨叫一声,弃剑捂面,接连退开几步,脚下忽是一空,原来已退至洞口,顿时直挺挺地摔了下去。他人在空中犹撕声狂叫,随即传来一声闷响,再无声息。 许惊弦淸醒过来,急忙来到洞口往下望去,只见白茫茫的雪地上豁开一个人形大缺口,厚达数丈的雪洞黑勵黝地望不到底,就算南宫静扉未被摔成肉饼,在雪层之下亦无法生还。许惊弦暗叫一声好险,若不是扶摇及时相救,恐怕现在落入积雪中的尸体就是自己了。 许惊弦取来浓醋与盐水,先救醒了斗千金。“惜君欢”药效奇特,斗千金身体无损,只是昏睡半日,全然不知发生何事。许惊弦便将南宫静扉在酒中下药,自己将计就计诱使他说出青霜令的秘密,随即南宫静扉被扶摇啄瞎双眼摔入悬崖之亊细细说出,只是隐蹒了悟魅图与天命谶语之事。 斗千金听许惊弦说罢,见他仍是心亊重重的模样,还以为内疚南宫静扉之死,安慰道:“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若被南宫静扉奸计得逞,老夫与你岂不都糊里糊涂做了鬼?害人终害己,死有余辜,何必为他劳神?老夫倒想问问你,打箅如何处置香公子。” 许悚弦茫然道:“但请师伯定夺。” "做杀手的,手底下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不如一刀杀了,免生后患。” 许供弦吓了一跳:“现在他全无抵抗之力,这样杀了他是否有失公允?” "嘿嘿,如果你与他交换处境,你认为他会放过你? ” ? “无论他会怎么做,我只想坚持自己的选择。” 斗千金哈哈大笑:“好小子,我只是故意试试你罢了。既然你有这般侠者仁心,老夫亦可放心啦。”不等许惊弦开口,斗千金一脸正色,大喝道,“小子接剌!”将显锋錮遒了过来。 许惊弦脑中闪过天命谶语中“神兵显锋”之句,心想自己若是接过了剑,是否便会应了苦慧大师之预言?不由隐有抗拒之念,慌忙道:“师侄武功低浅, 神剑虽利,只怕不能物尽其用。” “放屁!剑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正的神兵利器是人而不是物。只要你能用此供行侠仗义?不做有违天理之事,便是物尽其用。更何况有兵甲门人在,废銅烂铁亦可化为利剑。” 斗千金的话激起许惊弦脚中豪气,暗忖那天命谶语或许只是巧合,就算真的会应验,只要努力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总不至于被几十年前的一番话束手束脚,当即接过显锋剑大声道:“师伯指教的是,师侄决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若违此誓,叫我死在显锋剑下。” 斗千金欣然大笑:“老夫还有一事相求。“师伯请讲。” "兵甲一派虽不以武技见长,但善其器而精其道,对天下兵刃的运用之法实有独到见解,只是自开宗立派以來,两名传人执于内耗,所以才仅得铸兵甲之虚名,而不能免武功在江湖上占得一席之地。当年师父将《祷兵神录》 与《用兵神录》分传四两师兄与老夫,想不到四两师兄未及收下弟子便早早逝去,你就算是《祷兵神录》的唯一传人,又从老夫这里学到了《用兵神录》之精髓,兵甲派两大绝学在你身上合而为实乃天意。"说到这甩,斗千金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予许惊弦这一本就是《用兵神录》,与你手中的《铸兵神录》并立为兵甲派两大绝学。老夫虽叫你一声师侄,却无实际名分,你若愿意加入本门最好,日后便可做掌门,将本派发扬光大……” 许惊弦急忙道:“要我加人兵甲派并无不可,但师侄何德何能,怎有资格担任掌门之位。"斗千金一摆手:“老夫争看出你非池中之物,让你加入兵甲派 实是委屈了你,你若不肯也决不勉强,但请日后替兵甲派收下弟子,传授此书,也免得让本派神技失传……”他沉沉一叹,“老夫年事已高,百病缠身,只怕活不了几年,若不了结此心愿,实难瞑目。所以才想偷得清闲,托你保管此书留交后人,你可愿意?“ 许惊弦听斗千金的言语中颇有临终托付之意,心头睹惊。又想到自己身负血海深仇,以自己之能莫说斗不过明将军,就算是对付杀害义父许漠洋的凶手宁徊风亦无胜算,纵然以命相搏死不足惜,岂不令兵甲派的绝学就此失传? 沉吟道:“师作尚有未竟之亊,唯恐有负承诺。” "是了,你并非不敢承担,而是大丈夫一诺千金,才不愿随意应允,老夫算没有看错你。”斗千金颔而笑,“不过你尽可放心,本派授业不求根骨上佳, 不问门户贫贱,但凭福缘二宇。若有合缘之人,纵是出身贩大走卒亦可慷慨相传,若无机遇亦不强求,就算本派绝学就此失传,也是命数使然,怪不得你。” 许惊弦大生感慨,斗千金与杜四虽然为了争夺掌门之位互生嫌隙.却都是胸怀坦荡的性情中人,所以当年杜四与义父许漠洋不过萍水相逢,却能将师门至宝《铸兵神录》相赠,一如现在斗千金对自己的信任。兵屮派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伹门下弟子皆有此宽广胸襟,常人难及。当下他也不迟疑,接过《用兵神录》,恭敬道:“师伯放心,我许惊弦决不会让兵屮派因我蒙羞。"他脱口说出自己的名字,这才想起自己在山洞中为防止香公子偷听,一直都没有机会对斗千金说明真实的身份。 斗千金微微—怔,他在端木山庄多年,对京师的信息了若指掌,不但听说过许惊弦的名宇,也知道他与林青、明将军等人的关系,顿时恍然:“然来你就是……哈哈,老夫记性不好,只记得有个师侄,却忘了他叫什么名宇……"他转身取来那双铁鞋交给许惊弦,“此间俗事已了,你去吧。” 许供弦茫然不解地望着斗千金,斗千金大笑:“难道你真想在这山澜里* 一辈子么? ”“师伯不随我一起走吗?“ “老夫若走了,香公子怎么办? ”“这……不如点了他穴道后再救醱他.然 后我们离去即可。纵然他穴道自解也只有等到春暖雷化后再来追我们。” 此法虽解一时之急,但香公子一再受制于你,岂会甘休?有这样一个杀手做仇人,以后老夫可难以舒心过日子。”“师伯若不走,我也不走。” “嘿嘿,老夫答应给香公子重新打造飞铊,可不能言而无信,而你留在此处只会碍事,倒不如走了干净,只需留下‘惜君欢的解法,老夫自会救醒香公子,然后推说醒来后已不见你与南宫静扉的动向,铁鞋亦被你们穿走,须得重新打造。只要拖着他在这山洞里呆几日,天下之大,他一时再难找寻到你。再说非常道对你那个小兄弟童颜下了必杀令,老夫毕竟在端木山庄多年,就算倚老卖老说几句话,端木老庄主也听得进去,若能够借机化解此事,也算帮你一个小忙,不枉相识一场。” 许惊弦听斗千金说得有理,只是是心头仍觉不舍:“师伯……” 斗千金大手一挥,截断许惊弦的话头:“男子汉大丈夫不要那么婆婆妈妈,你不必告诉我要去何处,正如我也不要知道你的名字,免得一时口快告诉香公子惹来麻烦,你且放心,老夫既然心愿已了,也不会急着寻死啦,若是有缘,日后在江湖上会与你相见。”. 许知通斗千金心意已决,多劝也说是无用,强按心中感动,先将“惜君欢”的解法告诉斗千金,然后毕恭毕敬地磕个响头:“师伯保重,后会有期。”将显锋剑佩于腰间,又带了些干粮,然后登上铁鞋,就此出洞而去。 下期预告 广阔天地,大号江湖,小弦携神兵显锋,一人一剑,一入中土,便有奇遇,传说中的人物-----天湖传人楚天涯现身了。。。。。。。山河下一章《涪陵惊变》,半月后精彩放送! 【第八章完全版】 第九章 涪陵惊变 那双铁鞋制作巧妙,使用便捷,许惊弦穿着它登壁越崖如履平地,毫不费力,不多时便已上得崖顶。 寒风劲凜,吹得山顶上千年不化的积雪纷舞,眺目望去,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 不见尽头。许惊弦并不急着离开,找了一方大石坐下,任由夹杂着碎雪的冷风拂在 发烫的面容上,盘算着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他赌气离开御冷堂后,与鹤发童颜同去乌槎国只是权宜之计,本已决心从此 与御冷堂划清界限,宁可漫无目的在江湖飘泊,所以在知道鹤发真正身份乃御冷 堂昔日碧叶使后,便毅然与之分别。谁知阴差阳错在山洞中遇见南宫静扉,又得知 了青霜令的秘密。虽然他内心深处不愿再插手御冷堂与四大家族的恩怨,但青霜 令的秘密不但涉及到那诡异的悟魅图,还与南宫逸痕的失踪息息相关,于情于理 他似乎都应该重回御冷堂告诉宫涤尘。 不过虽然南宫静扉说得煞有介事,但许惊弦对悟魅图匪夷所思的魔力依旧心 存怀疑,更是隐隐觉得此图不祥,极有可能给拥有者带来意想不到的灾祸,内心深 处实不愿宫涤尘沾惹此事。想到这里,许惊弦暗下决心:如果以后还有机会遇见宫 涤尘便告诉他青霜令之事;若不然,就让这个秘密随着南宫静扉的死去永远埋藏 缺吧。 他轻抚显锋剑柄,又探手入怀摸出斗千金交给他的<用兵神录>,感激之情层,层翻涌而出。这份感激并不仅仅出于赠剑之恩、交托之信任;更关键的是因为在斗千金的点醒之下,他才终于悟出了以弈天决破敌的诀窍。 自从许惊弦三年前在鸣佩峰被景成像废去丹田,日后无论是跟着暗器王林青闯荡江湖,还是在京师中与诸多高手相对,直至在御冷堂学艺之时,那份淡淡的自卑始终如影随行,对自己的怀疑总是顽固地留在心底盘桓不去。他想报仇,却清楚 地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无法对抗强大的敌人,他想借助御冷堂的力量,却渐渐发现 自己才是被利用的那枚棋子,正是这纠缠不去的心结与少年的血性才导致了他反出御冷堂。 直到两日前,虚点在香公子喉间的那一剑,不但激发了许惊弦对弈天诀与剑 法的领悟,最重要的是让他重拾信心,多年的郁结一扫而空,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个全新的自己正因那一剑而成长起来。 忽然间,他就明白自己应该如何去做了。淬火后的剑才会更锋利,经过历炼后 的心智才会更成熟。现在他需要的不是急于报仇,而是慢慢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破 茧而出。正如斗千金所说,江湖已不再是他流荡漂泊之地,而是他完成最后飞跃前的试练之场。 江湖,就是一个让他这柄剑淬火重生、再现光华的熔炉。 许惊弦念及斗千金对他的嘱托,想到三年前被日哭鬼匆匆挟持时,那本《铸兵神录》仍留在家中,不知义父许漠洋是否已收藏好,自己虽可默写下来,但那原件 不但是杜四的遗物,里面还记载着兵甲派的嫁衣神功,须得找回。反正左右无处可 去,倒不如回家乡看看,忆起与许漠洋相依为命的童年往事,更是急不可耐,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清水小镇的故居。 一旦下了决断,顿时心头轻松了许多,许惊弦站起身,迎着寒风吐出蛰于胸口的浊气,放声长啸。一时只觉天地辽阔,众生皆渺。 这世间的苍生万物都在红尘中那一张看不见的网中挣扎着,陷身于阴谋诡 计、生死迷局之中难以脱身。而如今的他已学会忍耐、不再急躁,他知道他将在这 繁杂世间里用自己的方式去品尝种种悲欢离合,去完成人生的修行,只要他坚强 勇敢地生存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有足够的能力撕开人生那张网,破开迷局,然后再用他的力量报答所有的恩情,用他的微笑面对朋友和兄弟,用他的剑指向仇敌! 小弦就近找到一条冰河,砸破冰层脱衣跳入水中,先痛痛快快洗个澡,将身上污垢洗净。夹杂着冰块的河水冲在身上,浑如针剌,却令他觉得畅快无比。等上到岸边,被那寒风一吹,全身皮肤都激得通红,也不穿衣,抱着扶摇大呼小叫不休, 与爱鹰在河边嬉戏。若是被外人见到,定会以为是个失心疯子,却不知近几年中,许惊弦被内心的仇恨煎熬得郁郁寡欢,直至今日放下一份心结,才重新恢复少年人的顽皮天性。 许惊弦认准方向,一路往东而行,沿途遇激流则逆势冲浪,遇高山则攀顶狂呼,穿谷越岭,披风迎雪,尽挑那些荒僻之处行走,像要把积蓄多年的郁气发泄一空。 每当夜深人静时,他便独坐于荒野之中,一面研读(用兵神录〉中使剑之道,一面体悟如何将弈天诀应用于实战之中,不时拔剑而起,面对假想之敌刺空斩虚,复 又垂头静思,直至功行圆满,方才睡去。 遇见锡金牧民的帐蓬,便去讨碗马奶与几斤鲜肉,不然就抓起几把积雪吃些干粮,偶尔扶摇也会叼些野味,日子虽然清苦,精神上却是愉悦的。 如此走了几日,地势渐平,气候渐暖,连呼吸也畅快了许多。等到翻过—座大 山后,眼前忽有了几分绿色,远处山坳里还零星可见几朵小花,原来不知不觉已离开锡金高原,进入一片丘陵地带。 这里已至蜀境,人烟较为稠密,再也看不到大群的牛羊,山岭上列着层次分明的农田。虽仍是汉藏杂居,但居民行为举止已是大有不同,不但通行汉语,随处也可见汉族的工艺品与饰物,中土文化气息渐浓。 许惊弦回头望向那一道隔开了锡金与中土的山脉,忽有些伤感,心头百味杂陈。随蒙泊国师初入锡金时,暗器王林青刚刚在泰山绝顶上死于明将军之手,他怀着满腔的仇恨,一心要学成武功替林青报仇。如今三年过去了,羸弱的身体已变得 健壮,稚嫩的心灵已更加成熟,武功虽未大成,但已有了与敌一搏的信心和勇气, 唯一不变的,仍旧是对复仇的强烈渴望。当他愤然离开御冷堂时曾下定决心不再 回来,但此刻却不由回想起那些日子、那些人,多吉的爽朗、白玛的温婉、桑瞻宇的妒忌、达娃大叔的呵护、宫涤尘的情谊…”,还有那些日夜刻苦练功后的疲倦、独自 一人在黑夜里许下的誓言、每晚入眠前对自己默默的鼓励…… 就在这将要离开的一刻,他突然有许多的不舍。 这时他才真正体会到生命中的经历无论是好是坏,都是无法随意丟弃的,就 算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他也永远割舍不下那一段属于他自己的少年时光。 许惊弦走走停停,也不与人多打交道,心态如同一名旁观红尘的隐者,既品味 着夜行于野的的孤独,又感受着久违的风土人情。这一路上不知翻过几座高山,走 过几片草原,越过几条大江,渴饮江水,饿了吃些干粮,寂寞时便与鹰儿说几句话, 更多的时候则是抱剑沉思,感受天地自然间的神秘力量,品味着剑道之真谛。 离开中原不过短短三年的时光,他身上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已经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剑客。 这日清晨,许惊弦来到一座小县城外,正要进城,忽又望见城中住户家门口挂起几笼纱灯,才想起今日已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想象着家家户户团圆合睦的景象,许惊弦不由忆起儿时与义父许漠洋共度的 时光,便略有些酸楚,不愿入城,本欲绕道而过,抬头却见到城关上写着两个大 字一峨眉。他心中一动,想到那峨眉山乃是天下有数的佛教名山,适逢佳节何不 去游览一番,也算聊以自慰。 许惊弦本想找个人问路,谁知却发现行人见到他似有嫌恶之意,纷纷避开绕 道而行。原来他从御冷堂带出的包袱早已在雪崩时丢失,并无衣物替换,身上穿着 的羊皮袄早已破损不堪,但他一门心思都放在练功之上,全然未注意到自家的装 束,此刻才惊觉自己活脱脱就像一个流浪的锡金少年,难怪惹人厌烦。傲气涌上心 头,便强扯了一名汉子打探道路,那汉子虽生得远较许惊弦粗壮,但见他衣衫破旧,又携鹰佩剑,匆匆答了话便仓皇逃走。 许惊弦也不顾路人侧目,大摇大摆往峨眉山行去。 峨眉天下秀,果然名不虚传。虽只是初春时节,已是漫山遍野的葱葱郁郁。和风卷走了寒峭,明媚的阳光由叠叠树阴间投射在山道上,撒下言地碎银般的光华,远处雾霭重重,浮云嬉山,谷内溪水潺潺,鸟雀低鸣,再有那一抹澄碧绿意袭入眼 底,透入心间,令人欣然欲醉,陶然忘忧。 在山下望见一间大寺院,乃是报国寺。殿宇四重,掩映在苍松翠柏间,更有巨 钟、瓷佛与铜塔,极具禅意。许惊弦漫步入内,此刻时辰尚早,并无上香许愿之人, 偌大个殿堂中就只有他一位游客,乐得清闲。峨眉山为佛教四大名山之一,供奉着 普贤菩薪,他刚刚在大殿的佛像前叩了了个头,便听到钟鸣之声由山顶上遥遥传 来,经久不绝。原来那峨眉山顶的万佛寺敲钟颇有讲究,晨暮各敲一次,每次紧敲 十八次,慢敲十八次,不紧木慢再敲十八次,如此反复两次,每日共一百零八次,象 征着全年十二个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气候,消除一百零八种烦恼与杂念… 许惊弦自幼精研《天命宝典 》,虽是传承于道家,但这绵延的佛钟之声亦引发 了他悲天悯人之情,一时心生虔念,便盘膝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诚心祝祷,一面追 想往事,感怀自身境遇,浑如老僧入定。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传来轻轻一声响动,将他从迷茫往事中惊醒。抬头望 去,却见一道黑影已从大梁之上朝他飞扑而下…。 许惊弦悚然一惊,此人不知何时藏于殿中,若是趁方才自己神思不属之际发 招,必难逃其毒手。他脑子里尚未回过神来,身体已做出反应,平平往后移开数尺, 避开对方的飞扑之势。眼角余光瞅见此人一身青色劲装,面蒙黑纱不见嘴脸,唯有―对亮如晨星的阵子瞪视着自己,眼中满是愤色。 青衣人一招击空,亦不纠缠,腾身往殿外奔去。许惊弦起身便追,不料那青衣人足尖轻轻一扫,挑起佛像边香炉中的大团香灰,劈头盖脸朝他撒来,口中还冷喝道:“可恶的臭小子,害我蹲得腿都酸了,请你吃一把香灰…"听声音娇雉,似是一位女子。 许惊弦只恐灰中有毒,急忙闪身避开,经此稍稍—耽搁,等他再追出殿门外, 对方早已不见踪影。 原来当许惊弦入寺之时,恰好那青衣人已在殿中,或有隐情不愿与陌生人朝 面,便跃上大梁。本以为许惊弦无论是参神拜佛还是请香还愿,最多也不过片刻工夫,一会儿便会离开。谁知许惊弦听闻晨钟长鸣心有所感,竟在佛像前静坐冥思长达一、两个时辰。那青衣人在梁上搏伏良久,终于失了耐心,忍不住现身而出…… 许惊弦想通原委,不由失声而笑。此人能无声无息地藏在自己头顶上许久,当是江湖上少见的高手。他故意避人耳目,行迹可疑,或许是要对付另外的敌人,却阴错阳差地被自己拖了两个时辰,难怪气恼不休。若是依他以往的的性格,必会想法追查这神秘青衣人的来历。但方才在佛像 前长坐冥想,心态变得平和,不愿再涉及江湖恩怨,也就一笑作罢。 离开报国寺后,―路拾阶缓行,经过‘洪椿晓雨"、"白水秋风"、“双桥清音”“灵岩叠翠”等数处景观,时而又有猴群穿出山林,与游者嬉闹玩耍,甚至抢夺食物,惹人捧腹。许惊弦渐觉心情舒畅,嘴边还哼起了小曲,扶摇似也感应到主人的心意,欢声长鸣,振翅飞入云层深处。 待上到金顶时,暮色已降。许惊弦本就打算夜宿山顶,第二日一早观日出云海等峨眉胜景,也不去打扰金顼寺庙的僧侣,自已寻到一个小山洞,先给扶摇喂食,再自己吃些干粮,默想着弈天诀,闭且打坐。走了几日的山路,终也有些疲倦,渐渐睡去。 到了夜半初更时分许惊弦忽被扶摇的叫声吵醒,揉揉蒙胧睡眼,只见前方隐 有数点灯火闪耀,在树影旳掩映下跳荡不休,仿如鬼火。他大感好奇,记得那个方 向明明是一处绝壁,为何会有灯火?莫非便是峨眉山传说中的圣灯?不过听说圣灯往往在月黑风高之时方才出现,而今夜明月高悬,难道是另有古怪?又猜想或许是 在报国寺内遇见的那位青衣蒙面人…… 许惊弦再也睡不着,便往那灯光处寻去,穿过一水片树林,眼前竟是一道雄伟险峻的百丈绝壁,月光下俱见层层薄雾袅绕着崖身,极显幽邃空灵,崖底隐见岩壑交错,奇石突兀。崖顶上立着一道青色的人影,手执一盏纸灯,默然往那虚空中一送,那灯便平平飞入茫茫雾气之中,缓缓坠入深渊消失不而在青衣人的脚下,还有数十盏早就 扎好的纸灯。 许惊弦瞧得真切,微觉惊讶。虽然瞧不清对方的面容、但缺身形上判断并非清晨在报国寺所遇见的哪位青衣蒙面人,而那些纸灯皆似用上等宣纸所制,绵软轻薄,份量极轻,但青衣人随手一送如推重物,这份举轻若重的功力实非等闲,分明身负惊人武功。但 若说点灯祭神拜祖,何需在此半夜无人之际故弄玄虚?莫非是鬼魅山精傲怪? 青衣人显然已听到许惊弦的脚步声,却并不回头,口中淡淡道:“重赴旧约,传灯舒怀,一时忘形扰君清梦,还请见谅。”彬彬有礼的语气中却流露出拒人千里之 外的冷漠。 听青衣人开口说话,许惊弦暗舒一口气,眼前至少并非鬼魅做怪,心想今夜是元宵节,一般人都在家中安享天伦,他却为何半夜来到山顶,莫非也如自己一样无 家可归? 一念至此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意,反正被夜风一吹再无倦意,索性坐于一 旁,静观青衣人放灯,权当陪他。 青衣人不再搭理许惊弦,俯身重又拿起脚下一盏纸灯。他的左肩似是有伤,行动间略有不便,但擦火、点烛、挥手、放灯……手法极其熟练,节奏更是丝毫不乱, 每个动作都衔接得天衣无缝,没有间隙。只有经过特别训练的人,才可以做到如此平稳而精确,不浪费一点力气。 两人各怀心事,无言地望着一盏盏逐渐飘远的纸灯,直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青 衣人才将十几盏纸灯尽皆放飞,等那最后一点亮光在纵横弥漫的雾气中消失后,两人如有默契般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青衣人遥望云深之处,缓缓踏前半步,喃喃自语般道:“这里常年云锁雾绕,望 之如入仙境,所以每年都有无数妄想成仙的善男信女由此跳下,故得名舍身崖。不过我倒觉得,这个名目才更容易引发轻生的念头…… 许惊弦听得一愣,暗忖莫非此人真是来舍身崖寻死的?瞧那青衣人只要再前移半步,就会掉入万丈深渊之下,欲要上前拉他回来,却又怕他被自己一吓反而失 足,灵机一动:“为何还留着一盏灯未放走?”料想只要引得他回头,便可救他一命。 青衣人果然转过身来,语气惊讶:“你如何知道还有一盏灯?”忽又无奈苦笑, “可惜不知我送走的那十六盏灯中,哪一个代表你的亲友。” 他年约二十六七,第一 眼的印象不是那英挺的剑眉与冷峻的面容,而是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寞色,如 同江南三月的烟雨,带着一分凄凉与九分惆怅。 许惊弦大奇:“这些灯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明知故问。”青衣人落在显锋剑上的目光微微一亮,“未出鞘已露锋芒,若能死在此剑下倒也不冤。”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只怕老兄是误会了。” “每年此时,我都会到这里放十七盏送魂灯,你若不是来杀我的人,如何知道准确的数目?哈哈,若是我能死在这个地方,倒是有趣。”青衣人□中谈论生死之事,面色却宁静如初,仿佛他关心的并不是谁来取自己的性命,而是死在何处。 那一瞬间,许惊弦注意到青衣人眼神凄惘,幽邃如深海。那是一种将痛楚压抑到极致后的漠然,看似已解脱,但只要稍稍触动,就会卸下面具流臑出往日的点点伤痕。他心头不由浮起那一句“伤心人别有怀抱忽觉悲从中来,一时说不出话。 青衣人仰首望向夜空,轻轻叹道:“从今日起我已埋剑弃武,你若杀我决不还 手,就看你有没有那本事要我的命了。”他静立原地不动,空门大露,似是等着许惊 弦动手。 许惊弦苦笑:“兄台必是误会了,我与你素不相识,刚才只是担心你有轻生之念,所以故意说还有一盏灯诳你回身。” 青衣人盯了许惊弦半晌,目光中渐蕴暖意,笑道今日是元宵佳节,请小兄弟喝酒如何? ”原本颇怀伤感的面容因这一笑而尽显潇洒。 许惊弦见青衣人只着一袭轻衫,疑惑道“酒在何处?” “随我来吧。”也不等许惊弦回答,青衣人已大步朝树林深处走去。 许惊弦直觉这个青衣人虽然古怪,却绝不似坏人,便尾随他而行。仅从背影看 去,但见他身轻步快、衣袂飘飞,分明就是一位洒脱于世情的翩翩公子,何承想那—双眸子里会有着难以尽诉的痛苦。 穿过林间小道,转过一个山角,前面有一间小茅屋。青衣人抢先一步推开虚掩 的房门,用火折儿点着油灯,举手相请。 房间不大,仅有一桌一椅一张木床,简单而洁净。桌上果然还放着一盏已完工的纸灯,比另十六盏纸灯要大上几分。许惊弦想到自己刚才一心救人竟误打误撞而说中,或许正因如此才蒙青衣人相请,却不知为何他放飞其余纸灯后独留最后一盏,其中大概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蜗居简陋,幸有美酒。“青衣人手中变戏法似的多了一坛酒,仰头先饮了一大 □,然后将酒坛递与许惊弦。 许惊弦虽不擅饮,但欣赏青衣人豪爽意态,便接过坛来饮了一大口,酒味醇厚,入喉却辛辣如火烧,忍不住皱眉咧嘴大叫:“好烈的酒!” 青衣人道:“你们锡金人有句话说得好:仇敌来了,要给他最快的刀:朋友来 了,要给他最烈的酒。”说罢又是一大□酒下肚。 许惊弦本想分辩自己并非锡金人,但转念想到自己衣衫被褛,形容落魄,这青衣人却并不以貌取人,言语行动间依然给自己足够的尊重,当是可交之士。萍水相 逢,贵在知心,自己又何必多做解释?便只是朝他竖起拇指,抢过酒坛,又喝下一大口酒。 青衣人抱过酒坛痛饮,轻喟道:“今日见到你,不由想到自己当年初入江湖的情景,因此才冒昧相邀。” “哈哈,难道你当年很像我么?” “不,我与你完全相反。你与我萍水相逄却毫无防范之心;而那时的我,除了自己谁也不相信。” “难道你没有朋友吗?” “以前我只有仇人,等明白仇人也可以做朋友的道理时,却太晚了。” “既然能化干戈为玉帛,为何嫌晚?” “ 青衣人涩然道:“因为他已被我杀死了。” 许惊弦一凜,不知如何安慰,唯有闷头喝酒。两人你来我往,不多时,一坛酒已 被喝得涓滴不剩。 酒意上涌,青衣人面上寞色却更浓,怅然一叹:“可惜只带了一坛酒上山。”许惊弦平生从未喝过这许多酒,只觉头大如斗,一时站立不稳,摔在桌下,抬头呆呆望着青衣人,越看越觉得他像宫涤尘,口齿不清地笑道:“无论如何,能与大哥相识,足顶得上数坛美酒。” 其实青衣人与宫涤尘相貌完全不同,但那份素淡清远、超脱尘世的气质却极为近似,而许惊弦内心深处始终念念不忘昔日与宫涤尘结拜的情景,醉眼昏花之际,不免恍惚错认。 “哈哈,小兄弟倒是个有趣之人,但须谨记人心险恶,日后行走江湖,可不要太 过于信任别人了。” 许惊弦的舌头已有些不利索:“素不相识,你又怎会害我?” “别的不说,单凭你身携宝剑,就足以令人生出觊觎之念。” 许惊弦嘿嘿一笑:“至少我看得出大哥不是坏人。” “有多少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总是要等到做尽坏事后才露出他的挣狩面目。想当年我初入江湖时,亦如你一般不通世务,以为凭着一柄剑与赤诚肝胆,便可闯荡 天下,到最后才知道自己只是在被人利用。” 许惊弦感同身受,愤然道:“既然发觉被利用,就当悬崖勒马。男子汉大丈夫何 处不可安身立命,岂可受人摆布?” “话虽如此,不过…”青衣人苦苦一笑,“你可有仇人么?”许惊弦想到杀父仇人宁徊风,重重点头。 “那么,你杀过人么?”青衣人接连发问,”如果有机会杀死你的仇人,你会怀着什么样的心态?” 许惊弦心头—沉,想到了三年前在京师杀死高德言的情形,那是他平生第一 次杀人,也是唯一次,尽管事后决不后悔,却从不愿意回想起。如今或许是因为酒的缘故,那日的情景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当你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去杀人时,你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每一个敌人的死亡都会令你感到光荣。可是当有一天,你发现那个崇高的目标只是一个谎言,不 过是一个骗你去杀人的借口,再回想到那条条鲜活的生命变成冰冷尸体的过程,就只会觉得恶心…现在你知道为何我每年都要来峨眉山上放十七盏送魂灯 了吗?” 许惊弦无言以对,青衣人凄然一笑“十七盏灯,十七条命。” “他们都是被你杀死的敌人吗?” “不错,他们都是被我杀死的,但我却分不清他们能否算是我的敌人。“ “难道他们都是无辜者?” “因为要杀死师父的仇人,我必须先杀掉另外十个人。” “这……”许惊弦想到自己与明将军其实纤无仇怨,惶只因林青死在他手里,自己就与之誓不两立,哪怕与整个将军府为敌。恨声道:“太丈夫恩怨分明,为报师恩亦无可厚非。你又何必内疚?” “师恩,师恩!”青衣人冷笑:“若不是为了杀死那个仇人,师父还会救我一命 吗?还会教我武功,把我培养成为一名一流旳剑客吗?从小他就在我心里播下了仇恨的种子,我只是一个替他复仇的工具,除此之外,我在他的心目中再也没有其余 的价值,毫无存在的意义……” “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也许是你误解了他。” 青衣人嘶声大笑起来:“我起初也以为自己误解了他,可是当发现他设下圈 套,宁可牺牲我也要置仇敌于死地时,我才真正明白了他的用意。天底下又有哪一个父亲愿意用自己的孩子去交换仇人的性命?你说,这样的师恩我应该怎么去回 报?” 许惊弦哑口运言,虽然他不甚明白青衣人的故事,但却能够清楚地体会到他那难以掩饰的悲愤与失望。就算他的忤逆言行有违师道,但局外人又如何了解其中的隐情? 青衣人本就满怀着一腔心事,半坛酒下肚勾起重重愁肠,亦有了几分醉意。他忽盘坐于地,一把抓起空酒坛抱在怀中,以指扣坛,口中放声长吟,几句未毕,眼中 已滴下泪水。 青衣人所吟之句并非汉语,许惊弦不通其意,但听那音节粗犷而苍凉,痛烈与豪迈兼而有之,猜想或许是北方游牧民族的歌谣。在青衣人那喑哑的声音中更有一种莫名的撕址人心的力量,许惊弦忽就想抱着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只是记得自己曾立下誓言手刃仇敌前再不哭泣,勉强咬唇苦忍。 青衣人吟至一半,心情激荡,手指微一用力已扣破酒坛,吟声忽就断绝。他拭去眼泪,抓起桌上那盏纸灯,扶起许惊弦:“跟我来见一个人吧。” 两人出门绕到屋后,再行出数十步,两座坟包赫然在目。坟前皆无字碑。左边坟头土色尚新,显然刚立不久,右边那座坟已有些年头,已被人细心地除去了杂草。 青衣人手指左边那座坟:“今日,我在这里埋下了我的剑。” “为什么?” “我刚刚得知了师父的死讯,所以埋剑为冢。他教我武功,现在我都还给了他, 就算是两清了。” 青衣人又指向右边的坟包:“这一座坟墓里,埋着我师父的那个仇人。我从小 就一直在恨他,但他却是第一个真正把我当朋友的人,教会我许多做人的道理。我 用师父传授我的武功杀死了他,又用他传授我的道理背弃了师父。他虽然死在师 父布下的局中,但在我心目中,最终的胜利者是他!” 寥寥数语,已令许惊弦对墓中人肃然起敬。 青衣人长叹一声:“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杀过人,再也不会恨任何人。他教会 我的东西是我一生也无法忘记的,所以我每年都会回到这里来看他,并且替他放飞这一盏送魂灯,希望他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希望他明白我的心意……” 他缓缓 擦亮火折儿,点燃纸灯中的蜡烛,再抬手将纸灯放飞,神情肃穆,动作凝重,充满着尊敬之意。等那纸灯飞至头顶,青衣人蓦然击出一掌,劈空的掌风荡起烛,引燃纸灯, 瞬间烧为灰烬。 许惊弦呆呆看着青衣人的一举一动,忽然觉得很羡慕他。青衣人的痛苦源于他曾经犯下的错误,至少如今他已经放下了所有的仇恨。可是自己呢?自己的仇恨不知何时才能消解,而就算有朝一日杀死仇敌,死去的亲人依然无法复生,自己的痛苦就会因此减少吗?他拼命?着头,青衣人的话语比坛中烈酒更加剌激着他的神经。 青衣人怅立许久,长吸一□气:“师父毕竟还是师父,我仍是要回去替他尽一份孝道。小兄弟保重,我走了。” 许惊弦头疼欲裂:“大哥要往何处去?以后还有什么打算?” “这个江湖太过复杂,或许根本不适合我。六年前我就已经心丧若死,只希望 能够找一个地方当作自己的家,放下旧日恩怨,从此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不知小兄弟意欲何往?” 许惊弦手抚额头,感觉仿佛有无数大棒在一下下棰着他旳脑袋,只想找个舒 服的地方好好休息,喃喃道:“我要回家。” “哦,你的家在哪里?” “滇北营盘山清水镇。”许惊弦脱□讲出这个地点,自己先是一怔。他第一次发现,那个几乎不为人知的小镇不但记载着他的童年生活,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让他 感觉平静的地方。他虽然羡慕江湖生活,江湖却永远不是他的家,只有那个小镇才 是他内心深处的真正选择。 一阵寒风吹来,不知是因为翻涌的酒意还是波动的心绪,许惊弦只觉肚内翻江倒海难受无比,喉头发痒,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青衣人轻轻拍着许惊弦的后背,犹豫道:“既然你要去滇北……可否帮我做件亊情?” 许惊弦挣扎道:“但请吩咐,有不从……”话音未落,又连连作呕。平生首次体会到醉酒的滋味,脑中天旋地转,几乎将黄胆水都吐了出来。迷迷糊糊中还听到 青衣人说了句什么,却已是神智不清,根本不知如何作答。 许惊弦手持显锋剑,静若老松,独自站在广阔的平原之上。天空中乌云密布, 暴雨欲来。 在他面前百步外,一人一骑渊停岳峙,稳若泰山。马上骑士头戴金盔,身披金甲,长矛横胸,胯下一匹赤色骏马。虽然看不清对方的面目,许惊弦的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这位金甲大将正是当朝大将军,被誉为天下第一高手的明将军。他是杀死林青的罪魁祸首,也是许惊弦不共戴天的仇人! 震耳欲聋的雷声蓦然响起,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狂风吹乱许惊弦的头发,却吹不散他那高昂的斗志。他低喝一声,平举显锋剑,缓步往前冲去。 这是他与明将军乏间最后的决战,只能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既然命运注定了 这一场无从逃避的对决,他就只能无所畏惧地勇敢面对,用宝剑和鲜血了结彼此 的恩怨。 明将军放声大笑,掌中长矛轻挥,霎时锣鼓喧天,旌旗招展,在他身后出现了无数士兵,足有数万之众,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发起冲锋。而明将军则策马缓缓退入阵中。 许惊弦喝道:“不要走,你若是英雄好汉,就与我单独决战!” 明将军道:“等你能过得了我手下这一关,再来找我吧。”数万大军铺天盖地拥来,一场寡不敌众的拼杀即将开始… 忽听身后一阵喧嚣,回头看去,却是宫涤尘率着御泠堂弟子前来接应助阵,鹤 发、童颜、多吉、白玛、斗千金等人皆在其中,同来的竟然还有大群苍猊,数目几近千只。 “为了杀死师父的仇人,我先杀了另外六个人。”宫漆尘的□中却发出那青 衣人的声音,”所以,你要想杀死明将军,也必须先杀死其他人。许惊弦大叫:“我只想替林叔叔报仇,不要杀死无辜。“ 宫涤尘冷然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就是成功的代价!” 他的面容随着说话声 而不断变换,最后突然就成了简歌的模样,手持一面半尺长短黑势勘的青霜令。 青霜令上刻着变幻不定的古怪花纹,正是那诡异的悟魅图。蓦然青霜令从中裂开,— 幅白绢从中飘出,上面写着几行字句,最醒目的就是四个大字:神兵显锋! 御涂堂弟子□中高呼:“勋业可成,破碎山河! ”个个若猛虎般奋勇争先,两军交接的刹那间,整个大地立刻被鲜血染红,濒死的惨叫声惊天动地。 许惊弦愤然道:“我不做你们杀人的工具,我要回家。” 简歌大笑:”事到如今,还由得你么?”—群御泠堂弟子把许惊弦夹在中间,口中发出奇异的啸声,往明将军的大军冲去。_ 就在此时,斜刺里忽又杀来一队人马,当先一骑手持一面大旗,旗上写着三个 大字“焰天涯”。那名骑士是名女子,面容似有几分像骆清幽,又似有几分水柔清的 影子一对明眸光彩眩人,不过许惊弦可以肯定从未见过此人。 “小子,有种就去涪陵找我吧……"那陌生女子冲至许惊弦身前,玉臂轻挥,展开掌中大旗,席卷天地,将许惊弦罩入其中。 许惊弦大叫一声,蓦然睁开眼睛,原来竟是南柯一梦。 天色已亮,抉摇在他耳边低低鸣叫着,一面用翅膀轻拍着他的面孔,在梦中却化作了御泠堂弟子的奇异骑声与那面卷住他的大旗。 许惊弦渐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侧卧在那间小屋的木床上,一时只觉口干舌燥,满嘴发苦。慢慢想起昨夜与那青衣人相识共饮的经历,环目四望,那青衣人早已悄然离去,不知去向。床头边还放着一件蓝色长衫,长裤,用一锭二十两银子压住,别无留言。 若依许惊弦平日的性格,定会觉得对方留银赠衣颇有些施舍的味道,决不肯收。但经过与那青衣人一夜相处,知其虽然性格孤傲,却是至性至情之人,行事仅凭本心,全不顾世俗眼光,自己若不收下,反倒显得小人之心。更何况他离开斗千金时走得匆忙,根本未想过多带些银两,目前确是囊中羞涩,在锡金时还可随意找个牧人家帐篷打尖,在中土却是无钱寸步难行,这二十两银子可谓是雪中送炭……如此一想,心中甚觉温暖。 他宿醉初醒,全身发软虚弱无力,本想撑起身来去找些水喝,却是连手指头也懒得动弹一下。回味着梦中的经历,暗忖古人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的一切是否有所蕴意,或是自己内心深处思想的流露?当想到那陌生女子手中大旗上的“焰天涯”时,忽然灵光乍现,忆起昨夜醉意朦胧间曾听那青衣人拜托自己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你到了焰天涯,帮我给封冰女侠带句话,就说:‘天湖已逝,恩怨尽断’!” 提及封冰与天湖这两个名字,立刻令许惊弦想起江湖上的那段传奇。 二十余年前,京师北城王策动禁卫军统领秦天湖谋反,禁卫军副统领魏南焰奋身而出,乱军中一箭射杀北城王,又力败秦天湖,将一场危机化为无形,自此被御封为太平公子,与京师凌霄公子何其狂、乱云公子郭暮寒、天下第一美男子简歌并称四大公子。 随后十余年间,太平公子魏南焰是朝中唯一能与明将军争锋之士,直到六年前失势丢官,魏公子被明将军所迫,一路逃亡到蜀地,终在峨眉金顶上被天湖传人楚天涯与北城王之女封冰合力所杀。从此京师四大公子仅余其三,但江湖人提及昔日魏公子之威名,仍大多竖起手指,赞一声英雄! 其后魏公子手下的第一谋臣、素有“公子之盾”之名的君东临辅佐封冰在滇南楚雄共建“焰天涯”,成为江湖上唯一公开对抗明将军的组织势力。女侠封冰也因此被江湖上列为白道“夏虫语冰”四大高手之一,与江湖第一大帮裂空帮主夏天雷、华山掌门无语大师、以及白道第一杀手虫大师齐名。 仅凭“焰天涯”之名,即可看出封冰与魏公子、楚天涯之间某种微妙的关系,所以虽然封冰为报父仇杀死了魏公子,但君东临亦甘为其所用。不过江湖传言纷纷,真实情形如何,大概只有当局几人才明白。 想到这里,许惊弦终于明白了那青衣人的身份。他既然是楚天涯,那么小木屋后那座坟中,埋的就必是昔日名震京师的太平公子魏南焰! 许惊弦再也忍不住,一跃而起,来到屋后两座坟前,深深鞠了三躬。 魏公子向来是他崇敬的人物,想不到一代枭雄,埋骨于此,却连墓碑、铭文都没有。或许这是出于魏公子的本意,但念及他生前辉煌,死后不过几杯黄土掩身,怎不令人扼腕叹息! 一将功成万骨枯!枯的又岂止是那些无名的将士?剑客英雄也罢,王侯将相也罢,任你豪情盖世,权倾天下,到头来谁也逃不过老天的惩罚,最终两眼一闭,什么功名利禄也带不走…… 可是,虽然人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却还都堪不破,为了那浮名空利争得头破血流,虚耗一生亦执迷不悟。 这一刻许惊弦心潮起伏,浮想联翩。从小他就幻想着日后做一名冲锋陷阵的将军,或是立下不世功业的大英雄,如今却惶然不安地发现,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他已不懂得如何取舍。随着年龄的增长,到达理想的距离也随之变得更远,付出的代价也越来越昂贵,仿佛再难触及。又想到再过四天的正月二十日,恰恰就是暗器王林青的忌日。三年前林青在泰山绝顶与明将军决战身死,坠落万丈深渊,尸骨无存,自己却无法在他灵前守孝,只能遥寄哀思。他回忆着暗器王的音容笑貌,低低吟着那天命谶语中的“勋业可成、破碎山河”之句,不觉痴了。 在这个初春的清晨,峨眉金顶之上,一位少年静静坐在那无名坟茔前,魂游物外,浑不知时光几何。 蜀道难行,与内陆的物资交易多走水路。而位于金沙江边的涪陵城,西连渝州,东接万州,得地利之便,是为蜀东重镇。 冬季水浅,船行不便,如今到了早春时节,客商往来渐渐频繁起来。黎明刚过,旭日初升,晨霞未散,便已有许多船只挤在码头上,包着白头巾的船工们或摆渡乘客,或装卸货物,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而与那码头一派繁华景象截然不同的是,在金沙江中央的一座小岛上,却孤零零地停着一只小船。江水波涛沸荡,滔滔急流激起迷蒙云雾,江心孤屿若隐若现,仿佛是一处与世隔绝、弃绝红尘的世外桃源。 一位蓝衣少年在船头负手而立,他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颀长,面容英俊,腰佩长剑,肩头上还立着一只黑色的大鹰。江声浩荡,他却全然不闻,只是遥望着江面,神情萧索,陷入沉思之中,浑如一尊雕像。 船夫是一位四十余岁的汉子,正蹲在船舷边抽着旱烟,心里不停犯着嘀咕:这个少年出手阔绰,一早雇了船来到这江心孤岛上,然后就望着江面将近两个时辰一动不动,只是偶尔发出嗟叹之声。看他佩剑携鹰,仿似闯荡江湖的剑客,行事却像个多愁善感的书生,实在令人捉摸不透。而那只鹰儿也十分古怪,江面上不时跳起几只鱼儿,它却望也不望一眼,仿佛定在少年肩膀上一般。这几日涪陵城本就不太平,若这个少年是来寻事的,可莫要连累自己。想到这里,船夫心头不安,便将旱烟杆在船头上重重磕了几下。 蓝衣少年听到响动,似乎感应到了船夫的不耐烦,回过头来道:“船家可另有事情么?” 船夫缩了缩肩:“无事无事。只是江风太急,有些寒冷,可打扰小哥了么?” 蓝衣少年笑了笑:“劳烦船家啦。你也不用陪着我吹风,去船舱内避一避吧,再等一会我们就走。”他本是心怀旧事,面容冷漠,但这一笑露出腮边两个酒窝,忽而变得和蔼可亲,犹若邻家少年。 船夫瞅见蓝衣少年的笑容,心头大定,与他攀话道:“听口音小哥是外地人,不知是路过涪陵,还是要进城?” “有什么区别吗?” “若小哥只是路过,那就还是不要多逗留了。咳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几日涪陵城中有些变故,怕你惹来麻烦。” “有何麻烦?不妨说来听听。” 船夫的神色有些紧张:“我听几个兄弟说,今天三大会齐齐出动,涪陵城只怕要发生大事情了。” “三大会又是什么?” 船夫瞧少年与当地势力无关,松了口气:“看来小哥果然是外地来的,不了解涪陵城的情况。涪陵城虽是个小地方,但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处,比起渝州与万州那些大城来说,官府的势力便弱了些,真正控制涪陵城的乃是各家商会。其中尤以船、牧、盐三家商会势力最大,便称之为三大会。表面上是商会,其实就是打着商号幌子的地方帮会,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据说那铁楫会会长欧阳永、驰骥会会长杜渐观、井雪会会长赵凤梧,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一方大豪。谁得罪了他们,涪陵城中绝对没有容身之地。” “你们在这些帮会的夹缝中生存,岂不很艰难?” “那也不尽然。两年前三大会结盟时,便订下了一致对外,绝不骚扰涪陵成百姓的盟约,有他们维护治安城里倒是稳妥了许多。何况家有家法行有行规,各自订下统一的规矩也减少许多生意上的纠纷。像我们撑船的兄弟,大多都与铁楫会有瓜葛,若是被人欺负了,便可找欧阳会长出头;若是苛捐杂税重了,三大会便出面与官府交涉,连官府也得容让一二。当然,每个月也必须交给他们些银两,以保一方平安。” “你说今日三大会一齐出动,将要发生什么事吗?” “听说三大会联同涪陵城周围的十四家小帮派齐聚三香阁,要迎接擒天堡来的大人物……” “三香阁、擒天堡。”蓝衣少年喃喃念着这两个名目,脸色微变,呆怔片刻轻声道:“有劳船家,这就撑船靠岸吧。” “小哥莫不是要入城?” 蓝衣少年露丝揶揄的笑:“既然到了涪陵成,当然要去三香阁见识一下,顺便也看看那擒天堡的大人物。” 船夫一惊,连连摇手:“小哥有所不知,那擒天堡就位于丰都狮子滩头,离此不过四、五十里地,顺江而下最多两个时辰的船程。擒天堡前些年势大,莫说涪陵城,就连半个川东也是它的地盘。但四年前擒天堡闹了内讧,又与滇南的媚云教打了一场,元气大伤,三大会这才有机会出头,当年结盟也是为了对抗擒天堡。这次擒天堡来人只怕其意不善,弄不好就会引起帮派火并,你去趟这浑水就不怕引火烧身么?嘿嘿,我原本不该多说什么,但见小哥面善,实不忍见你受害,所以才好心提醒你一声……” 蓝衣少年若有所思,摆摆手示意船夫不必再说,只管开船。船夫见蓝衣少年如此,心里不由突突一跳,暗忖人不可貌相,这少年虽然年轻,但行迹古怪,莫非与那擒天堡派来的人有关?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当即解锚运桨,一面暗责自己多嘴多舌。 这个蓝衣少年正是许惊弦,他本打算回家乡滇北清水小镇,但在峨眉山偶遇浪子游侠楚天涯,与之共醉一场,隐约记得醉梦里有一位陌生女子让他去涪陵城找她,那梦境似真似幻,实是难辨真假,一直在他心头勾留不去。若按梦里的情形,那陌生女子应该就是焰天涯之主封冰,到底是因为听了楚天涯的留言方有此梦,还是封冰当真来过?又想到在无名山洞中亦曾听香公子提及与一众非常道杀手在涪陵城相会,不由动了前去一探究竟的念头…… 于是许惊弦下了峨眉山后一路南行,到了金沙江边,改道沿江而行,一大早到了涪陵,雇船至江心孤岛上。他望着澎湃江浪,想到四年前被擒天堡的日哭鬼掳走,沿江坐船至涪陵,正是在这里看到暗器王林青横江拦舟,其后又在三香阁中与虫大师、花想容、水柔清等人相遇。如旧地重游,斯人已逝,英姿犹存,不免心头隐隐疼痛,不禁伤怀。 四年前,御泠堂红尘使宁徊风潜伏于擒天堡中,明里为擒天堡的师爷,暗中却移花接木,以御泠堂弟子周全假冒擒天堡主、名列邪派六大宗师之一的龙判官,并在困龙山庄设巧用铁罩困住林青、虫大师等人,若非许惊弦灵机一动诱宁徊风火攻,包括黑道杀手鬼失惊、京师“妙手王”关明月等人都将命丧其中。林青脱困后发出暗器射瞎宁徊风一目,然后才去狮子滩地藏宫解救出被宁徊风软禁的龙判官。 宁徊风自知事情败露,索性率擒天堡不明真相的徒众远赴滇南进攻媚云教,媚云教教主陆文渊当场被杀,五大护法中的费青海与景柯亦阵亡,而擒天堡设在大理的近千伏兵则是全军尽没,擒天六鬼中锁神、缠魂死于乱军之中,许惊弦的义父许漠洋也在此役中受宁徊风暗算,最终客死萍乡城。 经此变故,擒天堡与媚云教两败俱伤。擒天堡一蹶不振,判官虽然复出,但势力已大不如前,涪陵城原本是属于擒天堡的重要分舵,其中以船商为主的铁楫会、牧商为主的驰骥会、盐商为主的井雪会皆附膺于擒天堡,趁机结成联盟自立门户,从此脱离了擒天堡的控制。 许惊弦听了船夫的一番话,大致明白了涪陵城的形势。他对擒天堡与涪陵城帮会的冲突并无兴趣,只是想起当年日哭鬼掳走自己时虽然不怀好意,又恶言恶语地要吃了自己,但一路相处下来,彼此间却不觉生出深厚的感情,后来日哭鬼为了维护自己还被宁徊风打了一掌,几年不见,不知他现在是什么状况?若那擒天堡的使者是日哭鬼最好不过,不然也可找机会打听一下他的消息。日哭鬼曾对自己说起往事,念念不忘要找杀害他妻儿的罪魁祸首高子明报仇,而髙子明化名高德言藏身京师,成为刑部的五大名捕之一,最后正是死在自己手里,于情于理都也应当通知他一声。 除此之外,许惊弦想见日哭鬼还有另一层用意。四年前太子御师、黍离门主管平为除去林青,在平山小镇设计绑架许惊弦,林青千里追踪直至京师,唯恐对方杀人灭口,无奈之下只好公然宣称许惊弦是明将军的克星。此言虽然真假难辨,但出自暗器王之口,谁敢不信?再经江湖上好事之人一番添油加醋、以讹传讹,自此“许惊弦”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可谓是赫赫有名,无人不知。但许惊弦在锡金呆了几年后形貌大变,面容上已完全没有当年小弦的影子,心想日哭鬼曾与自己朝夕相处数十天,若是连他都认不出自己来,日后便可另换一个身份,行走江湖也方便许多。 小船缓缓往岸边行去,许惊弦不虞惹人注目,轻抚鹰羽低声道:“扶摇啊扶摇,我有事去涪陵城中查看,你也不妨四处游玩一番,晚上在这里听我哨音相会,如何?”扶摇灵性十足,虽不通人言却懂得主人的意思,当即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数圈后消失不见。 船夫在一旁看得又惊又羡,暗暗咂舌,越发认定了许惊弦大有来历。 码头拥挤,船只难以尽数泊岸,都停在船埠之上。并列的三条船埠之中,最宽阔的一条用于装卸货物,次宽的则用于上下行人,皆是忙乱不休,而最窄最长的第三条船埠却空空荡荡,并无船只靠近,不知有何用途。 用于上下行人的船埠十余个船位都已占满,小船只好在江上兜着圈子,直等了半柱香,才听到码头上有人招呼道:“王三哥快过来吧,这里还有个空位。”船夫应了一声,将小船靠岸,正在第二、第三条船埠之间。 许惊弦刚刚下了船,就见一叶轻舟悠悠行来,不偏不倚地停靠在第三条船埠的尽头。只听到周围有人小声道:"来了来了……"声音微微颤抖着,似是兴奋,又似紧张。他正觉得蹊跷,不由驻足张望。 只见从小舟上下来了两个人,一人头戴一顶蓑笠,身着青色长袍,佝偻着腰背,手持一根竹竿,点点划划地上了船埠,看不清他相貌,仅从步伐神态上判断应该是位盲眼老人;另一位黑衣人长发散肩,身材修长窈窕,面上象着一层黑纱,仅露出一双眼睛,乃是一位女子 黑衣女子扶着盲目老人,缓缓往岸边行来。江风将女子一袭黑衣吹得贴在身上,婀娜娉婷,望之不由心生绮念;而老人却似不堪风寒,走几步便摇摇晃晃,仿佛不小心便会跌入江中,让人不禁为他捏着一把汗。一个是风烛残年,一个是轻盈健美,走在那长长窄窄的船埠上,形成极端的对比,令人惋叹老天造物是何等不公。 忽然身后一阵骚乱,却是一只满载重物的货船失去控制,径直撞在码头上,将码头上一根木桩撞断,那木桩上本是拴着几匹高头骏马,受此一惊,马儿顿时四处散窜,马主口中呼喝,路人纷纷躲避,码头上乱作一团。其中一匹最为神骏的白马冲出人群,左右无路,便往第三条船埠上直奔而来。 那船埠本就狭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若被这惊马一冲,那盲目老人与黑衣女子避无可避,就算不被奔马踏中,势必也会被挤落水中。 许惊弦恰好就在船埠近处,见此情景无暇思索,一个箭步跨出,正拦在惊马前行的方向,却见那马儿两眼血红,口泛白沫,状若疯癫。事变顷刻已不及细想,许惊弦心知凭自己的功力难以力挽奔马,猛然侧身让过马儿,眼明手快—把抓住悬于空中的缰绳,瞅准立于旁边的一根石柱,迅速地将马缓在上面绕了几圈。奔马从许惊弦身边疾驰而过,相差不过毫厘之间,卷起的狂风几乎将他扫入江中。 白马刚刚踏上船埠,缰绳已被拉得笔直,"啪”的一声从中断裂。马儿受此一挫,身形稍缓,说时迟那时快,许惊弦飞身而起,端端落在马背之上,双手揪住马鬃,用力一提,马儿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再踏下时方向已偏,落在船择之外的江岸浅水中。 许惊弦腰腹用劲,飘然离开马背,稳稳落在码头。听到人群中响起喝彩之声,微微一笑,朝四周抱拳作了一揖,心□却是莫名一痛,原来竟情不自禁地模仿了当年林青截舟救险后答谢百姓的动作。 那马儿的主人慌忙跑上前来救援落水的白马,□中不冷不热地答谢:"幸得少臂侠出手相助,请教尊姓大名。” 许惊弦几乎脱□说出自家名号,幸好话到嘴边及时忍住,报出化名:“在下吴言,初来涪陵。些许小事无须挂齿。“ 马主人救上马儿,冷冷望了许惊弦一眼,低声道:“我家主人得知后必有重谢,吴少侠保重。”转身离去。 许惊弦感觉对方那一眼中仿佛别有他意,微微一怔。他在锡金呆了三年,多与牲畜打交道,回想那马儿的情景不似受惊倒像是中了什么奇毒,恐怕是有意为之。难道是针对那盲目老人与黑衣女子? 许惊弦回头望去,只见那老人与女子依旧不疾不途地缓步前行,不见丝毫惊惶,仿佛发生的一切全然无关,隐隐觉得不妥。不过他最恨阴谋诡计,不管那马主人是什么来历,用这样的方法对付一个瞎眼老人与弱质女子,实乃屑小所为,根本不把马主人话语中隐含的威胁放在心上。 许惊弦不愿多惹事端,也不与老人和女子朝面,挤开人群悄然离去。才走出几步,忽觉脊背微微一烫,他并未回头,心中却大是惊讶,想不到那女子的目光有如实质,当是不可多见的高手,自己出手怕是多余了。 时日尚早,评惊弦便在涪陵城中闲逛,过了几条街,忽见到一座熟悉的庄园,忆起当年这里乃是擒天堡香主鲁子洋的宅院,自己与日哭鬼初来涪陵便在此落脚,还骗了其手下费源二十两银子,然后请日哭鬼去三香阁吃饭,从而邂追林青等人。看宅第门口悬挂的匾幅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杜”字,寻人一问,原来这里如今已是驰驥会主杜渐观的居所。 旧地换新颜,令许惊弦思潮起伏。那鲁子洋本也是御泠堂留在擒天堡的伏兵,掲破宁徊风的阴谋后,他亦无法在擒天堡立足,从此不知所踪,魯宅亦变做了杜府;还记得宁徊风就是在这间宅院里给自己下了“六月蛹”,为救此伤林靑与虫大师费神费力,最终不得已去鸣佩峰请四大家族点睛阁主景成像治伤,却被他趁机废去丹田;又想到部时请妙手王关明月偷来水柔清的贴身金锁,却因为与她赌气不肯还她,如今还挂在自己脖子上,她的父母皆因自己而死,不知这心高气傲的小姑娘现在何处,是否还记恨着自己?时过境迁,物换星移,不过数年的光景,一切已恍如隔世…… 每遇到一处依稀相识的景物,许惊弦便重温起当年与日哭鬼、林青、虫大师、花想容、水柔清等人在一起的时光,不由感慨万千,时而欢欣微笑,时而悲痛感伤。如此走走停停,忽见一间酒家临江而立,气派非凡,上书三个大字——三香阁。 三香阁已经重新翻修,又加盖了楼层,比起当年更显光鲜华丽。楼下停了许多车马,看来生意兴隆。 许惊弦正欲入内,却被小二挡住:“这位客官,可有名帖?” 许惊弦摇摇头,店小二道:“那可对不住了。今日恰好是涪陵三大会主联名请客的日子,早已包下本店,客官若无名帖,只好改天再来。” 许惊弦瞅见阁中已开有数席,坐有不少人,除了十数位身着华服的客人外,其余皆是家丁、护卫之流,不服道:“莫非每个人都要有名帖才可入内?” 店小二倒是振振有词“一共是十八位贵客,每人最多可带五位随从。嘿嘿,看起来客官并不在内。” 若依许惊弦以往的性格,必会被这句话激起傲气,或是硬闯,或是拂袖而去。如今年龄渐长,心智已变成熟,知道店小二只是替人跑腿,何苦争执令他为难?反正自己本只想确认一下擒天堡来人是否日哭鬼,倒也不必非入酒宴不可,看这样子擒天堡使者目前尚未到来,不妨在门□等候,届时便知究竟,微笑着退开。同时心头默算,三大会联合十四家小帮派,再加上擒天堡的使者,正好共是十八席,看来想混进去可不容易。 忽听身后有人高声发问:“请问这位可是吴言吴少侠?” 许惊弦应声望去,却是一名又矮又胖旳汉子,身边带着几名随从,每个人的衣角上都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儿。那胖子身高不足五尺,却是肥头大耳,膀阔腰圆,粗粗估计一下足有三四百斤的分量,还堆着一脸的假笑,浑如弥勒佛从寺庙里走了出来。这种人物一见之下终身难忘,许惊弦肯定从未见过此人,却不知他如何知道自己的化名,漠然点点头。 那胖子拱手道:“在下飞鸿帮帮主陈长江,久仰少侠大名,还请入阁。” 许惊弦心头雪亮,自己初来涪陵,还是第一次听说什么飞鸿帮,自然与这个胖子攀不上交情。何况吴言这名字连自己都不太熟悉,所谓久仰大名不过是客套话儿,必是早晨在码头上见过自己。也不知陈长江邀自己入内有何用意,莫非是那惊马的主人前来“重谢”? 不过许惊弦如今对自己武功颇有信心,艺高人胆大,既然有机会进入三香阁,也不惧对方耍何花样,淡淡道了声谢,大步入内。那店小二认得陈长江,退在一边并不阻拦。 三香阁一楼左右各摆了七席,恰好是十四桌,每一桌主位上坐着的宾客高矮胖瘦形貌各异,旁边各有四五名随从,正是那十四家小帮派的头领。许惊弦料想楼上必另设四席,乃是涪陵三大会主与擒天堡使者会面之处,虽然十分好奇,却只怕是没机会上楼了。 陈长江与几名手下坐在左首第三席,却并不带许惊弦入坐,而是唤来店小二:“再替吴少侠另摆一席。” 店小二面有难色:“杜会长曾亲自吩附过,今日只设十八席,外来人等概不接待,陈爷如此说,可真让小店为难了。”他□中的杜会长便是三大会中驰骥会的会长杜渐观。 陈长江面色一寒,将一锭银子重重拍在桌上:“有什么好为难的?你当我飞鸿帮出不起银子么?” “杜会长早已预付了酒钱,哪敢收陈爷的银子。不过……就算另设一席,小店也不敢送上酒莱。” “放屁,开店宴客天经地义,老杜可以请客,我陈长江就不能请客吗?”店主人闻声赶来,连连作揖:“小二不懂事,还请陈帮主海涵。只是杜会长亲自嘱咐过,小店岂敢有违?” 陈长江冷笑:“你左一句杜会长,右—句杜会长。我倒想知道,这里到底是三香阁,还是杜家庄?”此言一出,三香阁内顿时鸦雀无声,陈长江此举不啻于公然挑杜渐观的权威。 店主人吓得脸色青白,怔了半晌才发话:“陈帮主言重了,你老人家敢开罪驰骥会,本店店小利薄,可是万万得罪不起啊。” 右首第二席坐着一位面容阴冷的长髯老者,拍桌喝道:“陈长江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么?你不想活了,飞鸿帮三百号手下可未必想陪你玩命。” 陈长江哈哈一笑:“金帮主还是多替自家的潜鲛帮操心吧,死到临头还想着舔三大会的屁股?” 那老者乃是潜鲛帮帮主金时翁,听陈长江出语不逊,气得长髯倒竖,正要发作,忽又听隔席龙虎帮帮主孟先广阴阳怪气地道:“金老爷子息怒,有道是‘尽扫自家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飞鸿帮想和驰骥会对着干,你急眉火眼地出什么头?小心攀错了高枝,掉下来摔坏了老骨头……”金时翁大怒,还未等他开口,却听对面流沙帮女帮主黎芳芳娇笑道:“孟帮主有所不知,下个月金老爷子的孙女儿就要嫁给杜家二公子,人家可是帮着自家亲戚说话呢。” 铜锤门门主裴荣接□道:“幸好是下个月,还有机会毁婚,不然……嘿嘿。” 金时翁越听越不对味,心头暗惊,飞鸿帮、潜鲛帮、龙虎帮、流沙帮、铜锤门都不过是小帮会,只怕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个驰骥会,他们凭什么出言无忌、态度如此强硬?再联想到此次擒天堡派出使者之事,莫非……他不敢再想下去,勉强交待几句场面话,闷声坐下喝酒。 其余各派的帮主中,有些人知晓内情暗自盘算,有些人权衡利弊见风使舵,一时都静了下来。 许惊弦冷眼旁观,渐渐理出个头绪来。看来这十四家小帮会并非齐心服膺于三大会,像飞鸿帮、龙虎帮、流沙帮、铜锤门等都多半已被人收买,幕后主使极有可能就是擒天堡,欲要重新接管涪陵城这块地盘。来者不善,今日三香阁只怕开的是鸿门之宴。 他留意到楼上一直静悄悄地漠有动静,想必那三大会的会主亦未到场,楼下却已闹得不可开交。他还是首次接触江湖帮派间的倾轧,反正置身事外,乐得看一场热闹。暗忖那擒天堡的使者倒也厉害,尚未露面,已先搅得三香阁内乱频生,多半不是日哭鬼。不知到时候与三大会主正面相对,又将是什么样的情景。 许惊弦也不理会陈长江,独自坐到另张靠窗□的桌前,将掌中显锋剑鞘朝桌上重重一放,喝道:“小爷渴了,上茶来!” 店主人愣在原地,不知是否应该听许惊弦的盼咐。倒是店小二机灵,在店主耳边道:“杜会长只说不上酒菜,一壶茶应该没有关系吧……”他的话音虽轻,但在场大多都是武功高手,全都听个清清楚楚。 陈长江喝道:“还不快给吴少侠上茶。哼哼,只怕以后想请这样的贵客光顾三香阁,还要看他是否有心情哩。” 许惊弦闻言一怔,难道陈长江误把自己当做擒天堡的什么人了?他最恨被人利用,心想小爷独来独往,可犯不上与你们攀交情。不冷不热地道:“我只想坐在这里静静看风景,有没有酒菜都罢了,只求陈帮主不必再借小弟大做文章。”说罢目视窗外景色,再也不望陈长江一眼。 陈长江受了许惊弦的抢白,却只是讪讪一笑作罢。其余人见此情景,互相交换个眼色,在暗中猜测许惊弦的身份,窃窃私语不断。 正值早春时节,蜂翔蝶舞,莺飞草长,江水茫茫,青山苍郁。云物四望,水天极目之处,远山如徐徐展开一幅水墨画卷。 许惊弦凭窗远望,心旷神怡,烦忧尽消,浑忘了满座心怀鬼胎的宾客。恰好那店主人亲自送来一壶清茶,便随□问道:“那一副‘傲雪难陪,履剑千江水。欺霜无伴,抚鞍万屏山’的对联可还在么?"这副对联乃是骆清幽来到三香阁时所作,当年正是因为黄山千叶门的女弟子桃花见到此联后出言不逊,辱及骆清幽,才引得林青一展暗器神功。 店主人却会错了意,结结巴巴道:“骆才女那副对联乃是本店镇店之宝,一直都挂在楼上,今日不便,改日必请少侠一观。” 许惊弦心情极好,纵声大笑:“你且放心,就算用八抬大轿请我,今日也不上楼去。”他随口开个玩笑,虽让店主人放下了心事,却更令那十四位帮派头领捉摸不定,越发觉得这少年高深莫测。 眼看将至午时,那井雪、铁楫、驰骥三大会的会长与擒天堡的使者依然不见踪影。十四位帮派头领中有些人便坐不住了,七嘴八舌地谈论起来。 只听一人道:“自从与媚云教一场大战后,擒天堡元气大伤,龙判官守着地藏宫主三四年不出江湖,这才有了川北、川西、川中几大分舵各立山头,三大会崛起涪陵,大伙也算过了几年轻松日子。这一次怎么擒天堡突然派出使者前来,神神秘秘地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另一人接□道:“管它什么名堂?三大会联合十四帮派,实力远胜过擒天堡,龙判官想要东山再起,只怕是妄想。” “嘘。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龙堡主毕竟名列六大宗师之一,虽一时受挫,实力犹存,若听到你这等不敬之言,只怕不会给你好看。” “哼,邪派六大宗师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被那个师爷宁徊风玩弄在股掌之中。如今宁徊风不在,擒天六鬼变成了四鬼,龙判官一介武夫老体衰,还能耍什么威风?? 金时翁一拍桌子:“说得好。当年老夫不得不听从擒夫堡的号令,卖的也是宁徊风的面子,龙判官名头虽响,老夫心里却未必服气他。” 许弦本在观景物忆旧情,突然听到宁徊风的名字,连忙收回心思,凝神细听。听了几句心头恍然,看来当年龙判官受制于宁徊风之事确实令他声望大损,所以才导致擒天堡四分五裂、川蜀武林群龙无首的局面。他注意到金时翁一番话引起五、六个人随声附和,但以陈长江为首的另外三、四个人却面含冷笑不以为然,另有几人则不露声色,静观事变。心中已大致明白这十四家帮派的各自立场。 一人问道:“诸位可知这次擒天堡派来的使者是何人?” 金时翁答道:“这个老夫倒知晓一二,听说是叫做什么神算丁先生,不知是什么来历?哼哼,擒天堡若是派擒天四鬼之一也还说得过去,找这样一个藉藉无名之士做使者,忒也瞧不起我们了。” 当年擒天堡威震川蜀,除了堡主龙吟秋与师爷宁徊风外,另有六大高手,因龙吟秋擅使判官笔,人送外号龙判官,这六大高手便似判官手下的小鬼,称之为“擒天六鬼”。但与媚云教一战,锁神、缠魂当场战死,仅余日哭、夜啼、灭痕、吊靴四人。而以前从没有人听说过“神算丁先生”的名号,多半是近年才秘密加入擒天堡。 陈长江皮笑肉不笑地道:“金老爷子从杜渐观那里得来的情报,只怕有失精准。丁先生如今正是擒天堡的师爷,乃是仅次于龙判官之下的二号实权人物。想想当年的宁徊风,便可知其厉害。” 一旁的裴荣装腔作势般咂舌惊叹:“如果此人能有宁徊风一半的厉害,川东武林复兴就有望了。” 另有人不忿:“裴兄觉得有望?怎么小弟反倒觉得担惊受怕,心头惶惑。” 许惊弦心头暗恨,却也不得不暗地佩服。当年宁徊风号称“病从口入,祸从手出”,行事低调,巨细无遗,□蜜腹剑,稳狠毒辣,在擒天堡中声望直通龙判官,在一众川蜀武林同道的心里也投下了至今难以消除的阴影。 陈长正色道:“据小弟的情报,这个丁先生三个月前才投至龙堡主的帐下,虽貌不惊人,但心思缜密,智计无双,察人观物算无遗策,外人不知其名,唯以神算丁先生称之。仅仅用了三个月,就令擒天堡上至龙判官与擒天四鬼,下至每一个堡丁,无不服膺。试问就算宁徊风亲至,只怕也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得到如此信任吧。而丁先生能够亲自出马,到涪陵走这一趟,也足见擒天堡对我等的看重。” 众人都知陈长江素来喜欢说大话,对他的这番言语皆是半信半疑,有人便置疑道:“这个神算丁先生如果真如陈兄所说,为何我们从未得过一点风声?这样一个厉害人物,总不能突然从石头中蹦出来吧。” 陈长江抚掌道:“问得好。这里面确是有一个关键,那是因为丁先生严令所有人不得泄露,擒天堡上千堡丁,却能将一个人的身份守□如瓶,丁先生的能力由此已可见-斑。” “既然此事无人得知,陈兄又如何晓得?” 陈长江自得一笑:“承蒙丁先生看重,小弟已加入了擒天堡了。” 金时翁怒道:“今日三大会与十四帮派联合,正是要共同应对擒天堡的威胁,想不到你小子竟然吃里扒外。” 陈长江斜睨他一眼:“金老爷子不通时务,其他人未必像你一样。不独是我,像流沙帮黎帮主、龙虎帮孟帮主还有铜锤门的裴门主等人也都暗中加入了擒天堡。” 金时翁恨声道:“我潜鲛帮都是响当当的汉子,可不会做狗。” 龙虎帮帮主孟先广阴恻恻地道:“如果金帮主敢在丁先生面前说出这句话,我才服你。”眼看争执又起,旁人连忙劝解一番。 另有人心中起疑,发问道:“请教陈兄,那丁先生的身份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为何要故意隐瞒?弄此玄虚又有何意义?” 三香阁外忽传来一个声音:“擒天堡要重出江湖,自须运筹得当,不给敌人丝毫可乗之机。只有将一切准备停当,万无一失后再发出雷霆一击……”这个声音极其低沉喑哑,却是经久不息,如一根利针般剌入每个人的耳膜中,仿佛还要直钻到心底里去。 随即就听到竹杖点地的“笃笃”之声极有节奏地一下下响起。最奇怪的是每个人都明白无误地感觉到那竹杖声由远而近地传来,但每记声响却都是一般轻重,仿佛距离并未发生改变。与此同时,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竹杖声一同响起,但每一步又偏偏塔在两记竹杖之间,就如两件截然不同的乐器一并作响,各自独奏极不和谐,令人闻之心头烦闷。 听了陈长江的一番话后,许惊玄已知擒天堡来人并非日哭鬼,虽微有点失望,但对这个丁先生亦是充满着好奇,隐隐期盼见一面。听到这竹杖声不由大吃一惊 莫非是他? 下期预告 有美女,有阴谋,有江湖。《山河》变奏,蛇蝎美人登场,想必与侠少许惊玄会有几番缠斗。而刺明计划横空出世,江湖正事山雨欲来时!山河下一辑《刺明计划》,半月后精彩放送! 【第九章完全版】 第十章 刺明计划 恰好刚到午时,竹杖声与脚步声在三香阁门外停了下来。 一个动听的女声道:“说好了午时赴约,为何三大会主都不现身?”许惊弦只觉得这声音颇有些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 那个低沉暗哑的声音道:“莺儿莫急,这件事可以问问潜蛟帮的金时翁帮主。”同样的声线,称呼那女子时颇有一份疼惜之意,提及金时翁之名时却似乎隐含了一丝杀气。 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金时翁。金时翁原本还算笃定,但听那声音提到自己名字时忽觉心头慌乱,忙不迭解释道:“此事与老夫无关,只是曾听杜会长说起,三大会长有意晚一刻才赴约,只为给擒天堡使者一个……咳咳。” “唉,丁某在涪陵城的码头上,已算见识三大会的下马威了,想不到来了三香阁,还要受此折辱。川蜀武林同是一脉,本应联合起来共抗外敌,又何苦如此?”随着说话声,两人挑帘入阁,果然正是那盲目老人与黑衣女子。老人头上依旧戴着那顶斗笠,女子面上依旧蒙着黑纱,但这一次气势却完全不同,再也没有人敢视其为孤苦老者与弱质女子。 陈长江抢先迎了上去:“幸不辱命,丁先生所托之事已办好。”说话间拉起丁先生的竹杖往许惊弦的方向指了指。 许惊弦看的真切,心头暗凛。怪不得陈长江请自己入三香阁奉为上宾,原来是得了丁先生的命令。难道就因为自己在码头上出手相救,所以让他另眼相看么?如今向来,自己出手全是多余,也不知是福是祸。 丁先生转头朝许惊弦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点头,斗笠扬起的一霎,许惊弦已望见了他的相貌,不由一愣。他在码头上见丁先生行动迟缓,体态佝偻,本以为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谁知他看来不过四十余岁的年纪,面上几条刀疤纵横,肌肤蜡黄如土、皱如树皮,在加上一对浓黑如墨的眼罩,竟是一脸凶相,令人不敢多望…… 丁先生自嘲般一笑:“并非丁某不尊重诸位,而是容貌丑陋,不敢以之示人,所以这斗笠便不除去了。” 听丁先生如此说,许惊弦倒对他略有一丝好感,暗忖以他如此形貌能得到龙判官的重用,威震擒天堡,恐怕果有过人之能。 丁先生转向金时翁:“听说金帮主的幼子昨日突染重病,全身浮肿腹胀如盆,不思饮食,只是昏睡不止,不知可否痊愈?丁某不才,也懂得一些岐黄之术,若有用得到的地方,自当效力。” 这本是金时翁家中的隐私,却被丁先生随口道来,不由浑身一震,勉强拱手道:“多谢丁先生关心,犬子目前尚安好。”短短几句话已令金时翁惶惑难安,猜疑不定,还想再说几句,丁先生却已在陈长江的介绍下转向另一个人。 丁先生先后对十四家帮派头领打过招呼。陈长江、孟先广、黎芳芳、裴荣等已加入擒天堡之人也还罢了,其余人皆是暗暗吃惊,他们此前从未与丁先生打过照面,甚至都不知此人的存在,丁先生却显得与每个人都极为熟稔,不但姓名绰号丝毫不错,寒暄中更是有意无意流露出一些隐私。 那名黑衣女子则紧紧跟随在丁先生之后,沉默无言,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全然不感兴趣,只是偶尔抬眼巡视四周,目光警觉。 陈长江道:“还请丁先生楼上就坐。” 丁先生却摇摇头:“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能省些力气就不想多走动,丁某就与吴少侠同席吧。” 陈长江无奈,只好领着丁先生与那黑衣女子走往许惊弦一席。丁先生来到席前,却不就坐:“吴少侠原来是客,今晨于丁某又有救命之恩,便请坐在主位吧。” 许惊弦向来不喜欢繁文缛节,谦逊几句便安然就坐。丁先生坐于他的左侧,那黑衣女子并不解开面纱,在下首落座,恰与许惊弦正面相对。 丁先生道:“想必诸位都饿了,就请店家上酒菜吧。”又俯身在许惊弦耳边轻声道:“三香阁的菜肴远近闻名,吴少侠无需拘束,尽情享用即可。” 许惊弦蓦然醒悟到丁先生故意不坐在主位,免得与自己正面相对,只怕是不愿让自己看到他的丑陋面目影响食欲。如此含蓄的风度,如此缜密的心机,难怪令擒天堡上下归心。只不过,他又隐隐觉得丁先生此举还另有深意。正思索间,忽发现对面黑衣女子那一双灵动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盯住自己,目光奇异,又或夹杂着调侃与嘲弄,不由脸上一红,连忙拿起茶杯掩饰。 黑衣女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借端茶入口的当儿,将蒙面的纱巾掀起一线,半爿樱桃小嘴微撇,朝他轻啐一口。 许惊弦暗忖与这女子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她为何对自己如此态度?但不知为何,虽然她的神情冷漠,甚至带着一丝犀利的狠劲,却让他隐隐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颇觉亲近,仿佛那轻啐一口也只是久违朋友间的玩闹……也不觉气恼,反朝她友善一笑。 黑衣女子憋着一腔怒火无处宣泄,没好气地别过头去,不再理睬许惊弦。 当下陈长江催促店家上酒菜,店主人口中答应着,却只是拖延磨蹭,上了几坛酒,菜食却迟迟未送来。陈长江面蕴怒意,正要喝骂,金时翁道:“老夫倒未觉饥饿。何况三大会主皆未到场,我们还是再等一会吧。” 丁先生却道:“这里就属金老爷子年纪最大,潜蛟帮在涪陵城的地位亦仅次于井雪、驰骥、铁楫三大会,足可当得了主人。” 金时翁额头见汗:“这……丁先生太抬举老夫了,我潜蛟帮也没有那么大实力,敢于三大会一争高下。” 丁先生竹杖不轻不重地敲着桌脚,言语中却是咄咄逼人:“我看有擒天堡相助,潜蛟帮足有资格接替三大会的位置,就看金老爷子有没有这个胆子了。嘿嘿,若不然就趁早解散潜蛟帮,回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吧。”此言一出,三香阁里顿时静了下来,只有那竹杖一记记有节奏的敲击声。 丁先生如此做法无疑是逼金时翁当场表态